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老太婆,总透着一些若有似无的瘆人。
尤其是那种一个人坐在村口的,穿着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衣服,头发白得乱七八糟,身后还正好是一座没什么人的深山老村时,很难不让人想起一些小时候听过的故事。
但好在眼前这个老婆婆其实长得还算慈祥。
她坐在村口的一块大石头上,看见我的车慢慢开过来以后,忽然站了起来,冲我不停地招手。
我下意识踩了刹车。
这地方比我想象中还要偏。从县城出来以后,我已经开了将近四个小时,最后两个小时基本都在山里绕。导航大概一个小时前就开始半死不活,手机信号也是时有时无,我本来还担心朋友给我的定位不准,现在终于看见了房子,心里倒是踏实了一点。
我把车窗降下来,对着老婆婆的方向大声的问:“老人家,前面是你们村子吗?”
她没回答。
或者说,她回答了,但是我没听见。
她和我隔着三四米的距离,一边冲我招手,一边张着嘴说着什么。我看了半天,觉得她好像在重复的说着两个字。
快来。
也或许是快走?
这两个词的口型其实差得挺大的,但她牙掉得差不多了,嘴又瘪着,加上今天的风实在太大,我最后也没看明白。
我只能也冲她挥了挥手,这个动作她应该是看见了,冲我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没什么恶意,就是笑得有点傻,甚至让我怀疑她是不是智力上有些问题。她又朝我招了几下手,我没再多停留,把车窗升起来,继续往村子里开。
只是从后视镜里看,她还站在那里。
我的车已经开出去一段了,可她却没有转身,依旧朝着我刚才停车的位置看去。
我多看了两眼,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不过也没有太当回事。
毕竟我大老远跑到这种地方来,本来就是为了找点“不太正常”的东西。
我是个混得还不错的摄影师。
“混得还不错”不是谦虚,是比较准确。没有红到随便拍张树叶都有人分析我的创作理念,也没有惨到靠给人拍证件照交房租。我主要做艺术摄影和商业项目,平时专门走访一些偏远的地方,拍一些不一样得艺术,为的也不过是偶尔获点奖,增加一些收费理由罢了。
人到了一定阶段,作品卖多少钱,跟拍得好不好已经不是完全相关了。
你还得有故事。
比如凌晨四点爬到某座没人知道的山顶拍个日出,又或者在零下二十度的地方蹲三天等一场大雪,再比如为了拍一个快消失的古村,开大几个小时的车跑到地图上都快找不到的地方一探究竟。
而客户一听,就觉得你贵得很合理。
所以我的车后备箱里常年放着一套东西,三脚架、防潮箱、备用机身、各种焦段的镜头,还有一堆平时用不上、但少带一样就会让我没有安全感的装备。
我本人也差不多,冲锋衣、速干裤、徒步鞋,天气冷一点就套抓绒和羽绒内胆,一只鸟三棵树这些牌子买了不少。倒不是因为我真的多热爱户外,主要是这么穿看起来更专业,而且到了我这个年纪,总不能还背着个帆布包爬山。
我有个朋友经常说,我这一身不像摄影师,像随时准备从上海中环徒步去珠峰大本营的。
这次这个地方也是她告诉我的。
她这个人也比较特别,喜欢往一些奇怪的地方跑,而且认识她开始就听她说自己能看见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用她的话说,这叫阴阳眼。
我一直对此持保留意见。
主要原因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她从来没靠这个能力给我提供过任何真正有用的信息。彩票号码看不见,股票涨跌也看不见,唯一的作用就是偶尔吃饭吃到一半突然盯着我背后看,弄得我换了座位还得一晚上心情不佳。
前几天她给我发了个定位,说她在山里听当地人提到一个很奇怪的村子,具体叫什么不知道,只知道附近以前发生过不少事,而且村子后面的山里有些东西“很漂亮”。
我问她:“什么东西?”
她回我:“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你让我去?”
