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冷宫“实验室”

七日后。

翠屏站在冷宫的那片荒地上,下巴险些没接住。

七日之前,此处还是白花花的盐碱地,如今已被划作一块一块。腐熟的堆肥均匀拌入土中,颜色从惨白转为深褐。靠近温泉的那一角,用竹架与破布搭起一座低矮棚子,棚内温度明显比外头高出许多。

而最令翠屏震惊的,是棚中之物——

一排木槽,里头密密麻麻冒出了嫩绿的芽。

“这是……这是黄瓜苗?”翠屏的声音直发抖。

“嗯。”林晚棠蹲在木槽前,用一根细树枝拨开土查看根系“发芽率七成,比我想的要好。”

她语气平淡,心底却松了口气。

七日,从无到有。

温泉的地热、堆肥的发酵热,加上这破棚子的保温,够用了。

“可……这才七日啊!”翠屏声音提高,处处透出惊喜“刘嬷嬷说她在家种黄瓜,光育苗就要大半个月!”

“那是在冬天。”林晚棠指了指温泉“这边地热温度稳定在二十度以上,加上堆肥发酵也产热,棚子里均温十五度,足够催芽。”

翠屏一个字不曾听懂,但她看懂了那些绿芽。

竟是真的活了。

翠屏拉着林晚棠的衣角扯了扯“娘娘,您可是神仙下凡?”

林晚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

翠屏的眼睛亮晶晶的,如看年画里的仙女一般。

神仙下凡?

她想起自己在现代的模样——熬夜、咖啡、黑眼圈、颈椎病……哪个神仙这般惨?

如何说?说了她也听不懂。

“你无须懂。”林晚棠将一张纸递给她“拿着这个,去御膳房寻刘德茂。”

翠屏低头一看——是一张手绘的菜单,字迹工整如刻。

“冷宫温室·首批特供”

·鲜嫩黄瓜:二十文一根

·翠绿豆苗:十五文一碟

·香椿嫩芽:三十文一两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每日限量,先到先得。”

翠屏的眼睛瞪得如铜铃:“娘娘,您要……卖菜?”

林晚棠纠正她:“是建立供需之系。御膳房缺反季鲜菜,咱们恰好有,这叫供需相匹。”

虽然骨子里便是卖菜。但换个说法,显得体面些。

“可……您是皇后啊!怎能卖菜?”

“废后。”林晚棠看了看黄瓜苗“废后能卖菜,这是好处,不是坏处。因为废后,所以无人盯着;因为废后,所以做成了是惊喜,做砸了也无人在意。这个生态位,比皇后好使。”

翠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眶微微泛红,又马上将头转开。

林晚棠看见了,却不曾说什么。

她知翠屏在替她委屈,一个皇后,沦落到卖菜,怎么想都是凄惨的。

可她不觉凄惨。

自由从来不是自高处来,而是自无人管你之时开始的。

“去罢。”她说。

翠屏抱着那张菜单,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御膳房去了。

林晚棠立在冷宫门口,望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她转过身,回到温室前,蹲下,继续检视那些黄瓜苗。

秋月在翻地,福公公在堆肥。

三人各司其职。

像一个小型创业铺子。

她是CEO,秋月是主管,福公公是后勤,翠屏是外联对接。

办公之地:冷宫。

融资阶段:种子轮。

投资人:一个贪墨的太监。

……这创业故事说出去,怕是无人肯信。

她笑了一下。

这是她穿越以来,头一回笑。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她忽然觉得——这事还挺有意思的。

一炷香后,跑步的声音从门外响起,翠屏进门便喊:“娘娘!他应了!今日!”

