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倒反天罡的一夜后,萧岁寒除了在梦里各种使唤楚皇后给他剥橘子栗子花生瓜子,就是让楚皇后给他**做鸭烤馍馍。
人是想象不到自己没见过的东西的,在楚玄弈看来需要宽衣解带的服侍,在萧岁寒梦里就是厨子和馋死鬼的惺惺相惜。
萧岁寒醒来神清气爽地找吃的去了,楚玄弈一身厨子味地回神位思考鬼生。
等他思考得差不多的时候,萧岁寒开始履行承诺去笼络人心了——由此可得,萧岁寒是真的很想睡他。
虽然这个过程看起来并不是很顺利。
楚玄弈亲眼看到,萧岁寒第二十五次把给他送饭的宫人哆哆嗦嗦叫回来,又跟举行什么神秘的祭典一样缩回墙角嘴巴张张合合却发不出声。
外头的宫人或许是感应到了萧岁寒神秘的祭典召唤,也跟这位小皇帝一样浑身哆嗦,腿脚发软地想往墙边凑。
楚玄弈没急着现身嘲笑萧岁寒,而是在冷眼旁观。
他一直觉得萧岁寒身上有一种奇怪的胆怯,那种胆怯并不面对他,却在无数个举动中展露无疑。
比如萧岁寒从不会让服侍他的宫人出现在他的眼前,除了祖祠和起居的居所,他不会踏足第二个地方,即便昆山整个都是被人保护起来的。
有时碰巧在拿饭的时候碰到了宫人的衣角,他也会跟受惊的耗子一样飞快地蹿回安全狭小的角落里蜷缩起来,跟躲避天敌似的。
楚玄弈原先将这当成萧岁寒的独特癖好,加上萧岁寒在读书习武上颇有天资,这种无关痛痒的癖好他便随他去了。
时至今日他才发觉此“癖好”其实是害怕每一个有心跳会喘气的活物。
当初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蓦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你方才说谁的江山没了?”
砰——!
萧岁寒磕到脑袋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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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
萧岁寒心脏一抽,再度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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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弱的小崽子在他的强行唤醒下,艰难地喘息,“放……放开!”
……
“活过来了?告诉朕,朕的江山,为何在你口中就要亡国了?”
小崽子神色变换一阵,然后胆大包天地摸上了他的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
一切不合理的举动都有迹可循。
萧岁寒害怕会喘气的活物,却不害怕他这个冷冰冰的鬼。
楚玄弈看着第三十次将宫人叫住的萧岁寒,眯眼思索,萧岁寒为什么要害怕呢?
为什么要害怕呢?
萧岁寒自己也在这么想。
这个宫人不会像冷宫外面的那几个宫人一样对待他,甚至因为他“摄政王府小公子”的身份,对他言听计从。
他看过的许多书里都有御人、用人之策,楚玄弈在他身上也演练过,他还用此反制过楚玄弈,让楚玄弈这样的人也拿他没招。
他已经长大了,他不再是以前那个胆小懦弱、靠偷靠别人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小耗子了啊。
为何不敢?
有何不敢?
萧岁寒沉沉吐出一口气,黝黑清亮的眼珠死死盯着那扇漆黑的大门。
他知道,那个宫人就站在这扇门后面。
萧岁寒扶着身后的墙站起来,腿是软的,站起来的时候他感受到眩晕。
他抬步,脑海中一道模糊的影子冲着他讥讽:
“贱人生的小贱人也敢找太医?滚回去,别死我跟前还要连累我收尸,真晦气!”
“六皇子?他也配?他那贱婢亲娘指不定跟哪个野男人生的呢,不然为什么陛下会连带他一起放逐冷宫不管不问?”
“六皇子么……真是好运气,还能平白捡个皇帝当,不过至多也只是个傀儡皇帝,过几年摄政王就让他下位了,不足为惧。”
“他反正是要死的,不如让我来杀……”
“六皇子他生性愚钝,恐难当大任,请王爷三思再三思!”
无尽的胆怯伸出一只只手死死按住他前进的步伐,害怕几乎淹没头顶,眼前的门旋转着化作血盆大口,像是要将他一口吞下。
一步……他咬牙使出浑身的力气逼着自己往前走。
“你是废物。”
不,我不是。楚玄弈曾夸我天赋卓绝。
“你是野种。”
不,楚玄弈说他之江山,能者居之,这样看先皇才是野的。
“你不配为帝,滚回去。”
老子就是皇帝,天赋卓绝的皇帝,该滚的是你。
一步、一步、又一步……
……
萧岁寒艰难地走到门前。
还剩……最后一步。
萧岁寒浑身发着抖扶住了门休憩,浑身已经冷汗涔涔,额头上的汗豆大一颗滴落到地上。
本就飞快跳动的心脏,此刻像是被人揪着跳得更加剧烈,他感受到了疼。
萧岁寒剧烈地喘息着,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他狠狠掐住了自己的虎口,迫使自己冷静、清醒。
门后面,真的是他想象中的让他害怕的人吗?
萧岁寒犹豫地按住门闩。
忽然,祖祠内一道轻柔的风拂过,让他从黏糊潮热的汗意中感受到舒适的清凉。
紧接着冷淡的幽香拢住了他,剧烈跳动的心脏像是被人捧起来轻轻安抚,一下一下平静。
同时,由心而生的一股力量充盈整个胸膛。
萧岁寒毫不犹豫地推开门。
轰——
外头冷白的天光照进来,一瞬间迫使萧岁寒闭上了眼。
耳边的嘈杂声一瞬间拔高过顶,将他淹没,耳边是无尽的嗡鸣。
睁开时,他看到宫人朝着他行礼,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活人的软和:“小、小公子安,饭食已送到,没什么事您也离开此地吧,这地儿阴得很,听说还闹鬼,很吓人的,快跑!”
萧岁寒怔愣在原地,所有臆想的恐惧在此一瞬荡然无存。
萧岁寒痴痴地笑了起来,一时间竟也不晓得自己在怕什么。
宫人被他的突然发笑给吓到,情不自禁后退了几步。
楚玄弈站到萧岁寒身旁,空气顿时阴冷了许多,适时祖祠里的纸钱被一阵风吹散,带着从萧岁寒头顶卷了出来,落到了宫人面前。
宫人无比震惊地瞪大眼。
接着还没等萧岁寒反应过来,宫人拔腿就跑,边跑边吱哇乱叫:“啊!!!有鬼啊啊啊啊!小公子疑似被鬼迷了心智了!来人呐!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楚玄弈勾过萧岁寒的后颈,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耳垂,笑道:“小公子,如何?”
萧岁寒方才虽看不见他,但知道有楚玄弈在的地方总是要比别的地方冷一些,方才他缩回来数次,楚玄弈都是看在眼里的,轻而易举听出了楚玄弈的另一层意思——
“第一次直面自己幻想中的恐惧,如何?”
他害怕的那些人存在于金碧辉煌的皇宫中,不是所有活人都如他们一般对他怀抱至深的恶意。
至少这里的活人,给出了他生平第一次见到的不那么纯粹的善意。
萧岁寒接住飘然而下的纸钱,灿然一笑:“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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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陛下社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