晨鼓方歇,汴京南薰门外的官道上,一辆青幔马车辘辘而行。车辕上挂着提举司的牙牌,赶车的老仆是沈彦昭使了多年的心腹,鞭子甩得不急不缓,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细尘。
车帘垂着,只留一道窄缝透光。沈彦昭歪在车厢一侧,幞头微偏,圆领袍的领口松了一粒扣子,手里捏着一枚交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头。对面坐着的苏婉娘换了身月白褙子,发髻上一支银簪压着青丝,正低头翻看一册薄薄的帐簿,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足下这一路翻来覆去,莫不是要把某的私账都算清了?”沈彦昭开口,声音压得低,嘴角带笑。
苏婉娘眼皮都没抬:“我算的是公账,我自己的私账,不劳勾当官费心。”
“哦?那某倒要问问,婉娘这册子上,记的是谁家的工料支拨,又是谁家的结绝文帐?”沈彦昭身子略倾,车一晃,他伸手扶住车壁,指节几乎蹭到她袖口。
苏婉娘这才抬眼,似笑非笑:“记的是提举司里那几笔烂账。程勾当那边上月支了三百贯买石料,赵勾当那边又领了二百贯修廨舍——我都记着,一笔不落。”
“某的账呢?”
“足下的账,某另记在一处。”她合上册子,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不在这上头。”
沈彦昭低低笑出声,将交子往袖中一塞,人往椅背上靠去:“婉娘这张嘴,比南薰门外的城门还严实。某只盼着,到时候唱票唱到某的名下,你那张投状可别投岔了。”
苏婉娘瞥他一眼,唇角微弯:“投状是投状,情分是情分。某分的清。”
“分得清便好。”沈彦昭收了笑,目光落在车帘缝隙外掠过的街市——铺席渐稀,行人渐少,已出了城关,转入西郊的山道。车身上了坡,马蹄声沉闷起来,两侧林木渐密,遮了日头。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前日王运使召了程文远和赵德昌去廨舍,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某在外头候着,茶都凉了两盏。”
苏婉娘神色不动,手指却将册子又捏紧了几分:“我知道。韩副提举那日也在,出来时脸色不大好看。”
“韩崇古——”沈彦昭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像含了粒沙子,“他自然不肯替某说话。”
“足下与他那桩旧事,提举司里谁人不知。”苏婉娘淡淡道,“当年考绩,足下与他争那副提举的位子,输了一筹。自此他便把足下当眼中钉。某说句不中听的,足下这性子,吃亏也在这上头——太爱在人前显能耐,反倒教韩崇古拿了把柄。”
沈彦昭面上笑意淡了,手指在膝头敲了两下:“我的能耐,我自己知道。他韩崇古靠的是资历,我靠的是本事。如今李提举交卸在即,这机会倒是难得。”
“所以某才替你盯着。”苏婉娘声音放软了些,将帐簿往他那边递了递,“这上头记的,不止是工料。哪一科的人与程文远走得近,哪一科的人与赵德昌交好,谁的心思在公事上,谁的心思在人情上,某都替你分得清清楚楚。程文远那边,工房几个主簿与他走得近;赵德昌那边,吏房的人缘好,可真正能替他出死力的,不过三四个。”
沈彦昭接过簿子翻了翻,眉头微皱:“九张稳票?”
“某默算过,眼下能笃定投你的,九张。”苏婉娘伸出三根手指,又加了一根,“还差四张。”
车中静下来。车轮碾过碎石,咯噔一声,沈彦昭将簿子合上,还给苏婉娘。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帘外山道上斑驳的树影,半晌才道:“四张——我在提举司这些年,竟连四张投状都攥不牢。”
苏婉娘没接话。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轻,只将帐簿收进袖中,整了整褙子的衣襟。车又行了一段,山道渐窄,两旁松柏蔽日,凉意透过帘缝渗进来。沈彦昭把幞头扶正,系好领口的扣子,方才那些调笑的神气一丝不见。苏婉娘也坐直了身子,神色端凝,两人目光一碰,已然会意——前头别院快到了,剩下的路,该说正事了。
山中别院不大,前后两进,院中一株老槐,枝叶遮了半个天井。仆从端上茶汤,又摆了几碟果子,便退到了前院。沈彦昭坐在堂中,手里端着一盏建安茶,眼睛却望着窗外槐影,半晌没有作声。苏婉娘坐在下首,将袖中的帐簿取出来,平放在膝上,也不催他。
“屏了人,某便直说了。”沈彦昭搁下茶盏,声音压低,“李提举交卸在即,他虽倾向某这边,可能否保举,尚在两可。程文远那边有韩崇古撑腰,赵德昌在吏房经营多年,人缘比某厚。这提举一职,最终还是要看公举会上各科勾当官的投状。某今日请娘子来,便是要算一算——这会上,某能得几票?”