她过了一会儿,发了个笑脸。
“郭惟,说不定你会有奇遇哦。”
我当时就觉得她没安好心。
不过单身男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这点,临时想去哪儿不需要跟谁商量。我看了一眼天气,发现这几天那个地方正好晴朗,就把设备往车上一扔,第二天早上直接出发了。
现在看来,地方倒确实没有白来。
村子很漂亮。
不是那种为了旅游重新修过的“古村”,而是真的旧。石头砌的房子顺着山势散落在坡上,有些屋顶已经塌了一些,墙缝里长着草,远处几棵不知道多少年的大树把枝干伸到房顶上。村子里的人很少,我开车进去的时候只看见零散的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东西,还有一个小孩远远地看了我一眼,很快就跑进了屋里。
这里的生活好像比外面慢很多。
我找了块比较平的空地停车,把设备从后备箱拿出来,先背了一台机身,又选了两支镜头,最后想了想,还是把三脚架也拎上了。
太阳已经开始往山后面落。
我来这里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等这个时间。
摄影这件事其实很奇怪,普通人旅游最喜欢大中午拍照,因为亮,但摄影师最讨厌那个时候。真正好看的光往往只有那么短短一会儿,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山坡、草、树和房子都会被压上一层金色,等太阳彻底下去,蓝调又会接上来。
我沿着村后的山路往上走,想找一个能把整个村子收进去的位置。
大概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找到一块还不错的地方。
从这里看下去,整个村子正好落在两座山之间,远处最后一点太阳从山脊边缘照过来,草坡已经变成很漂亮的金黄色。
我支好三脚架,先拍了几张。
不错。
但还不够。
我决定再等一会儿。
等太阳和月亮交接的那几分钟。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我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喝了几口水,又翻了一遍刚才拍的照片。光比预想中更好,运气不错的话,这趟至少不会空手回去。
等我再次站起来的时候,山那边已经只剩最后一圈光了。
我把相机重新架好,对准一个两山之间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取景器。
黑的。
我第一反应是曝光参数没调回来,于是顺手拨了两下转盘。
还是黑的。
我把相机拿下来,看了看外面。
山坡还是那片山坡。
虽然太阳已经落下去大半,但远远没有黑到什么都看不见的程度,草地甚至还留着一点金色,远处村子的屋顶也清清楚楚。
我重新看进取景器。
里面却像已经到了深夜。
“什么情况……”
我把相机从三脚架上拆下来,检查了一遍参数,又关机重启,顺便看了眼电池。
电量正常。
存储卡正常。
镜头也没问题。
我又换了一支镜头。
还是一样。
我开始有点烦。
摄影师最怕的其实不是遇见鬼,是设备坏。鬼最多吓你一下,相机坏了是真的要花钱。
我举着相机随便朝周围扫了一圈,想确认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就在镜头掠过山坡另一侧的时候,取景器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很小的亮点。
我停住。
把相机慢慢移回去。
那个亮点还在那里。
它很远,夹在一片完全看不清的黑暗里,像有人在山里点了一盏灯。
我抬头直接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那边就是一片草坡,再远一点是荒树林,天边还有一点没完全褪掉的光。
我重新看相机。
亮点还在。
职业习惯在这种时候非常讨厌。
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赶紧走,我的第一反应却是把焦段拉长了一点。
亮点变大了。
我又换上长焦镜头,重新对焦。
这一次终于看清,那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光点。
是一盏灯笼。
红色的。
灯笼挂在一栋房子门口,光很暗,只够照亮门前很小的一块地方。房子很旧,甚至比山下村子里的那些房子还要旧得多,屋檐压得很低,木门上方好像还挂着一块牌子。
我愣了几秒。
然后把眼睛从相机后面移开。
眼前依旧只有山坡。
没有房子。
没有灯笼。
更没有什么牌子。
我再次看进相机。
房子还在那里。
我当时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不是鬼。
而是我朋友是不是提前在这里搞了什么东西耍我。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我自己否定了。她虽然神经兮兮,但应该还没有无聊到为了吓我,在深山里盖一栋房子的程度。
我拍了一张。
快门声很正常。
照片也成功保存了。
我把照片放大,想看清门上那块牌子写的是什么,可惜距离实在太远,字已经糊成了一团,只能勉强看出应该有几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点不太舒服。
不是害怕。
至少那个时候我还不愿意承认是害怕。
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
我把相机放下来,准备收东西回去。
东西收到一半,我又停住了。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那栋房子真的只存在于相机里,那么我刚才一直盯着的方向,应该不止有那栋房子。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其实已经不太想验证了。
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知道前面大概率没什么好东西,还是会忍不住确认一下。更何况我干摄影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用镜头重新检查一个地方,尤其是觉得哪里不对的时候。
我慢慢举起相机,从自己脚边开始往外看。
取景器里的草已经不见了。
刚才还是金黄色的山坡,此刻在相机里变成了一片黑色的树林。树长得很密,枝干纠缠在一起,地面湿漉漉的,看不出路在哪里。
我往左移。
还是树林。
再往右。
大片的黑色,我放大镜头,停住了。
在远处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前面好像是一块木头竖着,没有字。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石头,等镜头稍微拉近以后才发现不是。
是一座坟。
再往旁边,还有一座。
我没有继续数。
我把相机猛地放下来。
眼前依旧是那片很好看的山坡。
草是金黄色的,远处甚至还能看见我刚才停车的村子。晚风吹过来,草一层一层地动,怎么看都是一个非常适合拍照的地方。
我再用相机看了一眼。
黑色的树林,远处的屋子,还有那盏红灯笼。
这时候我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小时候听过的各种恐怖故事。