林晚棠正坐在台阶上看计划书。她抬起头,望见翠屏满脸通红,眼睛亮得不像话。

这丫头,头一回谈成了生意。

“做得好。”林晚棠道。

翠屏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两步便走到林晚棠身边。蹲下,开始说刚才的事。

刘德茂的反应,与林晚棠所料分毫不差。

他见那菜单时,先是一笑——笑这废后疯了。

继而一算——算完账,便笑不出来了。

二十文一根黄瓜。

这个价钱放在腊月里,简直是白送。

往年冬日,宫里想用一口鲜菜,须从南边快马运来,十斤烂三斤,剩下的价贵如银。便是这般烂菜,嫔妃们还抢得头破血流。

而今,冷宫就在宫里。新鲜现摘,无损无耗,随要随有。

二十文一根,刘德茂转手卖给嫔妃,报五十文一根,嫔妃还要感恩戴德。

这笔账,傻子才算不过来。

“那刘德茂再也没有往日的威风了,娘娘要的东西他还想推到明天,这次我硬气了一把,一口回绝了说就今日,没想到他竟答应了。”

林晚棠望着她的笑脸,忽然想起自己头一回独立负责项目时的模样。

那是个很小的项目,预算不过五万块,团队只有三人。

项目做成了,客户很满意。

那夜她请团队吃了一顿烧烤,喝了两瓶啤酒,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后来她才知道,那只是开始。

真正的难关,在后头。

“莫高兴太早。” 她在心里说“这才刚开头。”

但她不曾说出口。

有些欢喜,值得庆贺,哪怕只是一瞬。

等再过了七日,头批黄瓜采收。

七根。

每根食指长短,翠绿带刺,顶花未落。

林晚棠蹲在木槽前,一根一根摘下,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了什么。

这不是她头一回收获——她在现代种过阳台蔬菜,在实验室做过植物培育。

但这一回不同。

这一回,这些绿芽是从死亡里长出来的。

从盐碱地、从厨余垃圾、从一个绝食求死的少女留下的空壳里,长出来的。

她把品相最好的三根装在一只粗陶盘里,剩余四根切成薄片,撒了些盐,分予翠屏、秋月与福公公。

翠屏咬了一口,眼泪便掉下来了。

“怎么了?”林晚棠疑惑的问,她自认为黄瓜应该没事。

“无事……”翠屏用手背擦泪,却越擦越多“就是……就是好吃。娘娘,我这辈子不曾吃过这般好吃的黄瓜。”

林晚棠不曾言语。

她哭的不是黄瓜。

是盼头。

“娘娘,这三根最好的,送去何处?”

林晚棠沉吟片刻。

三根黄瓜,三个方向。

一根与刘德茂——稳住供应。

一根与贵妃——投石问路。

一根与皇帝——投名状。

“一根与刘德茂,算是样品,让他拿去与上家展示。”

“一根……送去贵妃宫中。”她语气平淡“便说是冷宫的孝敬,不值什么钱,只图个新鲜。”

翠屏急了:“娘娘,贵妃可是当初逼您——”

“我知晓。”林晚棠打断她,“正因为是她,才要送。”

得罪过你的人忽然送你礼,你会如何想?

会心虚?不,你会好奇。

她会思量,这废后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然后她会遣人来看。

待她遣人来看时,咱们的规模已扩大了一倍。

“那……第三根呢?”

林晚棠默然片刻。

第三根,给皇帝。

她该恨他,他废了原身,将她掷入冷宫,任其自生自灭。

可她恨不起来。

她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恨一个陌生人,那可太累了。

可她需知一事——他对她的容忍,究竟在何处。

“送去养心殿。”她说。

翠屏手里的黄瓜险些没拿稳:“养——养心殿?!”

“嗯。”林晚棠将三根黄瓜分别包好,动作不紧不慢“附一句话:冷宫沈氏,恭祝陛下龙体安康。”

“可……可您都被废了!您这不是——”

“不是谄媚。”林晚棠知翠屏在担忧什么。这丫头怕她受辱,怕她被拒,怕她好不容易活过来的那口气又被掐灭。

“是投石问路。”林晚棠抬起头,认真地望着翠屏“我需知他对我的容忍在何处。一个被废的皇后在冷宫里种菜,种出来了还与他送一根。他若吃了,说明我尚有可用之处。他若不吃——”

“不吃了会怎样?”

