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成元年的夏日格外的燥热,身处江南的唐寻真颇有体会。
碧水萦回,一艘精致的画舫游于那被两岸灯火阑珊夹杂着的细长河道。
雕刻满缠枝海棠纹样的栏板往上,雾蓝色的的软帘垂落着,似有似无的透露出那晶莹剔透的花窗,也漏出那随意挽着一个孩童发髻的貌美女子的轮廓。
随忍冬坐在离船门近的地方,怀里还被人强迫放了把精致的琵琶,脸上满是无奈的看着面前的少女,求饶道:“好真真,你如今就饶了我吧!要我弹一曲琵琶,倒不如给我一箩筐的药草辨认来得快些。”
娇俏的少女,古怪的梳着孩童才梳着的总角,虽有些不伦不类的,但安在她那张秀美的脸上,倒也显得娇俏可爱。
唐寻真,户部尚书唐胜怀的嫡长女,年方十七,正是颜色好的年纪。因着去年秋猎一事,刚一回府,就央着家里人将她送到江南外祖家。
到了南浔,她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不再像在京城中那般每日端着,扮演着一个高门贵女的形象。
在南浔,她的外祖家是此地赫赫有名的富商巨贾,家中主要经营布匹生意。
所以她在这如鱼得水,不是今日跟着还未出阁的表姐到哪家酒楼吃酒算账,就是明日随着刚刚娶亲的表哥去自家布庄点货算账,总之每日就是停不下来,耳朵里传来的都是几两白银几两黄金的话,她都对钱财快免疫了都。
除此之外,在这江南水乡,她倒也结识了一完全符合她幼时心中想象的江南男子形象的人——随忍冬。
他就住在外祖家旁边,家中是做药材生意的,所以他自小就是在药材堆里长大的,也学了一身本事,是南浔有名的小神医。
自她来了之后,这位小神医,每每看到她出门后就总是守在自家门口,支了个义诊的摊子,等到她回来后,又露出腼腆的笑,然后再低下头去为面前的穷苦人家诊脉。
日子久了,加上表姐总是在自己耳边唠叨这人是如何无趣,自己也就记住他了。
她天生是个好动的,从前在京城忍的辛苦,如今来到了江南,那些什么规矩,通通被她给扔了。既然表姐说此人无趣,那她自然是要好好看看,到底是有多么无趣了。
结果一来二去的,看着那张清瘦却显得很是温文尔雅的脸,她好像没有刚离开京城时那般伤心了。
因为她发现,她好像变心了。
唐寻真咬着手里的帕子,闻言,将帕子丢在面前那人的身上,娇嗔道:“你可是要反悔了?”
一方带着女子身上所特有的清香的绣帕落在自己抱着琵琶的手上,眼看它就要掉落了,急忙反手接住它,再抬眼,是少女娇嗔的神情。
他咽了口唾沫,将那帕子收入怀中,连声安慰道:“好真真,我这就弹,这就弹!”
