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抱着胳膊站在门外,看着宫人拿着盥洗用具进进出出。
好不容易挨到了李致尧起床,没料到对方开口留他用早膳,沈遇只好继续等。
李致收拾完出来,沈遇跟在他身后,一起上了桌。
李致尧问道:“昨晚睡得可好?”
沈遇放下筷子,“回陛下,臣睡得格外安稳。”
“是安稳,安稳的把朕丢在外头冻了一夜。”李致尧扫了沈遇眼下的乌青一眼,朕命群臣写论罪疏,你迟迟不写,是你堂堂探花写不出一篇文章,还是和你那旧主余情未了?”
沈遇忙站起来辩解,“臣冗务缠身,有所疏忽,还请陛下恕罪。”
李致尧睨了他一眼,“还能有什么事,斗蛐蛐的事儿?”
沈遇心虚的摸了摸鼻头。
李致尧敲了敲桌子,示意他坐回来继续吃,“早朝过后来御书房,朕亲自盯着你写。”
临走之前,李致尧褪下手上扳指,随手塞到沈遇手里。
福全凑到他身边,悄悄说道:“恭喜大人。”
于是沈遇很是“不小心“的狠狠踩了他一脚,福全疼的呲牙咧嘴,迅速抬手死死捂着嘴,把痛呼硬生生咽了下去。
沈遇充满歉意的冲他笑了笑。
沈遇算着下朝的点,早早就去御书房门外等着。门外只有一个小太监守着,沈遇站着等了一会儿,李致尧才到。
“参见陛下。”
“来这么早?”李致尧看了他一眼,跨进了门,“下次直接进来等就是。”
“是。”沈遇应了,后脚跟进了门。
天还没有完全冷下来,屋子里没有搁炭盆,只点了熏香。
淡淡的檀香,好闻的很。
“去那写,”李致尧指了指旁边的一张小桌,又让人给沈遇递了纸笔,就不再多言。径直走到御案之后,低头看起折子来。
对沈遇来说,论罪疏这东西,其实并不难写。无非就是挑几个词骂先太子,骂他德行有亏,骂他骄奢淫逸,骂他罔顾礼法……是不是发自肺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李致尧看得满意,看得舒心。
但沈遇硬是拖了大半天,他装作埋头苦思的样子,实际上眼睛一直偷偷的往李致尧手里的文书上瞟,隐约看见“陇西军费”这几个字。
时不时的有大臣进来议事,李致尧始终没有让沈遇回避的意思。
直到这天傍晚,李致尧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就算是给朕编了本《山海经》也该编完了。”
李致尧朝沈遇伸出一只手。
“拿来,让朕欣赏欣赏沈卿的大作。”
沈遇只好把他的“大作”呈了上去,垂手站在一边,等着李致尧的点评。
李致尧接过纸扫了一眼,首先注意到的不是他写的内容,“这墨,干了得有两三个时辰了吧?”
沈遇睁眼说瞎话,“应是陛下这里风水好的缘故,干得快。”
“你倒是会说话,”李致尧嗤笑,逐字逐句的往下看。
御书房虽然离帝王近,可要是天天待在他眼皮子底下,沈遇就是想干点什么,也根本没有机会施展。
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陛下,臣明日是不是可以不用来了?”
谁知李致尧重重的往案上拍了一下那张纸,把旁边站着打瞌睡的太监吓得一激灵。
“随侍左右,拾遗补阙,是侍中之责,朕什么时候说过你可以不来?”
沈遇不敢再吭声,耷拉着耳朵乖乖候着。
李致尧故意看得很慢,等到福全进来换了几盏热茶,才算看完,大手一挥,“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吧。”
“臣告退。”沈遇行过礼,蔫蔫的退出门外。
李致尧看着沈遇离去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沈遇总算是被放了回去,他踏进傅家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残雨顺着屋檐断断续续的滴落,敲在台阶上,积起一个小小的水洼。廊下挂满了白幔,被雨水尽数打湿,无力的耷拉着。
傅府的下人端着托盘在灵堂里进进出出,往来吊唁的人步履踏过水洼,溅起细碎水花。
沈遇站在廊下,风一遍遍扫过脸颊,却怎么也擦不干那两道泪痕。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他头也不回,话音裹着哽咽,“节哀。”
傅平章点了点头,给他递了帕子,站在他身侧。
“老师是什么时候?”沈遇接了帕子。
傅平章说:“昨夜子时。”
昨晚,为什么偏偏是昨晚。
要是昨晚真发生了什么,消息传出来,傅老病危之际听到……
沈遇不敢再往下细想,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到庆幸还是感到不幸。
沈遇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心口一阵一阵的刺痛,“我回来的晚了,没来的及……”
傅平章宽慰的拍了拍他的肩,“不怪你,先帝最后几年全靠汤药吊着,国事几乎都压在父亲一个人身上,父亲日夜操劳,身体难免抗不住,再加上东宫的事,一时急火攻心才彻底垮了。”
先帝式微,傅伯远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太子身上。
自古英主多能臣,庸主多权臣。天下能臣都想侍奉英主,可是英主百年难遇。
傅伯远偏偏想造一个英主。
开科取士,广荐寒门士子,请三朝元老出山任太傅,为的就是青黄相接之际,太子不至于一事无成,无人可用。
傅伯远荐沈遇入太子麾下,也是这个意思。太子洗马虽不过六品小官,但多是科举精英、博学之士担任。一旦太子登基,太子洗马身为东宫近臣,自然能扶摇直上,直入权力核心。
先帝时日无多,太子羽翼未满,门阀世家筑起的蚁穴又早已将庞大的帝国蛀的千疮百孔。傅伯远要赶在太子登基之前补苴罅漏,然后将一个完整的、屹立百年而不倒的帝国交到他手里。
这件事能臣办不到,但权臣办得到。
傅伯远强硬的推开所有劝阻的手,一步一步的踏碎哀嚎与唾骂,用千千万万尸骨铺成一条路。
但是傅伯远败了,败给了世事无常。
这条路铺在了门阀世家的地界上,新政推行操之过急,他们当然不乐意。东宫倒台,傅伯远的门生全死在那场火里,毕生心血毁于一旦。
一阵风吹过,吹落了停在枝头的一只小虫。
“父亲刚一病倒,那几个世家就急着上奏参父亲结党营私,把持朝纲。”傅平章说。
沈遇看着那不停挣扎地小虫,“陛下怎么个意思?”
