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棺椁里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怪物,因为棺椁的破裂,而被迫清醒过来。
其实早在敛玉踏足这里的时候,他就隐约感知到了某种生人气息,忽远忽近,意图引诱他睁开双眼。
怪物被敛玉勾起了兴趣。不过,也仅仅只有一丝,不足以使他抵抗沉重的睡意。
便不欲理会,任由那人左顾右盼,将墓穴打量一通。
某种方面来说,他像是一位捕猎者,颇有耐心地守在一旁,静静等待猎物上钩。
果然一刻后,那道气息离他越来越近。
怪物莞尔,那人很聪明,知道这里才是通往外界的唯一出路。
但……可惜了,他永远也走不出去。
因为出口不在棺椁之外,而在棺材里面。
而棺材早已封死,被嵌套上层层浮雕椁板,任是举世无双的武学宗师都难以破开,更何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还瘸了一条腿的普通人。
又一阵深沉的睡意袭来,怪物悠悠打了个呵欠,心道:“算你倒霉。”
听着那人忽轻忽重的脚步声,意识渐渐模糊。
然而,就在他沉睡的档口,那个瘸腿的人似乎踩到了某个东西,瞬间,血腥味透过层层石棺,钻入他的鼻腔。
一下冲击得他睡意全无。
这味道太过鲜活浓烈,对他有种不可抵抗的吸引力。
怪物当时便如同一个难以自控的瘾君子,猛吸数口,试图将这血腥味全部卷入肺中。同时,一个念头破土而出——
好想咬破他/她的手腕,把热腾腾的血吸进嘴里!
那味道一定甘甜无比!
随即,怪物狠狠打了个冷颤,一丝恐慌漫上心头。
那老道士给他丹药前,只说只要他一直沉睡,不睁开眼睛,就会一直活下去。可没说服下后会是这种结果!
虽然他能接受自己不再是“凡人”,可却不能接受自己喜欢人血。
他最讨厌人血!
甚至后来一段时间,听到“血”字,他能吐个昏天黑地。
可这次闻见血腥味,他的心却好似被猫挠了一样,又痒又难耐。
他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额上渗出一层汗,细看整个人都在发抖。纵然如此,双眼却紧紧闭着,始终不曾睁开。
好恶心,好难受,好想饮血!
外来的老道士,终究比不上本土道教。可他当时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在这种煎熬中,他猝然生出一股恨意。
这恨意不光针对将他逼上这条路的每个人,针对老道士,还针对闯进来的敛玉。
突然,他身下响起一阵咯咯的摩擦声,犹如关节响动,听得人骨头发酸,紧接着棺底开始细微地抖动起来。
不待他反应,棺外那人脱下鞋袜,血腥味陡转浓郁。
这下不止棺底,整个棺材都兴奋地抖动起来。
血腥味越来越浓,湿漉漉、甜丝丝地冲荡在棺材内,随后一股脑地灌进鼻腔,他淹没在这汹涌的气味中,几近窒息。
下一刻,椁板一层层脱落,最后棺材也脱落了。
怪物一动不动地躺在棺底,被灰尘劈头盖脸浇了一身。
他登时屏住呼吸,眼珠快速转动,双眼却仍是紧闭,然而手指已悄无声息地攥紧,好似被命运戏弄之后的负隅顽抗。
头顶上,夜明珠的光亮倾泻而下,怪物闭着眼也被这光刺得一痛。
棺材已然脱落,灰尘溢满鼻腔,光亮刺上双眼,鲜血仍在叫嚣……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逼迫他睁开双眼、睁开双眼!
怪物的指节已攥得发白,仿佛再也忍受不住,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爆出血丝。
光亮其实并不刺眼,怪物眼底却生生逼出一行清泪,他本应闭眼适应一番,却无论如何也不肯闭眼,只死死瞪向闯入的那人,狰狞得宛如一个死不瞑目的鬼影。
那是一位身形修长的男人,映在他阵阵发黑的眼底,有些模糊。
怪物走到男人面前。男人的头发略显凌乱,几缕碎发微微汗湿,铺散在额头,恰巧柔光打下一片阴影,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怪物已然适应了光亮,视线在男人脖间徘徊,正琢磨着从哪儿下口,蓦然瞥见男人的下颌,白皙、流畅,棱角分明却不过分嶙峋。
有些熟悉。他脑海中没来由蹦出一句:徘徊俯仰,容与风流,刚则铁画,媚若银钩【1】。
怪物顿了顿,盯上男人的脸,突然迈步向前。
似是天意使然,在怪物走进男人时,恰逢男人睁开了双眼。
冥冥之中,两对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敛玉本能后撤,却在看清那怪物的身形后,忘记了逃跑。他的嘴唇无声颤了颤,抬起的腿落到原地。
他……好像认识这个怪物。
在他的梦境中,总会出现一个男人,虽面上笼着一层薄雾,但身形却与这怪物极其相似!
