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红尘滚滚初相逢 2

他口中的“吞金蟾蜍”,正是河西四巨贾之一的万金蟾。

此人虽家财万贯,却极其吝啬贪婪,锱铢必较。

许多原本想要投靠他、分一杯羹吃的小行商,最终非但没能得到庇护,反而被他层层盘剥,吸干了血本。

石顺也是这众多受害者中的一员。

店肆主人安慰道:“要不然才给他取什么吞金巨兽的外号呢,已然迷在钱眼儿里头!石兄,自有你大展身手之地,来日你肯定比他赚得更多,此次来太原郡你已然想到其中对策了吧!”

石顺端起面前的菜汤,缓缓喝了一口,又心事重重的放下,才开口:“……我打算去平城,去投奔莫那娄肃。”

姚子卿听到此处“莫那娄肃”这四个字,心中惊奇,便偷偷瞥了一眼他三人。

只见说话二人坐在面具少女的左右,静静听着谈话。

她用手剥去皮袋中的熟松子壳,或许是面具覆盖,食物不好入口,所剥的松子仁也垒成了一小撮。

“啊……原是白毛鼠……”店肆主人听到这个名字后,也沉思了片刻。

“也是,在平城做生意也稳妥……哦,我才突然想起,或许你来的正是时候,听说当今皇帝要在平城修建佛寺,这无论是殿宇的梁柱框架,还是佛像的铸造,都离不开上好的冶铁和木材啊!这可是一桩天大的生意!”

“这等发财的好机会,白毛鼠定然不会错过,到时从手指缝里随便漏点出来,下面跟着他的人也足够吃到油光满面了。”

他越说越觉得此事可行,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仿佛已经看到石顺跟着发财的景象。

但石顺还是紧皱着眉头,接下来的话如冷水扑灭了火苗:“可惜……可惜我家祖辈一直都在陇东一带,在平城也鲜少有认识的人,若是身旁有能接触这等贵人的亲戚门路,我又何至于被那万金蟾逼迫到如此狼狈、背井离乡的田地!”

石顺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的郁结之气全部吐出:“不瞒你说,这次真是杀身之祸啊,我带着妻儿老小,还有几个老仆,从秦州一路跋涉到并州,这一路上……”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几次三番,险些就……就要家破人亡了!”

想到自己的孩子险些成为他人锅中之肉,那股恐惧与暴怒的火焰,猛地从他心底窜起,直冲顶门。

他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木制桌案上。

“万金蟾!你这只该死的癞蛤蟆、吃人不吐骨头的胡蛮,有种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拍桌子的巨响和随之而来的怒骂,让整个逆旅的目光都聚焦于此,气氛一时凝固。

姚子卿也因为这声巨响,总算光明正大的转头看了过去。

这次可看得真切,那少女的瞳色果真如琥珀般澄澈透亮,确实是天生异瞳。

那位少女缓缓起身,向旅舍里的人还礼:“诸位贵客,实在对不住;我家主人车马劳顿,加之心中积郁了些许烦难之事,一时情绪激动,惊扰了各位,还望海涵。”

见有人出面圆场,便也纷纷释然,三三两两地重新转过头,继续之前的交谈与饮食。

姚子卿仍然不动声色,耳中却半点不肯漏过那边传来的只言片语。

阿镜为石顺面前的碗里重新添上热汤,随后神神秘秘地开口:“您方才的疑虑,我恰好听见了一些,或许见那位‘白毛鼠’,也并不是一件难事。”

正恼火中的石顺闻言,猛地抬起头:“什么?阿镜,你……你当真有办法?真的?”

“他再厉害,再富有,也不过是一介商人罢了;”阿镜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见一个商人,又能难到哪里去呢?他又不是皇亲国戚,退一万步说,即便是真正的皇亲国戚,我也有办法能让您见到他。”

这后半句话,带着几分玩笑似的口气,却又让人感觉并非完全虚言。

一旁的店肆主人看着她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口气却如此之大,心中只当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而已。

他正想出言调侃几句,却被身旁石顺急切的声音打断:“阿镜……你……你此话当真?真的有办法?快,快告诉我吧!”

