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经到了10月，物理竞赛班的名单敲定了，章知知、林靖一、余逸三人都在名单上，每天放学后和每周六都要参加特训直到12月比赛。除此之外还有压缩到初二也学完的物理、化学课，以及11月的期中考。
和其他人相比，余逸是最淡定的，他本来就是年级前20，化学不会了找林靖一，物理不会了——找章知知。说起来也奇怪，章知知虽然年纪小，但是自从初一物理开课以来，她的物理成绩就没离开过满分，连一丁点笔误分都没被扣过。
余逸每每说起都想撬开她的脑袋看看：为什么一个物理满分的人，化学知识就是记不住呢？
周六早上，林靖一刚坐下准备吃早餐，晏清也在他对面坐下，在桌面推过来一叠资料。
“靖一，这是舅舅寄过来的学校资料，你选选看，有喜欢的就要开始填资料了。我大概看了一下，都是加拿大那边教育条件很好的学校。”她看儿子没什么反应的表情，顿了顿，“我知道，你可能并不想离开这里，但是爸爸和舅舅准备了很久，这是很难得的机会。靖一，妈妈希望你能理解。”
林靖一伸手按住那叠资料，移到了一边，神色还是没什么变化。
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妈妈，我特训班要迟到了，这件事我们晚点再说吧。”
晏清坐在位置上，很久之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跆拳道阶段赛之后，三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起那天的事。
林靖一和余逸已经恢复“父子情深”的状态，上下学三人组正式稳定：一个喇叭、一个哑巴还有一个爸爸。
林靖一一直关注着章知知的变化，从跆拳道馆那天她发泄地大哭至今，每天还是无精打采的，他更加笃定她的反常是因为家里发生什么事了。除了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她会精神一些，其余时候好像真的成了沉默的学习怪物。
物理竞赛培训由实验班的任课老师——李老师负责，竞赛班的学生都集中到实验班上课。李老师是省级物理特级教师，一个头发有点稀疏的中年人。他会安慰每个担心考不好的同学：“还有时间，来得及来得及。”
周末回来培训的大家都穿着便服，教室里的气氛比起平时多了几分轻快。三人组在其他同学来之前就拼好了桌，占据了后排的优势位置，章知知在右边，林靖一在左边，余逸稳坐中间，美其名曰，可以随时问两科的问题。
李老师在分发今天要做的卷子，“同学们，这份是去年的决赛实验卷。有些知识点可能超纲，不会做也没关系，咱们先慢慢把解题逻辑训练起来。还是惯例，不会做的可以问我或者互相讨论，但是一定要自己先思考。”
40分钟后，课室里其他同学都还在安静做卷子，最后排三人已经小声地讨论了起来。
“这里……砝码下落的加速度远远小于重力加速度 ……”章知知一边念题干，一边用眼神询问余逸，看他没反应，继续说，“然后这里忽略滑轮及绳子的质量、滑轮轴摩擦力等，所以根据公式和定律，代进去比较就好。可以忽略不计的因素题目都规避了，看一眼就能明白出题人的意图。”
章知知看他无精打采的，试图安慰，“你只是没反应过来物体是怎么移动的而已，下次看清楚条件就好。”
余逸趴在桌子上，转过头，脸垫在手背上看她。章知知不解，拿笔杆轻点了下卷子：“看题呀，看我干嘛。我刚才有没有讲明白？”
余逸没回答她的问题，语气带着些不甘心：“讲明白了听懂了……但是你这个脑子，可以借给我研究一下吗？什么叫‘看一眼就能明白’？”
“……就用眼睛看题干，然后想象呀。”章知知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只是浏览题干就能在脑子里模拟实际运动过程的感觉。
“就是这么简单，余逸你也能做到的。”章知知抬手，用手比划出移动的过程。
余逸被章知知气得猛地坐直，扭头看向林靖一，想找个帮自己说话的人，“阿靖你看她说的话多过分，什么叫‘这么简单’，根本是她脑子和我们不一样！我不信，让我看看你写的。”说完就要过来扒拉林靖一的试卷。
林靖一对完答案之后就脑子放空了，只有右手在机械地转着笔，被余逸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笔“啪嗒”一声掉到桌面上，滚落地面。