紧接着,一支虽不能说难听,但也谈不上好听的琵琶曲从他手中浮出。
唐寻真笑得花枝乱颤,一手扶着身旁的花窗,一手掩着嘴。
随忍冬也不由得弯了弯唇,手上动作不停,也好,能让逗美人一笑,那自己就算出个丑也无伤大雅。
只是今年还是暑气太重了,如今都入夜了,坐在画舫中不过一小会,唐寻真的额头处就冒出了些许细汗,河中飘来的徐徐微风也消减不了一丝热意。
她正要掏出自己的帕子时,才发觉自己方才将帕子丢在了某人身上,还被人给藏入怀中了。
她轻咬唇瓣,脸上不知是被这暑气给熏红的还是方才笑红的,一双杏眼含着水,似在说着话。
随忍冬停下了手中抚琴的动作,也想到了自己方才做的事,对上那双眼睛,不禁红了脸。掏出自己那只在右下角绣着一簇忍冬花的白净帕子,递给了对面的她。
唐寻真纠结了一小会,也看到了他脸上升起的酡红,坏心眼生了出来,大大方方的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下巴微抬,活生生一副娇纵大小姐的模样。
随忍冬失笑,先是收回递出的帕子,将怀中的琵琶放下,倚靠在船门边上。
然后才起身,非常庄重的将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用双手放在她的右手上,道:“希望真真不要嫌弃。”
正要收手时,坏心眼的姑娘猛然收紧了手,两人指尖触碰到,都留有对方的体温。
他顿时一愣,看到面前正故作镇定的少女,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明显了,自己也忍不住红了耳尖。
他落回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凉茶,若无其事的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那边,然后才是拿起另一杯一饮而尽。
唐寻真咬着下唇,当做这一切都很正常的,胡乱的用那方满是药材味的帕子擦了擦额头,随后又想扔到对面那人身上,想到刚才自己帕子的结局,动作顿住,将帕子团成一团,扔到了自己身旁。
“你个泼皮无赖,净会做这些让人脸红的事!”唐寻真嘴里嘟嚷着,说的很不是清楚,却全都落在了对面那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子耳里。
随忍冬拿着茶壶要再倒一杯冷茶的动作停住,摸了摸胸口的位置,底下是那方绣着冬日里还开着的寒梅的帕子,低低嗤笑,认真道:“真真说我是个无赖,那我今日就是个无赖,只是不知像我这般的无赖,真真可还喜欢?”
经过面前女子时不时的调戏,随忍冬不知不觉中,也学上了她嘴里常常会说出的话来,这胆子如今也是变大了。
唐寻真错愣,面前这人还是曾经那无趣的木头吗?怎会说出这般大胆的话,还不知羞的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要是被外祖父知道了,定要拿上他的木棍打上随府去的。
她自然是不能被他比下去的,不然今后她还要怎么戏弄他呢?
唐寻真下巴一抬,臀部离开美人塌,与他隔空对视,随即两手一伸,将人按倒在他身后的美人榻上,红唇亲启:“那随小神医觉得我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娇俏可人,行为举止胆大至极,还梳了个孩童的发饰,像是孩童般只是问大人喜不喜欢小孩子的玩笑话,真是让人无可奈何。
被推倒时,按照惯性,随忍冬的双手会抓住面前之人的,但他反应得很快,收回已经伸出去的手,按在了身后的美人榻边缘,笑的一脸无可奈何。
“噗嗤”一声,唐寻真也笑了出来。
这人,自己都没站稳吧,不然怎么自己轻轻一推,人就倒了呢?
但面子不能输,唐寻真很是大方的说:“既然你如此喜欢本小姐的帕子,那本小姐今日就将它赠与你了。希望你今后不要再有如此泼皮无赖之举了,不然哪日要是被报官抓进牢狱里,那也是活该!”
说完,还很是大力的咳了两声,表示自己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随忍冬从善如流,抱着拳头,道:“那小的今日就在此谢过唐小姐不报官之恩了,今日大恩,来日必当涌泉相报!”
嗯,不错,如此可教也。
唐寻真颇为满意。
悠悠然的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优雅的伸出纤长莹白的右手,眼神示意,还不快将茶放在本小姐的手上。
很快,随忍冬就知道了,这位大小姐又开始扮演娇蛮大小姐欺负江湖无赖的戏码了。
懂事的按照大小姐的意思,双手恭敬的捧着茶盏,放在了她的手上,特意压低了嗓音,道:“请小姐用茶!”
唐寻真点点头,抬起右手,很是秀气的用左手挡着饮茶的动作,将那凉茶一饮而尽,以宽解这暑热。
“嗯,不错,你奉的茶水很好,那本小姐今后的茶水都由你来煮了,可有意见?”
原来是自己会错了意,这扮演的是个小厮的身份,而不是无赖啊!
