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沈安准时打开了对讲机。
信号里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断断续续地刮了十几秒,然后宋淮的声音从那片杂音里钻了出来,沙哑但清晰:"……到了。"
沈安握着对讲机靠在后勤处的墙根下,眯着眼看着操场上正在集合的晨练队伍。几个穿着旧校服的小孩在跑圈,脚步踢踢踏踏地扬起干土。
"谢晚怎么样?"
"医生给他做了两次透析,体内的'黎明'残余浓度降到了百分之三以下。"宋淮的声音顿了一下,背景里有隐隐的仪器嗡鸣声,"他醒了一次,说了两句话又睡过去了。一句是'门关了吗',另一句是'让她吃红烧肉'。"
沈安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
"你呢?"她问。
"我今晚到。林逸留在这里看着谢晚,我一个人回来。救援队这边说第七区的地下水采样有异常指标,他们需要人回去核实。"
"你是来核实的还是来找我们的?"
宋淮沉默了两秒。"都有。"
频道关了之后,沈安把对讲机收回腰包里。她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正要往宿舍方向走,余光扫到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周远山。
他没穿那件灰色毛衣,今天换了一件旧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没怎么打理,风一吹就乱糟糟地翘起来一撮。他站在晨光里看着操场上那些跑步的小孩,表情平淡得看不出喜怒。
沈安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转脸。
"她们两个今天去上课了。"他说。
"谁?"
"你带来的那个女孩,还有一个叫林逸的。昨天下午,后勤处给她们补办了学籍卡。今天早上第一节是大学语文,她们去上了。"
沈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操场。跑圈的小孩们绕完了最后一圈,呼啦啦地散了,往教学楼方向涌去。晨光从东边的围墙缺口斜射进来,在教学楼的红砖墙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你做的?"
"不是。"周远山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拢了一下,"是后勤那边自己办的。第七区的教育组一直没撤编,能上课的孩子——不管多大——都按年级编班。你手底下那两个都还没毕业,她们自己跑去报的名。"
沈安没说话。
周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晨风里被扯成一条细线。
"那扇门,"他吐出一口烟,"闭了。"
"嗯。"
"里面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不会再出来了。"
"对。"
"那门里原来有个人。"周远山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夹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我把他放进去的。第一批供体,编号一。他的名字我记了六年,后来忘了。昨天下午,那个叫祈愿的女孩来行政楼找我,问我借了一支笔。"
沈安偏过头看着他。
"她在我办公桌上写了一个名字。写完就走了,没跟我说那是谁。但我觉得……应该就是他的名字。"
"她写了什么?"
"林听晚。"周远山把烟头掐灭在掌心里,眉头都没皱一下,"她说如果我要立碑,可以用这个。"
沈安看着他把烟蒂收进口袋,没有把灰丢在地上。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行政楼后面那棵老槐树吹得沙沙响。
"我今天晚上会让三号培养室彻底停工。"周远山转身往楼里走,走到台阶最上面的时候停了步,没回头,"那扇门已经封了,留一个空的培养室没有任何意义。你自己决定接下来怎么安排。带着她们走也好,留在第七区也好——教育组那边说了,如果你们留下,学籍可以保留到毕业。"
他的背影消失在行政楼的大门后面。
沈安站在台阶下面,晨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台阶上,又长又直。
……
下午两点,操场边。
祈愿坐在篮球架底座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课本。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投出一片晃动的碎金。她低着头在书的空白处写字,用的是从后勤处领的一支蓝色圆珠笔,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轻响。
林逸在旁边歪坐着,也在看书。他看的是同一本,但明显在走神——目光在页码上停了三分钟没动过。
"这道题你会吗?"祈愿把书侧过去推到他面前。
林逸凑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是一段古文翻译题,底下的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清秀的小字:我来过这里,我没有迷路。
"……你这不是在做题。"林逸说。
"我知道。"祈愿把书收回来,看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一下,"老师说今天讲归乡主题的诗,让写一句读后感。我就写了这个。"
林逸没再问。他靠在篮球架的钢管上,仰头看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像无数枚不停翻转的绿色硬币。
"宋淮今晚回来。"他说。
"嗯。"
"你说他会带好吃的吗?"
"会。"祈愿合上课本,"他走之前说回来的时候路过东边的镇子,那边有条河,河里有鱼。"
林逸咽了一下口水。
太阳又往西沉了一截,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斜的,交叠在操场的水泥地上。远处教学楼里传来下课铃的声响,同学们从各个教室涌出来,说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条在校园里缓缓流淌的河。
祈愿站起身,把书夹在腋下,朝食堂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逸。
"走啊,今天晚上沈安姐说做鱼。"
"真的?"
"她上午去后勤处搞到了一条。说是用巡逻队换的,宋淮带来的鱼还没进食堂就被她截了。"
林逸跳起来,把书往包里一塞,三两步跑上来跟在祈愿身边。两个人穿过操场,穿过下课的人潮,穿过校园里那些正在慢慢被重新填满的空隙。
太阳挂在教学楼后面,橘红色的光把整座校园都浸在一种温柔的色调里。
食堂后厨的排风扇转得飞快,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
沈安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稳稳当当,刀刃在案板上起落,节奏稳定而干脆。
鱼下锅的时候,嗞啦一声响,香气混着白汽腾起来,盖住了油烟和消毒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