傅平章:“下旨让父亲回家安生养病。
没有一个君王会甘心做傀儡,任由他人把持朝政。
李致尧也是。
沈遇冷笑一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父亲先前出任丞相一职本就是权宜之计,”傅平章折了片树叶,丢进水中,那小虫抓住它,拼命往上爬,“陛下春秋鼎盛,无需他人摄政,他既然不计前嫌用你,你与东宫余党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陛下器重我想必也是看了老师的面子,”沈遇将视线从小虫身上移开,“大哥只凭这点可赶不走我。”
那小虫终于爬了上来,趴在叶子上一动不动。
沈遇:“殿下呢?”
“暂时安置在后堂,等风头过了,再另寻个住处,”傅平章应声,顿了顿,才低声道:“东宫的事有蹊跷?”
“嗯。”沈遇道。
傅平章说:“天子近臣,前途无量,管这档子事干什么?”
“离得太近,未必是好事。”沈遇说。
“就算你有本事查清楚,那又怎么样?你连恨都不敢,更别说替谁报仇了,”傅平章看着他,沉声道,“你只是在替你自己不甘,但是你别忘了昨晚是谁不让你回家,每个人进了这皇宫都是身不由己,你没有资格去替谁不甘,沈遇,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也算是吃了个饱。”
“我是不甘,”沈遇说,“不甘心这般汲汲营营,到头来却是一切都白费,更不甘心把江山社稷交到那种暴戾之人手上,老师与我有知遇之恩,我怎能辜负他。”
傅平章没再劝他,叹了口气,说:“父亲临走前留了话,他的书房以后归你了,父亲的前半生走遍大齐河山,后半生写尽民生疾苦,都放在那了。南山的风水好,就葬在那儿,看着他守了一辈子的大齐。”
沈遇盯着那只小虫,喃喃道:“南山……是个好地方。”
穿过连廊,再过垂花门就是后堂。
东宫事发之时,几个亲信将李致行暗中送出了宫外。再将一具死尸换上了他的衣物,丢进了火海。
沈遇叩了叩门,“殿下?”
“进。”门内的声音温润如玉。
沈遇推门进去,青年背对着他,一身粗麻丧服,光看那身姿气度,便知绝非俗辈。青年坐在树下,沏了壶茶,院子里栽着棵桐花树,落了他一身枯叶。
“殿下一向不爱喝明前龙井。”沈遇闻了闻茶香,问道。
“想着你要来,”青年温柔一笑,“便泡给你。”
“难为殿下还记得我喜欢什么。”
“坐。”
离开东宫之后,即使境遇有些落魄,李致行仍旧是一副端方君子模样,全是太傅当初一板一眼教出来的。
茶盏有些烫,沈遇便将手缩了回来,“城中巡逻的禁军又加了人手,再过些时日,我再想办法送殿下出城。”
“无妨,”李致行说,“不急于这一时,除此之外,朝中还有什么事?”
沈遇想了想,说:“陛下命众臣写论罪疏,没写的大多被削职罢了官。”
李致行:“论谁的罪?”
沈遇:“殿下的。”
“呵,”李致行轻笑,“这论罪疏不过是投名状罢了,他不愿背得位不正的骂名,就只能把罪名推到我身上了。”
沈遇说,“我倒是好奇,陛下远在千里之外的雁北,是靠什么收买的禁军。”
“那些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寻常财务必然不可能,”李致行信手拈了片落叶在手里把玩,“百密一疏,让他钻了空子,不过,就算他得了这个位置,未必就坐得稳。”
“弟弟登基,我这个当哥哥的怎么说都应该送他一份大礼,”李致行自顾自的说,“只可惜,我布在他身边眼线,都活不过一个晚上。”
李致行突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向沈遇,“听说你昨晚宿在宫中?”
沈遇怕他误会,连忙解释道:“不是殿下想的那样,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竟然不知道,我这弟弟对你存了这种心思……他竟敢碰你……”
李致行说着说着便入了神,一片黄叶落在李致行肩头,他竟没有一点反应。
沈遇伸手替他摘掉叶子,“殿下莫要乱想”
李致行忽然觉得肩头有东西靠近,猛地偏头躲开,死死盯着沈遇伸过来的手,直到看见对方指尖捏起他肩上的的落叶,眼里的戒备才稍稍褪去。
沈遇并未多想,只当他还因为东宫的事心有余悸。
李致行转眼便恢复了那副温柔的模样,“沈遇,你在他身边,我本不该多想。但若真到了那一步……你便当是为了老师,为了东宫死去的那些人。”
“别让他起疑。你做得很好,去吧。”
院门合拢,李致行面无表情地将那壶茶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