林晚棠想了想。

不吃,她也不会死。

冷宫还在,温泉还在,地还在。

她只是会知晓,这个男人不打算给她任何余地。

那便换个方向。

“那便只能说明他不好这口。”她说“下回换个品种。”

翠屏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而是从心底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随即这三根黄瓜,分赴三个方向。

送去刘德茂的那根,被他切成八片,分送与三位管事太监与两位得宠嫔妃。

当夜,冷宫便收到追加之单:二十根。

送去贵妃宫中的那根,听说被贵妃当着一众下人之面掷了出去。

然一个时辰后,贵妃的贴身宫女悄悄捡了回来,洗净,送至贵妃嘴边。

贵妃咬了一口,沉默良久。

然后她问:“冷宫那个,还活着?”

“活着,听闻……还在种地。”

贵妃不再言语。

她把那根黄瓜的尾巴搁在桌上,不曾丢弃。

而送去养心殿的那根——

萧衍是在晚膳时见到的。

一根黄瓜,洗净了,盛在一只白玉碟中。

旁侧附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清隽。

“冷宫沈氏,恭祝陛下龙体安康。”

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许久。

不是看内容——内容无甚可看。

他在看字。

沈晚棠的字,他大婚时见过。那时的字迹绵软无力,如一株被风吹歪的草。

而如今这张纸条上的字,笔画干净、结构严谨,甚至带着几分凌厉。

一个人可以变许多。

但字,不会在八日之内变成另一个人的。

“她种的?”他问。

“是。”李福全低眉顺目“头茬,共七根。送出三根,自留四根。”

“与了谁?”

“御膳房刘德茂、贵妃娘娘,还有……陛下。”

萧衍拿起那根黄瓜,端详片刻。

翠绿的,带刺的,顶花未落的。

在腊月的深宫里,此物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奢侈。

他咬了一口。

脆的。

微甜,带着草木的清芬与泥土的厚实。

他将那根黄瓜吃完了,慢慢地,一口一口地。

然后他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冷宫沈氏” 四字,她写得坦荡。不是“罪妇”,不是“臣妾”,是“冷宫沈氏”——一个客观的处所加一个客观的姓氏。

无情绪。

无请求。

无暗示。

这不是谄媚。

这是试探。

“她说那话时,什么神情?”萧衍忽然问。

李福全想了想:“据送黄瓜的小宫女说……沈娘娘说那话时,无甚神情。”

“无甚神情?”

“无。不是强作镇定,不是故作冷淡,就是……无甚神情。”

萧衍沉默良久。

无甚神情。

比哭、比笑、比求饶、比怨恨,都更让他觉得——有趣。

一个无甚神情的废后,在冷宫里种出了黄瓜,送到了他的桌上。

她不是在讨好他。

那她在做什么?

萧衍将那张纸条折好,不曾丢弃,而是压在了砚台之下。

“有意思。”他说。

李福全小心开口:“陛下,这位沈氏……可要加派人手盯着?”

萧衍不曾即刻回答。

一个想从皇宫里借他脱身的女人。

一个送黄瓜不是为了讨好他,而是为了“试探他的容忍”的女人。

“不必盯着了。”他说。

李福全一愣:“那——”

“盯不住了。”

萧衍将那张纸条取出,又看了一眼。

萧衍放下纸条,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可他批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晓。

脑子里全是那四个字。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烛火跳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想知道——她究竟是谁。

不是沈晚棠。

冷宫。

林晚棠正对月在一张破纸上画新的图样。

翠屏已睡着了,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那根黄瓜尾巴。

秋月与福公公也各自回屋。

林晚棠独坐榻上,炭笔在纸上走。

她画的是下一阶段的规划——扩大种植、改良堆肥、寻觅新销路。

画着画着,她的手停了。

她想起那根送去养心殿的黄瓜。

实验结果:已送达。

静待甲方反馈。

她在纸上写下八个字:

“部分变量已初步响应,进入第二阶段。”

快了。

再予她一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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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这是KP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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