“阿靖，你在发什么呆啊？”余逸从今早开始觉得他哪里怪怪的，和平时一样话少，但是嘴角抿得死死的，像在生气。
林靖一俯身捡起笔，闭着眼捏了捏鼻梁，声音有些干涩，对余逸说：“没事，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余逸“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扯过他的卷子看到卷尾那个大大的正确答案，嚎叫一声趴在桌子上装死。
余逸趴下后，林靖一的视线越过他的位置，看到了章知知那双带着疑惑的大眼睛还有她担忧的表情。章知知从笔掉落就开始留意他了，她知道，林靖一的精神一直很好，从不迟到，也没见过他掉笔。睡不好之类的借口似乎是她常用的才对。
林靖一像是没看到她一样，回过头随手打开了桌上的一本小说，右手撑着头，用后脑勺回应她探究的视线。
前排还在奋笔疾书的各班尖子，耳朵竖得直直的，心里纷纷感慨：“这就是被学霸包围的幸福吗？好想成为余逸。”
——
今天的培训时间过去大半，平时不同班的人也开始互相走动，讨论题目。李老师也趁空档出去打水了。
章知知早就把今天的物理题研究完了，拿出一套化学模拟卷埋头苦干，马上和余逸进行了学霸和学渣的身份互换。余逸沮丧地趴在桌子上改题，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想把物理卷子吃了直接获得知识。
林靖一坐在位置上看小说，换过左手支在桌子上撑头，右手压着书页。这样，他只需要微微侧头，就能越过余逸，看到认真做题的章知知。
她的背挺得很直，只是微微低着头写字，刘海长到眼睛了，有几根碎发随她的呼吸颤动着。林靖一伸出右手，越过余逸的后背，用食指悄悄把那几根头发挑到她耳后。章知知敏捷地抬起左手摸向自己的耳朵——摸了个空。林靖一的手根本没停留，已经早一步收了回去。
“头发挡住眼睛了。”他的视线已经落回到小说上，“有不明白的就问我。”像往常在252补习的时候一样。
章知知的求学态度比余逸好太多了，她小声回应：“嗯嗯！谢谢靖一哥哥！”
章知知做完了一套卷子，正在翻看答案。有人拿着卷子站定在他们桌前，没说话，像在斟酌开场白。
林靖一先注意到了，从小说中抬起头，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
男生不算很高，很白很清瘦，戴着金属框的眼镜，书卷气很重。林靖一知道他，4班的班长陈豫。
陈豫的成绩在自己班里是数一数二的，人有些傲气，看不起竞赛班的其他人，他这次是直奔着章知知的年级第一来的。
“陈同学，有事吗？”林靖一先开了口，态度不算冷漠，甚至还冲他笑了笑。
其实就是因为林靖一坐在这里，陈豫犹豫了很久才过来，可以的话他并不想和林靖一这种气场太强的人打交道。
“林同学你好，我……我是过来找章知知同学讨论物理题目的。”陈豫回答着林靖一，眼神却瞟向章知知。
章知知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从一堆化学资料里抬头，茫然看向他，是自己不认识的人。她下意识拿手盖住自己红彤彤的化学卷。
平时班里很少有人找她问学习问题，一来是觉得她年纪小，请教她有点掉面子；二来发现章知知做题的脑回路根本不是一般人跟得上的，所以就算她态度再好，大家也不会选择来问她。
章知知捏紧了手中的笔，现在的她并没有多余的心思管别人的事，笔下的题目还没答完：镁条燃烧时……会怎么样？她好像刚背过，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林靖一突然“啪！”的一声合上了小说，身体往后靠，双手自然地压在桌边，脸上已没有了笑容，眼神淡淡地盯着陈豫。
“她没空跟你讨论，如果你要请教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帮你。”林靖一把“请教”两个字咬重了一些。
陈豫愣住，他过来的时候已经看到章知知那张画满红叉叉的化学卷，他才不是要低下头向一个化学都学不好的小丫头请教，是要和她平等地讨论物理。而且……章知知都还没说什么，林靖一凭什么替她回答？
“林同学，培训就是为了一起学习进步，我是要找章知知同学讨论，又不是……”陈豫想绕过林靖一，不想和他多纠缠。
