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萧凌，是在御花园的桃树下。
那年我入宫探望皇后姑母，走过假山时，听见里头有动静。
太子领着几个皇子围着一个瘦小的孩子，推搡着，骂着「野种」「卑贱」。
那孩子缩在假山缝里，不哭，也不求饶，只是抬着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那双眼睛很亮。
我站了片刻，走了进去。
那几个皇子看见我，讪讪地松了手。
我说皇后找他们，沈家势大，无人敢得罪我。
他们走了，临走时还瞪了那孩子一眼。
我蹲下来，伸手把他拉起来，替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我说：「殿下，桃花开得正好，不去看看么？」
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满树的花落在肩上。
我走了半程，回头想跟他说句话，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回去之后，父亲发了很大的脾气，罚我跪了祠堂，一夜不许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四皇子，生母私通，皇上厌弃，在宫里活得艰难。
而他生母私通一事，是沈家做局陷害，只为给皇后姑母除去隐患。
那孩子才7岁。
我感到愧疚、难堪。
萧凌是否知道呢。
我知道我不该帮他，可我忍不住。
他这般处境，是沈家的错。
我偷偷买通宫人，替他添些炭火，送几卷书，冬日里加一件棉袍。
我做这些事，从不敢让人知道。
只是明面上，我再也不敢为他出头。
因为我发现，太子心胸狭隘，我若帮萧凌，他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再后来，我开始帮太子做坏事。
沈家天然就是太子党。
我天然就要为他办事。
宗族在上，沈家举全族力托举我，我不得不做。
太子的势力遍布京城，我一步踏错，沈家满门便是万劫不复。
萧凌去了北境。
太子要暗杀他，我便提前递消息；太子要断他粮草，我便暗中改调令。
萧凌回京前，太子终究发觉了。
他给我下毒，让我忠心。
其实没必要，我在他这条船根本下不去了。
我做了太多错事，有人说我光风霁月，我只觉得羞耻。
我唯一私心便是搅黄了他的婚事。
我不想他成婚，说不上为什么。
后来萧凌回京了，夺得帝位。
他登基那日，把我从天牢里提出来，说要立我为后。
我以为那是折辱，我以为他恨我。
可他没有恨。
怎么能不恨呢。
他人生前十几年的苦难都是因为沈家。
我等着他问我，等着他骂我，等着他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把我关在暖阁里，说爱我。
我很庆幸他给我下了情蛊，我才能明目张胆表露真心。
偶尔我也会后悔，那年我走进假山，把他拉了起来。
若是没有那一次，他或许不会记住我。他或许会做一个正常的帝王，娶妻纳妃，生儿育女，过完这一生。
可若是没有那一次，他或许不会与我产生交集。
我不知道哪一样更好。
我的一生，总是由不得我自己。
给他生那个孩子，我是愿意的，他欢喜，真好。
那日我去后山前，给自己下毒，换了那瓶解药。
我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可我想，他比我更该活。
他还有萧霁，还有江山，还有很多年。
我什么都没有。
我这一辈子，做过状元，做过少师，做过皇后，可没有一日真正为自己活过。
我最后能做的，便是让他活下去。
他活着，我便不算白来过这一遭。
愿君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