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烬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此地有毒。
第二反应是：毒性猛烈。
第三反应是：这毒大概来自他左手边那个绿色大桶。
桶身上端端正正印着四个字。
厨余垃圾。
玄烬盯着它看了半晌。
他纵横三界三百七十二年，见过血海翻涌，见过万鬼哭城，见过仙盟那群老东西七天不洗头还聚在一起开诛魔大会。
但没有哪一种味道，能像眼前这个绿色桶一样，直冲天灵盖，强行给他的魂魄开窗通风。
他撑着地面坐起。
身下是冷硬水泥地，身边立着四个颜色不同的巨大方形法器，分别写着：
可回收物。
有害垃圾。
厨余垃圾。
其他垃圾。
玄烬沉默片刻，冷笑。
好。
四方镇魂阵。
此界凡人，倒也有些手段。
他抬手，试图凝聚魔元。
指尖冒出一缕极细的黑气。
下一瞬，被风吹散了。
玄烬：“……”
很好。
更毒了。
他上一刻明明还在魔渊之巅，被仙盟万剑逼入虚空裂缝。再睁眼，便到了这个灵气稀薄、气味复杂、四处皆是铁盒法器的古怪世界。
堂堂魔尊，竟沦落至此。
玄烬脸色阴沉，缓慢站起。
黑袍垂落，长发披肩，若忽略衣摆上那块不知来源的菜汤印子，他仍有几分万魔之主的威仪。
正此时，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从旁边经过。
老太太本来只是想扔个垃圾。
结果一转头，看见垃圾分类亭旁边站着个黑衣长发男人，脸白，眼冷，衣服像刚从哪个古偶剧组逃出来。
老太太吓得葱都抖了一下。
“小伙子，你站垃圾桶旁边干啥呢？”
玄烬抬眼，眸色冷如寒潭。
“凡人，报上此界掌权者名讳。”
老太太：“……”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扭头就喊：
“小沈！小沈啊！垃圾亭这儿有个小伙子，好像不太正常！”
玄烬眉心一跳。
不太正常？
他，玄烬，魔界至尊，一念可令万魔伏首，一掌可断九州山河。
竟被一个凡人老妇，说不太正常？
很好。
此界已有取死之道。
不远处，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摞资料快步走来。
她穿浅蓝色衬衫，胸前挂着工作牌，头发扎成低马尾，眉眼清秀，看上去温温和和，像春天里一杯刚泡开的茉莉茶。
但她开口时，那杯茉莉茶里有明显的加班味。
“王阿姨，怎么了？”
王阿姨指了指玄烬：“你看，这小伙子躺垃圾亭旁边，问我掌权者是谁。我寻思是不是走丢了，或者拍短视频的。”
沈知夏转头看向玄烬。
玄烬也看着她。
此女没有灵力。
没有杀气。
没有法器。
但她很镇定。
一般凡人见到他，不是惊惧，便是失神。可她只是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沾了垃圾水的衣摆上停了半秒，然后拿出手机。
“姓名？”
玄烬冷声：“本尊名讳，凡人不可直呼。”
沈知夏手指停住。
王阿姨在旁边小声：“小沈，病得不轻啊。”
玄烬：“……”
沈知夏显然见过不少难沟通的居民。
比如三栋楼下坚称楼上拖鞋声像渡劫的大爷，五栋每天凌晨两点在业主群发养生链接的阿姨，还有七栋认为物业在水管里下蛊的大叔。
所以她只是平静地换了个问题。
“身份证号？”
玄烬：“何为身份证？”
“户口本？”
“何为户口本？”
“手机？”
“何为手机？”
王阿姨倒吸一口气：“这不是病不病的问题了，这怕不是从山里跑出来的吧？”
沈知夏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
疑似走失人员。
疑似无有效身份证明。
疑似中二程度较重。
建议重点关注。
玄烬眯起眼：“你在记录本尊情报？”
沈知夏抬头：“我在登记你的情况。”
“登记？”
“对。”
“为何登记？”
沈知夏看着他，语气认真：“因为你刚才躺在垃圾桶旁边。”
玄烬沉默了。
这个理由过于朴素，朴素到他一时竟无法反驳。