苏婉娘从袖中又取出一方素绢,绢上密密麻麻画着些小字,乃是各科勾当官的名姓。她将帐簿翻开,取过随身带的算盘,噼啪拨了两下,道:“某这些日子留心记着,足下且听某报来。兵房石敢当,与足下走得最近,此人一票是稳的;勾当官潘文远,日前足下替他递了工料验收的呈状,他口头应了,算一票;料房姚文清,足下许他日后结绝文帐时宽限三日,他也点了头。此三人是死力。”
她拨了一颗算珠,又道:“工料库的刘主簿,足下上年替他儿子谋了个差遣,此人念旧,算一票;渠房孙勾当官,为人谨慎,但足下与他在漕船一事上无怨无仇,且他素不满程文远独揽堤工,也可算一票。此外,转运司那边有两个旧识,曾托足下转呈过文帐,欠着足下人情,也可算两票。将作监的李监当,与某有旧,某去说,能得一票。”
算盘珠子又响了两声,苏婉娘顿住,抬眼看他:“如此,九张稳票。”
沈彦昭身子前倾,盯着那算盘,等了片刻,不见她再拨,便道:“还差多少?”
“眼下粗计,还差四票。”苏婉娘将算盘一推,“九张稳票,四张未定。”
堂中静下来。槐影在窗纸上晃动,茶汤的热气早已散尽。沈彦昭靠回椅背,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到眼底:“某在提举司这些年,经手的工料不下十万贯,验收的堤段、桥闸也有十几处,临到用时,连四张投状都攥不牢。程文远不过会画几张图样,赵德昌不过会吃几顿酒,人缘倒比某厚。”
苏婉娘没有接这句自嘲,只将帐簿合上,道:“足下也不必妄自菲薄。九张是眼下的数,离公举会还有些日子,四票不是凑不出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四票,不能等着人家自己送上门。”苏婉娘将帐簿往案上一放,“足下在廨舍里与程文远、赵德昌同坐一堂,面子上都过得去,可真要人把投状押在足下身上,还得私下里见真章。某的意思是,趁公举会未开,先召集一场聚会,把那些摇摆的、能争取的,都请来坐一坐。”
沈彦昭沉吟道:“聚会?在何处?以何名目?”
“酒楼太扎眼,廨舍里更不成,人来人往,传到韩崇古耳中,反倒坏事。”苏婉娘道,“不如以某的名义,在城南茶坊包下一间静室,只说是同僚内眷小聚,请几位勾当官的娘子来吃茶。她们来了,某自有话递过去。足下这边,另请几位勾当官去瓦舍听曲,席间只叙旧情,不谈公事,酒至半酣,再让人把话点透。两边同时下手,才显得不刻意。”
沈彦昭听罢,缓缓点头:“茶坊那边,娘子去办,某放心。瓦舍听曲,某亲自出面邀约——石敢当可以帮衬,潘文远也能张罗。至于那四票究竟落在谁头上,某与娘子再细议。”他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素绢一角微微掀起。他望着院中那株老槐,声音低了些:“四票,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某这一回,是不能再输给韩崇古了。”
苏婉娘起身,将绢与帐簿一并收入袖中,走到他身侧,也望向窗外:“足下只管去邀人,剩下的,某来替足下打算。”
暮色从廨舍的檐角漫下来,廊下吏员们纷纷收拾文牍,三三两两往院门去。沈彦昭踱回自己那间勾当官厅,案上还摊着半卷未尽的工料清册,墨迹被风干得发暗。他坐下,却不去翻看,只盯着壁上那幅汴河堤段图出神。
苏婉娘换了身素色褙子进来,手里捏着一只封了口的素笺。她将笺放在案角,低声说:“石敢当方才递来的,说赵德昌今夜在瓦舍订了座,请了吏房三个监当官听曲。”
沈彦昭拿起笺,却不拆,只将它捏在指间转了半圈。“赵德昌手脚倒快。”他顿了顿,“娘子可知道,某初到提举司时,连一间独用的廨舍都没有,只在廊下搭了张案,与三个书吏挤在一处。”
苏婉娘在对面坐了,没有接话,知道他要往下说。
“某是寒门出身,父亲不过乡下教蒙童的穷儒,连一部完整的《通典》都置不起,某幼时抄书,是在废纸背面写小字。”沈彦昭将素笺搁回案角,声音平得像在述说旁人的事,“入仕之后,我分到将作监,干的是最苦的差——河道岁修。夏日堤上晒脱两层皮,冬日下水勘桩,膝盖冻得跪不住。韩崇古那时已是监丞,我递上去的状,十回有九回被他批‘不合程式’打回来。有一回,我用心画了汴河分水闸的图样,自认比工部颁的旧式省料三成,韩崇古看都未细看,只说‘新进小吏,也敢妄议成法’,当着满厅的人,将图样掷在地上。”
他说得很淡,可手指捏着盏沿,骨节微微发白。