随忍冬连忙想着自己身边伺候的那群人平日里的动作,学着他们的模样,很是惊喜一般,应道:“谢小姐赏识!”
只是演技太差,唐寻真别过眼去,实在不忍看。
而后又忍不住,吐槽道:“随哥哥,你学的太差了,没意思。”
眉头都皱了起来,女儿家软糯的声音响起,比方才那杯凉茶要更加清甜、凉快。
原先脸皮很薄的随忍冬,见了她这副模样,倒也顾不上自己了,只想不让她的眉头皱起。
“那唐妹妹教教我可好?我定会学得很快的!”
他说的很是认真,只是这话进了面前这个自从来到江南后,跟着表姐看了不少**的少女耳里,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
少女的脸颊红了起来,浓密细长的睫羽轻轻扇动几下,红润的唇瓣如今如同滴血一般,突然,一滴热汗从鬓角滴落。
许久不曾听到回应,随忍冬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的脸,看到她的变化,很是好奇,自己可曾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见那滴汗快要滴落在唐妹妹那清透的夏衣身上时,身体比脑子快,伸出手接住了它。
顿时,两人都是一愣。
四目相对,生出许多情愫。
年轻的男女,样貌皆是上乘,同坐一艘画舫,本就是郎情妾意的双方,此时只觉得这天地之间怎么那么热,不然怎么会生出如此多想象与热汗来。
看到随忍冬手心里那滴从自己发间滴下的热汗,与他手臂上逐渐冒出的汗液融为一体,唐寻真这回是真的羞红了脸,用力的将眼前之人推倒,咬紧了唇瓣,漂亮的双眸控诉着他。
随忍冬犹如被定住一般,傻傻的站着,紧接着被推倒时下意识的握紧手心,注意到那控诉的神情,不知怎的,他顿时觉得空气都稀薄了许多,不然他怎么有些口干舌燥。
看到眼前之人瘫倒在美人榻上,还用那般直白的眼神一直盯着她看,唐寻真更加恼怒了。可瞳眸中却溢出了丁点湿气,对上了他吞咽口水的动作,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随忍冬一时惊了,顾不上那么多了,连忙起身半蹲在唐寻真身前,轻声哄着:“真真,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唐寻真自小就有点泪失禁,眼泪一旦开始掉,那就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了。
所以,也就造成了随忍冬越哄,唐寻真的眼泪掉得越多,到最后,不知怎么发展到唐寻真整个人半瘫在随忍冬怀中被他轻声哄着。
过了那会眼泪难以控制的时间后,唐寻真被随忍冬半拥在怀中,感受到耳朵旁那颗跳动得巨快的心脏,她的心跳也不禁越跳越快。
一时有些尴尬,手里还拽着随忍冬的衣袖擦着眼泪,耳旁传来随忍冬不停的认错声,她突然笑了出声。
随忍冬半拥着唐寻真,自然感觉到了她的动作,听到她破涕而笑后,忍不住长长的舒了口气,好在真真不是真的生气了。
他也笑了起来,胸腔不断震动着,唐寻真感觉到那动静,才想起来自己如今与他的动作,一时觉得烫手,连忙松开他的衣袖。
“你……你放开我。”唐寻真害羞得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要不是随忍冬与她离得如此近,还全神贯注的注意着她,恐怕是听不清她的话。
只是这话被他一字不差的入了耳,他也察觉到此刻两人的动作有多么不合时宜。
这时,手掌下的体温才透过衣衫传了出来。
随忍冬松开了唐寻真,看到她红红的耳尖,哪怕此时自己的耳尖也红得不行了,他还是比她胆子大了点,忍着羞涩又半蹲在她身前,握着她发烫的双手,郑重道:“唐寻真,我随忍冬今日此举绝不是轻薄于你。家中长辈都已知晓你我二人的情谊,如今只待伯父伯母从京城来交换你我的庚帖,那咱们俩便可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了。你……可有喜欢的日子,咱们可以挑个近些的时日成婚,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