沈知夏收起手机：“先跟我去社区服务中心，我们帮你联系派出所查身份。”
玄烬冷笑：“你要审本尊？”
“不是审，是帮扶。”
“帮扶？”
“对。”沈知夏顿了顿，“你这种情况，属于重点帮扶对象。”
玄烬不懂“重点帮扶对象”是何种封号。
但听起来不像尊贵之称。
他扫了沈知夏一眼。
这个凡人女子眼下有淡淡青色，怀里资料边角被压得发皱，手机屏幕上还有未读工作消息。她显然疲于奔命，却仍逼自己保持耐心。
凡人脆弱。
但她比他想象中能撑。
玄烬负手而立：“本尊准你引路。”
王阿姨在旁边点头：“小伙子，听小沈的。还有啊，你刚才挡着我扔垃圾了。”
玄烬：“……”
沈知夏指了指王阿姨手里的垃圾袋：“顺手帮王阿姨扔一下。绿色桶，厨余。”
玄烬缓缓看向她。
“你让本尊，替凡人投放秽物？”
沈知夏看着他：“你刚才就躺在厨余旁边，王阿姨没投诉你污染环境已经很宽容了。”
玄烬：“……”
片刻后。
魔界至尊，万魔之主，三界公认杀神，面无表情地拎起一袋菜叶和鸡骨头，扔进了绿色桶。
王阿姨满意极了。
“挺聪明，一教就会。”
沈知夏低头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
基础生活能力：部分具备。
玄烬看见了。
他额角微微一跳。
“凡人，你究竟写了什么？”
沈知夏说：“工作记录。”
“删掉。”
“不行。”
“本尊命你删掉。”
沈知夏抬头看他：“你有身份证吗？”
玄烬：“……”
沈知夏：“没有身份证的人，先不要命令社区工作人员。”
玄烬闭了闭眼。
忍。
此界情况未明，魔元尚未恢复，不宜轻举妄动。
待他重聚魔气，第一件事便是踏平此处。
第二件事，踏平这个叫“社区”的低阶宗门。
第三件事，把眼前这个凡人女子的备忘录毁尸灭迹。
沈知夏带着他往社区服务中心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你不说名字，系统不好录。先给你写个临时称呼。”
玄烬冷声：“凡人可称本尊为魔尊。”
沈知夏沉默了一下。
然后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两个字。
玄烬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祥。
“你写了什么？”
沈知夏面不改色：“刘波。”
空气安静了。
连路边趴着晒太阳的狸花猫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玄烬缓缓转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刘，波？”
沈知夏点头：“临时称呼。”
“本尊怎会叫如此平庸之名？”
“那你说真名。”
玄烬冷冷盯着她。
沈知夏也平静地看着他。
三秒后，沈知夏低头：“好的，刘波。”
王阿姨笑呵呵：“刘波好啊，顺口。小刘，听小沈的话，别乱跑啊。”
玄烬周身气压骤降。
若在魔界，此刻方圆十里都该伏尸遍野。
可惜这里不是魔界。
这里是春和里社区。
不远处还有两个大爷在下象棋，一个阿姨在晾被子，门卫室里的保安正在啃煎饼果子。
无人跪拜。
无人畏惧。
只有沈知夏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催他：
“走吧，刘波。”
玄烬站在原地，脸黑如锅底。
“本尊不叫刘波。”
沈知夏：“那你说身份证号。”
玄烬：“……”
沈知夏：“说不出来就先叫刘波。”
玄烬沉默良久，终于迈步跟上。
算了。
刘波就刘波。
待本尊恢复魔元，迟早让此界所有人知道。
本尊。
不叫。
刘波。
那天傍晚，春和里社区工作日志新增一条记录：
重点人员刘波：无身份证、无户口、无手机，自称魔尊，已初步掌握厨余垃圾投放。
沈知夏写完后，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这个月绩效，可能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