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思转头瞄了一眼裴安,却只看见了个后脑勺,伸手摸了把,说:“很喜欢?一直盯着,也不嫌脖子酸。”
裴安没有挪动一点,只是回了句“你不懂”。
裴思笑着摇摇头,也转头看向了车窗外。
二月上旬,南方平原地区,要山没山,要水没水,只有光秃棕黑的土一片一片,围着房子转,凋谢的树干靠远一排排站着,连下一场雪都称得上稀奇的地方,有什么观赏性呢?
裴思不喜欢这里,很不喜欢。
两个小时很快,刷会手机就到了。
标志性的四声噔后,“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承德站到了,请……”
“到了,下车吧。”
裴安右手揉着脖子,裴思只好拉着空出的那只,跟着人群慢慢挪下车。
“哇塞!姐姐,这里好大啊!好多人哇。”裴安仰着头,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眼睛瞪得圆圆的,从弧形的天花板滑到滚动的电子屏。
她攥紧裴思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时不时踮起脚,小声惊叹,每看见一样新鲜东西,都要扯一扯身侧人的衣袖指给对方看。
小孩就是这样,对什么都感到新奇,有些时候裴思都挺佩服自己的,竟然还有耐心配合叽喳怪,而不是一脚踹开。
出了高铁站,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裴安拉了拉裴思的手,“我们要去哪啊?这你总该告诉我吧。”
裴思露出了个笑容。
……
万哒?
儿童乐园?
“啊!我玩这个吗?还是算了吧。”
“算什么算,钱都给了。”
裴安眼睛瞬时亮了起来,但很快眯了起来,仰头盯着裴思,抓住了她的手,“诶,不对,那你呢,你又干什么去?”
裴思看着裴安生怕自己跑了的样子,不由得好笑,拍了拍她的脸。
“是去医院检查身体的,这里有全国最厉害的医院,你姐我不检查好自己的身体,觉都睡不安生,而且你不喜欢去医院吗,不是吗?”
裴安一想到医院那样子,就丢开了抓着的手,转而问,“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裴思两手摊开,耸了耸肩,“这要看情况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检查完。”
“好吧,那你结束了给我打电话吧。”
裴思狠狠地揉了揉裴安的头,硬是弄乱了,挨了裴安一拳才止手,摸着小臂,开口,“我给你买的票整层都可以用,累了就去餐饮区吃饭,不要乱跑,不要吃别人给的东西,知道了吗?”
“OK!”
看着裴安蹦蹦跳跳的身影混入孩群中,裴思才咬着牙不去心疼逝去的488人民币,转身离开了巨大的儿童乐园楼层。
买了两套普通的卫衣套装,两双鞋子,再是口罩,墨镜以及帽子。
换好衣服,打了个滴,很快到了G市仁爱医院。
裴思站在医院大门口,这里的喷泉修的比景区还夸张,不亏是最有名的医院,既然这样,抢点生意也不算过分。
全副武装的进了医院,她先是去了妇科,在无监控区藏好带来的东西,就直奔肿瘤内科住院部。
走廊比想象里安静,空气里,也不是单纯的消毒水味,还有着淡淡的止吐药味、虚汗和腐烂般微弱的体味。
没有哭喊,没有吵闹,有的是压低的咳嗽、输液管一滴一滴的水声、呼吸机极轻的嗡鸣、病人家属克制到发抖的低语,大部分时候是安静——这种“不敢大声说话”的安静,有时候比哭声更窒息。
裴思扫过病房里的人,课本上冰冷、晦涩难懂的知识成了这里每个人的写实,它们落在人的骨头里、血管里,变成日复一日吞不下去的恶心、消不掉的疼痛。
痛苦像是具象化了,裴思在这里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如一颗嵌入脚底的石子,一走一步深。
瘪着一口闷气,裴思逃跑似的出了科室大门,找个椅子坐下,低下头,一把扯开口罩,大口呼吸,握紧口罩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身子贴近手臂,俯身在腿上喘气,那种心脏被扼住的感觉才慢慢消退。
往常陪裴安复查,根本没这回事!肯定是那个能力搞的鬼!
这里的生命腐朽、压抑,就像是独自溺在水里的人,挣扎不得,求救不得,而裴思就是那一口空气,他们本能的争夺,尽管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缓过劲,重新戴好口罩,看见了个零食自助机,慢吞吞挪过去,正准备付钱,一个踉跄,手机没拿稳,从左手边摔了出去。
梆的一声砸在地上,裴思正想着找人发怒呢,身后的人一边走近一边开口:“哎哟,对不住了,对不住了啊,我没看见人,这就帮你捡起来!”
“你!”裴思本想爆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刚才撞了她的是个穿红色羽绒服的胖女人,比她矮一截,左手挂着五六个塑料袋,右手提满了水果和零食,两手合拢还抱着个穿了羽绒服的熊娃娃。
裴思在她准备放下东西时候,几步上前捡回了手机,好在手机只是左上角屏幕碎了,功能还正常。
“这是摔坏了吗?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我可以赔的。”
裴思看着女人的花白头发,摇了摇头,“还好,没什么事。”
女人搓着手,陪笑的脸上全是褶皱,“不好意思啊,刚才真的没看见。”
“没关系。”
女人道了歉,粗糙的手一一捡回放在地上的东西,裴思注意到地上透过塑料袋的药盒,芬太尼透皮贴剂,慢慢眯起了双眼。
“哎,阿姨,我来帮您。”裴思上前帮忙提了些东西,不经意间露出了被砸碎的手机边角。
女人似是没想到她还会来帮忙,疲惫空洞的眼睛里露出了点迷茫,却在看到那个手机的破裂时瞪大了眼睛,“哎呦”一声,手足无措地说:“帮啥忙啊,你这手机被我摔坏啦,我还是赔你吧。”
裴思扶着女人起身,摇着头开口道,“真不用,这手机本来就坏了,不值几个钱,不过我才来这个医院,对这里还不太了解,可以问您一些问题吗?”