林靖一心头火起，他没有错过陈豫刚刚看到章知知化学卷时，眼睛里闪过的鄙夷。
林靖一右手执起笔，在草稿纸上随手画着什么，边画边压着怒气：“4班的——陈豫是吧？”他顿了顿，“上次摸底考总分年级排50，物理91分，我有没有记错？”余逸听到这里，手里的笔顿了顿。章知知也觉得很奇怪，平时对其他人都淡淡的林靖一居然会记得跟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人的成绩？
陈豫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也明白自己在4班的班级第一放到这里根本不够看的，以前只知道林靖一冷淡，并不知道他攻击性这么强。陈豫当下觉得脸上挂不住，声音里含了怒气：“我离满分也就差9分。既然我进了这个班，我和章知知就是在同一起跑线，你凭什么拦着我找她讨论？
”
章知知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陈豫话头一转又绕回自己身上，那种熟悉的，随时会被争吵波及的不安瞬间淹没了她。
“……”你们——不要吵架了。她张了张嘴，但是声音卡在干涩的喉咙里。章知知右手握紧了笔，左手手掌撑在桌面，颤抖着想站起来。
“啪！”余逸伸出右手，用了点力握住她的左手手肘，巧劲一带，把她带回了椅子。
余逸俯身到章知知面前，挡住了她看林靖一的视线，伸出双手紧紧地捂住了她的耳朵——安静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林靖一是真觉得陈豫的话可笑，他扔下笔，余光往右瞥了一眼，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如果物理卷面有150的话我能考到150，你——”他没把话说完，笑了笑，“算了……跟你说这个没什么意思。”
陈豫彻底被林靖一激怒，他扔下手里的试卷，举起拳头倾身越过林靖一的课桌就要打他，林靖一一动没动，继续用轻慢的眼神看着陈豫。
陈豫的手臂被人从后面擒住，陈豫惊慌地转头，是打水回来的李老师。
“闹什么，陈豫你当这里是你们4班呢，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动脚！你还想不想上这个竞赛班了？”李老师很是后怕，自己就离开这么一会，班里差点出大事。
陈豫知道自己解释再多也没用，低头向老师说了对不起，然后往林靖一的左前方弯下腰捡自己的卷子。
林靖一往左前方俯下身，一双狠厉的眼睛紧盯着陈豫，桌面挡住了他的脸，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陈豫说，“陈班长，与其在这里逞一时之能，不如回去好好管理一下你们同学的行为操守，流动红旗应该比竞赛金奖容易拿得多。”
直起身，他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仿佛刚刚开口的人并不是他。
余逸听到陈豫已经离开，松开了捂住章知知耳朵的手，低头看她：“没事吧，有没有弄疼你？”
章知知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耳膜经过轻响后，声音像隔了一层膜，嗡嗡的。
林靖一的右手轻轻搭住了余逸的左肩，把他的上半身摁到座椅靠背上。然后他站起来，从余逸和课桌之间的空隙俯下身，伸手轻轻拍了拍章知知的头，笑着安慰她：“没事了，不要怕。”
章知知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刺眼的夕阳透过他身后的窗洒进来，给他的轮廓打出了一圈毛绒绒的暖光。
等章知知的眼睛终于避开了亮光，她看清了他带着笑意的眼睛，还有他眼睛里近乎虔诚地看着他的自己。
那一瞬间，章知知想起来了，镁条燃烧时：
会??发出耀眼的白光——就像眼前的他；
放出大量热——就像现在她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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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