“后来我才明白,韩崇古要的不是图样对错,是我这个人,进他门下、守他的规矩。我不肯。我宁可在堤上多熬几年,也不肯写那封贽敬帖子。再后来,提举司设,我因堤功调来,韩崇古已是副提举。我与他同争一次勾当官,我得了,他面上道贺,转头就把我从河道调去管仓场——明升暗贬。”
苏婉娘听到这里,方轻轻说:“所以足下这些年,凡事都要自己拿主意,不肯把身家性命交到旁人手里。”
“交给旁人?”沈彦昭笑了一声,这回笑意连嘴角都没到,“某交给韩崇古,他接得住么?他不踩某,已是厚道。某只能自己结网——石敢当、潘文远、姚文清,还有娘子,某一个个交下来,不靠祖荫,不靠举荐,靠的是你替我算清每一笔帐,靠的是石敢当他们肯替某跑腿传话。这法子不体面,可某没得选。”
苏婉娘将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没有再劝。两人对坐片刻,窗外更鼓隐约响了一声。
沈彦昭将残茶一口饮尽,站起身来:“走罢,天黑了,某送你到巷口,免得人说闲话。”
同一时刻,廨舍后堂韩崇古的值房里,却另是一番光景。
值房不大,陈设简朴,壁上一轴《漕运图》是韩崇古亲手所绘,墨色已旧。转运使王守元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封举状,李继先便服坐在侧首,手里捧着茶,神情倦怠。三人中间的小炉上坐着铜铫,水汽氤氲。
“公举在即,某不能不问。”王守元将举状轻轻合上,语气温和,却先看了李继先一眼,“李提举交卸在即,这桩事总得有个妥善的法子。”
李继先放下茶盏,缓缓道:“我在提举司这些年,看着沈彦昭从堤上走到今日。此人办事踏实,河工上的账目,他经手的没有一笔糊涂。我的意思,提举一职,他撑得起。”
韩崇古闻言,将手中茶盏往案上不轻不重一搁,发出“嗒”的一声。“李提举念旧,我也知道。只是提举司不是河道,光会算工料不够。”他转向王守元,拱了拱手,“程文远精通营造法式,去年郑州河决,他献的堵口之法,工部都传抄了去。提举一职,上要应对朝廷考课,下要服众,程文远更合适。”
王守元没有立刻接话,只望着铜铫上蒸腾的水汽出了会神。半晌,他端起茶抿了一口,道:“沈彦昭也有沈彦昭的长处。只是他行事……有时过于自专,同僚间风闻不少。”
韩崇古接口道:“正是。他结交石敢当、潘文远等人,成日聚饮,廨舍里已有议论。提举司若由这样的人掌印,恐朝廷不放心。”
李继先皱了皱眉,欲言又止,终究只叹了口气。
王守元将两人的话听在耳内,面上仍是那副温和神色,手指在举状边缘来回摩挲。过了许久,他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二位所言都有道理。此事不宜仓促定夺,容某再细思。公举会前,且莫声张。”
韩崇古起身应“是”,李继先也站了起来。王守元将举状收入袖中,先一步出了值房,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韩崇古送到门边,看着李继先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方慢慢转回身。值房中只剩他一人,铜铫里的水咕嘟作响。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写了几个字,又停住,将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窗外,提举司的灯笼一盏盏亮了,将院中的槐树照得影影绰绰。
而沈彦昭此刻刚把苏婉娘送到巷口。巷子深处传来卖馉饳儿的小贩叫卖声,热气混着暮色浮上来。他站在原地,看着苏婉娘的身影没入院门,方转身往回走。街角一处邸店门前,停着辆青篷马车,车帘半卷,里面坐着的人影看不真切。沈彦昭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拢了拢袖中的素笺,大步朝自己寓所的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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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手里九张票,还差4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