旁人只当这是少女妄言,唯有石顺深知,她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阿镜似乎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自然不会骗您,这一路上,多少难关都一同闯过来了,您难道还不信我么?”

石顺连连点头:“信!我自然信你!那究竟是什么方法?好姑娘,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吧!”

听到此处,姚子卿也不禁把身子侧了侧。

她心中也极为好奇,这少女到底是何来历,又有什么法子能见到莫那娄肃?

阿镜会心一笑,不慌不忙地分析道:“莫那娄肃贵为一方巨贾,富可敌国,寻常的金银珠宝、古玩玉器,在他眼中,恐怕与路边的石子瓦砾无异,早已无法打动他分毫——”

“但这世间,总有一些东西,是连钱也无法轻易买到的,或者说,是钱无法立刻买到的。”

她观察着石顺的反应,然后继续道:“若您初次拜见,能为他带去一件世间绝无仅有、恰好又能投其所好的‘宝贝’作为见面礼,他必定会刮目相看。”

“可是……可是……”石顺的脸色瞬间又垮了下来,双手一摊:“我如今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身旁值钱的东西,早在路上变卖,被抢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钱财,也只够勉强维持一家老小到达平城后的几日嚼谷,哪还能再找到一件绝无仅有的宝贝?”

阿镜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如此说,从容不迫地替他出谋划策:“您想想,莫那娄肃以何立身?掌控北地大半冶铁生意,与官府交往深厚;平城的冶铁作坊,所出皆为军国利器,等闲之物,岂能入他法眼?”

“若能投其所好,替他寻到一种特殊的材料,或是献上一张绝妙的图样,让他能以此,亲自督造出一把绝世无双的神兵利器,有机会进献给皇族,或是笼络某位权势显赫的将军……岂不是天大的功劳?这足以让他在同行乃至那些世家面前,大大地脸上增光了罢?”

然而,石顺的脸色却并未因此好转,反而更加难看。

他搜肠刮肚,将所知的上古神兵利器在脑中过了一遍,奈何他本就对武学一道兴致缺缺。

加之平生所结交的,也尽是些往来贩货的商贾,何曾识得什么江湖异人?

再者,锻造一把传世兵刃,又谈何容易?

且不说那千锤百炼的工艺、可遇不可求的稀世材料,单是能驾驭这等材料的巧匠,就已是凤毛麟角,岂是他一个落魄行商能请动的?

他连连摇头,颓然道:“这办法怕是……行不通啊。”

“石公此言差矣;”阿镜不慌不忙:“神兵利器,依我浅见,一看匠人手段;真正的巧匠,确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如同能将璞玉雕琢成传世礼器,这是人家的不传之秘。”

她话锋微转,似有所指:“可这其二嘛,终究还得看材质根基;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您若只拿着一块朽木,除非是神仙下凡点石成金,否则,任谁也是无能为力。”

石顺身躯猛地一震,骤然抬头,不巧正与阿镜那双眼睛对视。

他马上一触即收,又将目光飞快压回自己面前那只汤碗上。

阿镜将他这番神情变幻尽收眼底,仍道:“眼下那‘奇甲软兵’的传闻,早已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物以稀为贵’的道理,您岂会不知呢?这等能掀起腥风血雨的宝贝,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奇货啊。”

“石公,您既然因为此事开罪了‘吞金蟾蜍’,损兵折将,何不转投明主,将这烫手山芋,不——是这‘登天阶梯’,孝敬给‘白毛鼠’他老人家呢?说不定,正是柳暗花明之举……”

“够了!”石顺像是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打断她:“你……你以为我有几个脑袋,敢去得罪万金蟾?我携家带口,千里奔逃,是为了活命!岂会私藏这等招灾引祸的东西?我若真有,早就……早就……”

他气得浑身发抖,后面的话竟噎在喉中,难以继续。

店肆主人也吓得连忙打圆场,扯着石顺的袖子劝道:“啊呀!石兄息怒,息怒!小姑娘家不知深浅,信口开河,当不得真!快别说了,别说了!”