什么坟地不能回头,什么山里有人叫名字不能答应,什么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要装作没看见。
问题是没人告诉过我,如果是通过相机看见的,到底算看见还是没看见。
我决定不研究这个哲学问题。
先走再说。
就在我弯腰准备把最后一支镜头塞进包里的时候,耳朵突然“嗡”了一声。
耳鸣。
我从小就发现了一个毫无科学依据、但自己非常坚定的理论。
就是如果一个人好端端地突然耳鸣,说明附近可能有鬼。
而这个理论在此之前最大的作用是说出来吓唬朋友。
现在轮到我自己,我觉得原来它一点也不好笑。
我站在那里没动,耳鸣越来越明显,山里的风声反而像一下子远了。
然后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终于,回来了。”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第一反应是回头。
身后没人。
我又看向山下,村子离这里已经很远,也不可能有人站在那边跟我说话。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手机自己播放了什么东西,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
最后,我的目光还是落回了相机。
我其实已经意识到这东西有问题了。
因为按照我过去看恐怖片的经验,这个时候如果再把眼睛凑到取景器前,十有**会突然出现一张脸。
万一真的有一张脸突然进入镜头,可能我今天确实要遭一大劫了。
可是拥有十几年的科学教育的我,还是被好奇打败了。
只是犹豫了几秒,我还是把它拿起来,尽量离脸远一点,从屏幕上看。
那栋房子还在那里。
红灯笼也还亮着。
只是门开了。
我记得很清楚,刚才那扇门是关着的。
而现在木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门缝越来越大,最后彻底打开。
门里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衣服,样式很奇怪,不像现在的衣服,头上还戴着一顶头冠。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慢慢从门里走出来,在灯笼下面停住。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这一次职业习惯终于没有战胜求生欲。
我连三脚架都没完全收好,胡乱折了两下夹在胳膊下面,背上摄影包就往山下走。刚开始我还告诉自己不要跑,山路天黑以后很容易摔,走快一点就行,可走了没多远,我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站的位置,正常的天光下,什么都没有。
我稍微松了口气。
然后鬼使神差地放下三脚架,把相机再次抬起来。
镜头里,天色昏暗,我刚才以为的全黑,实际上是一种被树木挡住了最后的光。
再次转向那个方向,我突然发现红衣服的女人已经不在那个房子门口了。
我不知道她去哪了。
这个问题比看见她站在那里更可怕。
我把相机直接塞回包里,加速往山下跑。
我一路都在后悔为什么今天要背这么多东西,尤其是那支长焦,平时觉得贵有贵的道理,现在只觉得它沉得像块铁。等我终于看见自己的车时,天已经彻底暗了,村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亮着很暗的灯。
我按了一下车钥匙。
车灯闪了两下。
那一刻我觉得现代工业文明是如此值得信赖。
我迅速拉开驾驶座的门,把摄影包和三脚架全扔到副驾,刚准备上车,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差点叫出来。
是村口那个老太婆。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到了这里。
她力气居然还挺大,抓着我的袖子不放,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而我离她这么近,却还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那浓重的方言加上牙齿没了的含含糊糊影响了我的听力。
“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就走。”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知道什么,只想赶紧上车。
而老婆婆却忽然指了指村子的方向,又指了指我,嘴里反复念着那两个字。
快来。
还是快走。
我已经完全没有心情分辨了。
我赶紧把手抽回来,上车,关门,锁车,一套动作做得非常顺畅。发动机启动以后我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开出去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太婆还站在原地。
她没有追。
只是一直看着我的车。
我顺着来时的山路一路往外开,导航直到半个多小时以后才重新有了点信号。
一路飞驰,等我开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我随便找了一家酒店住下,尽管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吓得出了一身汗,可我进房间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澡,而是盯着我放在桌上的摄影包。
我盯着它看了差不多一分钟。
然后把相机拿出来。
我一路都在给自己找理由。
设备故障。
传感器问题。
电子取景器异常。
甚至有可能是我太累了,看到了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这些解释虽然都很牵强,但至少比“我在山里通过相机看见了另外一个世界”听起来科学一点。
我按下开机键。
相机正常启动。
电池还有百分之六十七。
我看见这个数字以后沉默了很久。
因为如果刚才是电量或者供电故障导致取景器异常,那它现在显然不应该还有这么多电。
我打开照片。
前面的都很正常。
村子,老人,山坡,夕阳。
一直翻到那张红灯笼。
照片还在。
我把它放大。
房子也在。
我继续放大那块之前一直没看清楚的牌子。
可能是因为这次拍摄时相机更稳定,也可能只是刚才在山里太紧张,我居然真的看清了上面的字,一共三个。
彼岸源。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三个字,很久都没有动。
因为我很确定一件事。
今天开车进村的时候,我经过了村口。
那里也有一块村牌。
我甚至还因为导航终于找到地方,特意看了一眼。
上面写的根本不是这三个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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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山里的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