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荒村夜话
村子比远看时更破。七栋房子倒了四栋，剩下的三栋也塌了半边屋顶，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和干枯的藤蔓。唯一相对完整的是村口那间以前做小卖部的平房，铁皮招牌还在风里哐当哐当地响，上面的字已经模糊成一团锈迹。
宋淮把车倒进平房侧面的墙根下，用几块废弃的门板把车体遮住。
沈安靠在门框上，右肩的纱布已经换了三层，最外面那层还是慢慢洇出了一小块深色。林逸用捡来的枯枝在屋里拢了一小堆火，火光照在她脸上，把疲惫和失血造成的苍白照得分明。
谢晚躺在屋里唯一一张相对完整的木板床上，呼吸还算平稳，但体温偏高。祈愿守在他旁边，每隔十几分钟就用湿布擦他的额头和脖颈。
"他一直没醒，"祈愿把湿布浸回水碗里，"但嘴里在说词。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说什么？"
"好像……是编号。六、五、三……倒着数的。"
沈安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倒着数的编号。谢晚是007号，再往前是006、005、003。那些在他之前死掉的供体，被他记住的顺序是一个一个往回倒推。从第七个往前数，一直数到最开始的那一个。
他在梦里也在倒查那些人的名字。
"沈安姐，"祈愿把水碗放在一边，从火堆旁挪过来，压低了声音，"我要跟你说件事。"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垂下眼，手指绞着袖口的边，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终于像个十六七岁的女孩了。
"周远山给我看了张地图。厂区地下三层，走廊尽头有一个红三角门，里面是核心源。他说那些'黎明'就是用核心源做的。他还说，如果我愿意定期供血，他就能复制谢晚传给我的信息，找到核心源的真正运作方式，批量合成改良版的'黎明'。"
沈安没打断她，安静地听。
"他没说那扇门里具体关着什么。"祈愿抬起眼，"但谢晚传给我记忆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画面——走廊里有很多床，上面躺着人。有的在动，有的不动。最里面那个房间，红三角门后面，有……一块东西。"
"什么东西？"
祈愿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从一片模糊中提取清晰的部分："像一块很大的石头。灰白色的，表面有脉纹。它没有动，但我看到它的时候……心里发慌。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又像是有人隔着很远在喊我。"
火堆里一根枯枝烧断，啪地炸出几点火星。
沈安听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祈愿的膝盖。
"你做得对。"她说，"不该瞒我的，以后都不要瞒。"
祈愿用力点了一下头，眼眶红了一瞬，但没哭。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淮提着两桶水走进来。他把水放在角落里，然后蹲在火堆边烤手。夜里的山风凉得厉害，他掌缘的皮肤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蓝液痕迹。
"周围三公里都看过了，"他说，"没有新的痕迹。那些蓝皮的撤得很干净，像是有人下令让它们退走的。"
"那就更糟了。"沈安说，"说明它们背后有指挥。不是单纯的变异体了，是被人控制的。"
林逸缩在火堆另一侧，抱着膝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小声问："沈安姐，明天我们去哪？是继续去救援队，还是……回那个基地？"
这个问题落进火堆里，把噼啪声都压下去了。
沈安看了看平房半塌的屋顶上露出的那一片墨蓝色的夜空。星星很亮，没有云。在这种天气里，如果夜魔要再来，它们会在月光下无所遁形。可如果那些蓝皮的行动有指挥，它们根本不需要月光。
"明天天亮之后，"沈安终于开口，"分成两路。宋淮带着谢晚和林逸去救援队坐标。那里有正规医疗，谢晚需要输液和抗生素，拖不了太久。"
"那你呢？"宋淮的目光从火堆上抬起来。
"我和祈愿回第七区。"沈安说，"去撬那扇红三角门。"
宋淮的眉头拧紧了。
"你一个人带她回去？周远山手下有十几条枪。"
"不带她回去，她身上的东西就白长在身上了。"沈安看了一眼祈愿手臂上那些浅淡的疤，"谢晚传给她的记忆正在消退，时间拖得越久，那些信息就丢得越多。周远山想用她的血做研究，那我们就在他动手之前，先把核心源是什么搞清楚。"
祈愿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沈安的胳膊上，无声地表示同意。
宋淮盯着火堆沉默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丢过来。沈安接住——是一枚旧式的对讲机，外壳磨得发亮，但电池还是满的。
"救援队的联系频道存好了。"他说，"每天早晚八点，我开机等你们半小时。超过三天没有信号，我就带人来撬那扇门。"
沈安把对讲机别在腰带上。
"三天够用了。三天之后，要么我们带着答案出来，要么你们进来收尸。"
林逸猛地抬头："别说这种话！"
沈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在火光的映照下是真实的。
"好，不说。"她把目光转向窗外墨蓝色的夜空，"说点别的。"
"说什么？"
"说明天早上谁去河边捞鱼。"
林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勉强，眼眶里还转着没掉下来的水光，但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散开了，把那种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凿出了一道缝。
祈愿也笑了，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宋淮往火里添了两根柴，火星溅起来，像一小群飞散的萤火虫。
谢晚在木板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零……一号……走了……"
没人听清。
但沈安的耳朵动了一下。
一号。
从七倒数到一，谢晚在梦里念到了最开头的那个编号。
001号供体。第一个被用来制造"黎明"核心源的人。
他还活着吗？还是说，那扇红三角门里的"石头"，就是001号自己？
窗外，夜风忽然停了。
整个荒村陷入一种不自然的寂静。
连蟋蟀都不叫了。
沈安的手无声地握住了匕首柄。
平房外面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极轻地呼吸。
不是夜魔。
比夜魔更沉，更缓，像一只在深水里缓慢游动的巨兽正浮出水面。
火堆的光照不出门外三步之外的距离。
而在那三步之外的阴影里，有一双淡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正隔着一层夜色，安静地看着火光里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