阿镜神色却无半分波动,仿佛早已预料到石顺会勃然大怒,但仍然从善如流地认错:“是是是,石公教训的是,是阿镜失言,考虑不周了;这‘奇甲软兵’确是凶物,不知沾染了多少江湖恩怨,实在不该提及。”

而后她话锋一转:“不过您也无需过分忧心,方才所言,不过是下策;阿镜这里,倒还有一个更为稳妥的法子,或许更能解石公燃眉之急。”

姚子卿初出茅庐,对江湖之事所知少之又少,也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奇甲软兵”到底是何东西,又为什么会让那行商勃然大怒。

但那阿镜居然还有另外的法子,便更让她感到好奇了。

岂知阿镜刻意停顿,吊足了人的胃口,才道:“据我所知,那莫那娄肃有个宝贝儿子,近几年与范阳卢氏攀了亲家;虽说卢氏乃是北地仰望的豪门望族,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十几年前那场祸事,使得卢氏声势大不如前。”

姚子卿心头一震,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能巧到这个地步。

“如今,卢氏需钱财支撑门面,莫那娄肃则渴求清流名望,为自家镀金,两家可谓一拍即合,于是就在月前,这桩婚事被正式提上议程,连良辰吉日都定下了,就在季秋月圆之时;但是——”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在石顺和店肆主人脸上流转了一圈,缓缓道:“世事难料;就在提亲之后不出半月,那位公子竟突发怪疾,一病不起,莫那娄家广延名医,却皆束手无策。”

“我听说那病症极其诡异,仿若三魂七魄被人抽走了一般,人虽是活着,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终日僵卧于榻,与活死人无异了。”

这消息如同一声闷雷,在石顺与店主人心头炸响。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一种荒诞之感。

阿镜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两人愁眉不展、相对无言的神情,内心只觉得一阵好笑。

所有一切都被笼罩在黑夜之下,不见色彩。

屋内倒还算通明,陶碟油灯的灯芯在麻油中蜷缩如萤,墙角阴影随烟气摇曳。

“你们……”她忽然开口,声音飘忽:“相信这白登山上,真有寇天师留下的天宫吗?”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尚沉浸在莫那娄家公子怪病中的两人,皆是一愣。

姚子卿听到此处,转眼便瞧出端倪,这少女言辞环环相扣,句句皆有铺垫,竟然三言两语就将那个行商和店铺主人套了进去。

她本就心思机敏,由不得疑云大起。

若说之前是诸事凑巧,她假扮范阳卢氏后人,寻访莫氏铁坊的莫那娄肃。

方才这少女恰好道出莫那娄氏与范阳卢氏存有姻亲,这也由不得她。

但是日间她才刚登过白登山,对方又随口提及静轮天宫的旧事,桩桩件件精准契合,分明是有意借闲谈传递讯息,说给自己听的。

姚子卿忍不住抬眼向那个少女望去。

只见阿镜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逆旅的窗外。

随后店肆主人率先回过神来,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天宫?那不就是个老掉牙的传说嘛!我在这儿开店十几年,天天抬头就能看见那山头,终年被云雾裹得严严实实,神仙影子都没见过一个;依我看,就是前人编出来唬人的。”

阿镜又将目光转向石顺。

石顺还想着那怪病和自家的门路,心不在焉地附和:“啊……是,店家说得在理,应当……是没有的吧;若真有什么天宫仙丹,寇天师的那些徒子徒孙,早就挤破头去继承衣钵了,哪还轮得到咱们这些凡夫俗子惦记……”

阿镜打断他:“我上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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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红尘滚滚初相逢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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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红尘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