“啊?真不用赔?你这孩子还挺善良的,问问题当然可以,那…那去病房说吧。”
裴思跟着女人又一次进了病房区,难受再度袭来,不过还好这次有了心理准备,尚可。
病房是四人间,空了两张床,女人停在靠窗的床边,轻声将手里的物品放在床头柜子上,转身接过裴思递来的东西,也放了上去。
女人双手提过床边椅子,拍拍椅面,示意裴思坐,见人坐下后,又马不停蹄地给人倒了杯温水,还顺手塞给裴思一把沾水的车厘子。
床上好像传来了声音,很微弱,裴思没听清,女人俯身下去笑着说了什么,侧开的面容很温柔,又给人掖了掖被子,人挡着,被子遮着,裴思勾着头什么都看不见。
吃了颗车厘子,勉强压下心悸,抬头对上女人的视线。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说吧,我来这里挺久的了。”她坐在床上,脸在白光下更显憔悴,眼睛里也满是红血丝。
“这是你的孩子?”裴思轻声问出口,车厘子放进了口袋。
女人疲惫地点点头,侧过头看向床上的人,“是我女儿。”
“那我可以看看她吗?”
似是没想到裴思会这么说,女人脸上露出不解,想了想还是让开身子。
裴思轻脚移步到床边,看清了床上的人,是个枯瘦到几乎只剩骨头的小女孩,看着比裴安还小。
裴思伸手碰了碰女孩的头,就回椅子上坐着了。
“阿姨,我可以摸摸你的手吗?”
这孩子咋想的?
郝秀英看着强行摸过来的手,带着手套,摸着冷冰冰的,顺着视线上移,黑色卫衣帽兜住了头,带了口罩墨镜,就声音听得出来是个年轻女性,这个打扮很常见,这里的病人很多都这样穿。
但是,但是!为什么她碰了我的手后,我的胃不疼了?好像身体也轻松了很多。
“你……”,郝秀英脱开手抚着胃,不由自觉地看向眼前人。
裴思起身拉上了阻隔视线的帘子,在女人耳旁轻语:“是不是感觉身体轻松了很多?胃也不疼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
郝秀英震惊地看着拉开距离的人,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你,你……”
裴思竖起食指,靠在嘴边,而后又指了指床上的人,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打出,神经母细胞瘤晚期。
看着女人瞳孔猛的放大,裴思心想,鱼儿上钩啦。
床上再次传来动静,不过这次伴随着呜咽和痛呼声,被子也被挣扎着乱了起来。
“诶,乖女儿,我在呢,妈妈在这呢,是又疼了吗?妈妈这就叫护士来给你换药啊。”女人还来不及收回震惊,就被床上传来的动静收回了心。
裴思坐回了椅子,手伸回口袋,摸出的车厘子只剩下核壳和皮。
无力的起身,在床头柜拿了几个梨用,赶在女人按响铃前拉住了女人的手,对她摇了摇头,俯身说:“我可以救你的女儿。”
能量顺着血液入血,肿瘤原发在右侧肾上腺,顺着腹膜后扎根,癌细胞已经散到骨头和骨髓里,晚期没跑了,活的痛苦还活不久。
裴思在保障自己能自由活动的情况下,尽大量的抑制了女孩的疼痛,使她清醒了过来。
女孩满头是汗,脸色、纯色尽是苍白,不过比刚才要好了些。
“你是谁?妈妈?妈妈!你在吗?”小女孩无措的看着黑头的裴思,忍不住哭了出来。
“小希!妈妈在,妈妈在,这是姐姐,她……她来看看你,你不记得她了吗?”
郝秀英激动地看着清醒的女儿,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满是藏不住的哽咽,天知道她有多久没见过醒着的女儿了,“妈妈在,妈妈在,乖宝,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裴思没有观看这场温馨的母女“重逢”,倒不如说没有力气看,她依在柜子上,借用水果恢复,到底还是能量使用过度了。
这里的环境无时无刻的削弱裴思的精力,治愈力效果大大减弱,身体承受能力也下降了。
裴思不知不觉把好几个袋子里的水果吸成果干了!靠!
趁女人还没发现,裴思将它们抱在怀里,借着衣服挡挡,坐回了椅子。
“那个,请问您怎么称呼?”女人红着眼睛看了过来,眼里散着细碎的晶莹,声音很小,几乎可以说是气音。
裴思没有开口,而是艰难拿出了手机,把早就准备好的用词递给女人看:
不问姓名,不问来处
①办理好出院证明
②开一间民宿
③准备好成年活家禽六只
④以上条件均准备齐全,拨打11111111111,告知民宿
⑤治愈后,不可在这个医院就诊
⑥不得告知他人一切事物,如若违反,后果自负
摇了摇手机,询问女人是否看完,得到了肯定回答。
不过女人看着有点为难,裴思又拿出了另一段内容:
相信与否在于你自己,晚期绝症任何人任何组织治愈不了,除了我
想活命就照做,想死就呆在医院等死
女人猛的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裴思,手指微微颤颤的抬起,“你…你说的,是……”
裴思点了点头,站起身,抱起那堆果尸 ,说:“阿姨,那我就先走了,照做才会有结果,还有,这些水果我就拿走了,你照顾好小妹,再见。”
慢步离开病房区,脱掉帽子,眼镜,回监控死角换了衣服,将水果尸体包在肚子上,伪装成孕妇离开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