而且,他抬手覆上心口,看到怪物的一瞬间,他的心脏在隐隐发痛。
突然,怪物对他大喊了一声,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下一刻,他腰上一重,怪物抱住了他,幽香扑鼻,果然那香味就是从怪物身上散发出来的。
敛玉头皮一麻,一把推开怪物,显然被香刺激得不轻。
怪物嘴巴微张,眨了眨眼,似乎很是懵然。恍惚间,敛玉从他湿漉漉、黑漆漆的眼中,看见了自己冷漠疏离的倒影。
他忽地撇开目光,心头没由来地漫上一丝怜惜。
没错,是怜惜。
而怪物因为敛玉流露出的怜惜,微微低头,仿佛是松了口气。
敛玉心情有些复杂,脚跟踮起又放下,终究还是没有逃离,不知为何,他对这怪物没有丝毫紧张防备,心中就是莫名笃定怪物不会伤害他。
然而,下一瞬,他就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两步。
怪物的目光直勾勾地凝在他的手腕上,咽了咽喉咙。
敛玉又往后退了两步,这次退得有些急。
怪物抬眸看他,仿佛在忍耐着什么般,慢慢上前。
奇怪,这次怪物的神色很是柔和,甚至有种小心翼翼。敛玉感受不到任何危险,停了下来。
怪物双手托起他的左手,盯着看了一会儿,皱起了眉。旋即,浅色的双唇上下一张,咬破了他的手腕。
敛玉:“……!!!”
他倒抽一口凉气,手腕被怪物的牙齿刺穿,蓄力一甩,没甩开。怪物整洁的牙齿在触到他手腕的那刻,上排两颗牙齿突然变长变尖,弯钩一般刺入皮肤。
怪物喉咙上下一滚,舒服地眯起眼,敛玉听到他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墓穴中回荡,砸进他心里,他一下清醒了过来,后背渗出层层冷汗。
怪物就是怪物,装出一副无辜可怜的模样,等人放松警惕,便脸一抹,张开獠牙暴露本性。
敛玉狠狠一闭眼,攥紧拳头朝怪物挥去。
然而,拳头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怪物吸了一口后,立即松口,抬起那双湿漉漉、黑漆漆的眼珠看他,一下一下将他腕上的血液舔舐干净,带着讨好,就像他曾喂过的一只流浪狗。敛玉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怪物对他展颜一笑,轻声说了句什么。敛玉听不懂也顾不上听懂,他飞速抽回手腕,转身往回跑去,开始的怜惜退去,他这才反应过来对面站着的不是人,不由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寒。
怪物怔了怔,望着敛玉逃跑的背影,眸中一片晦暗不明。敛玉毕竟受了伤,怪物不费多大力气便赶上了他,拦在他身前,扯起嘴角,挤出一抹笑,又对他说了句什么。
敛玉扶了扶左腿,额角一阵发紧,瞪着那怪物,都想大吼一声:“你在说什么,别再跟着我!”了。
怪物眨眨眼,旁若无人地移开目光,撇撇嘴,又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这次敛玉听出来了,应该是在向他道歉求原谅,因为怪物的语气实在委屈。
敛玉简直要欲哭无泪了,这怪物一委屈,他就止不住的心软。
倏然,怪物一咬牙,伸出手,一截皓白的手腕碰上敛玉双唇。敛玉嘴角抽了抽,这怪物没有将他一口咬死,反而让他咬回来,又非要他开口说原谅。他又是气极反笑,又是无可奈何,心中对怪物的恐惧排斥反倒减轻了。
片刻,敛玉幽幽叹出口气,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朝怪物摆摆手——
“我不会说话。”
随后,张大嘴巴,艰难地发出些类似于“嗬嗬嗬”的气声,任谁来看都能立即恍然大悟——哦,原来这人是个哑巴!
小怪物疑惑地歪歪头,后来,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身上衣物无风自动。
敛玉心下奇怪,定睛一看,什么无风自动,竟是小怪物在浑身发颤。
小怪物似是回忆起什么过往,周身血液都冲上了脑袋,又旋即褪的干干净净,垂下头,不敢看他。这下敛玉更奇怪了,心说:“我生来就是哑巴,又不是你害的,你自责什么。”
不过这倒是他逃跑的好时机。
他望了望远处的一个黑点,那是他爬过来的通道。通道很长,他只记得粗粝的土块蹭过身体时的疼痛与狼狈。
从这里再爬回去吗?
可他明明是因为无法从深坑逃脱,才破釜沉舟地选择了这个未知的通道。
不过,这里有个吸血怪物。但……这个怪物好像并不会杀他。
静默片刻,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手,极快地拍了两下小怪物的肩膀,在小怪物看来时,迅速缩了回去,打出个手语:“你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吗?”
小怪物眼中的悲戚还未消退,凝视着敛玉翻飞的手,眉头逐渐蹙起,明显看不懂。
敛玉早有预料,既然言语无法交流,那便用文字沟通。环视四周,捡起脚边棺椁碎裂时迸溅的石块,在地上欻欻写出几个字。
小怪物蹲下身。敛玉一连写了他认识的所有字体,皆是不同朝代的古文,他指了指小怪物,又指指地上的字。
小怪物心领神会,食指落在其中一个字体上,对敛玉点了点头。
原来小怪物是大巍时期的人。
敛玉瞥了眼小怪物身上的衣饰,若有所思,随即又摇了摇头,小怪物是哪朝哪代的人,又与他何干?迫不及待地就要问路,在地上写下:“你知……”握着石块的手微微一顿,换了一句话:“你叫什么名字。”礼貌起见,还是问一下名字。
小怪物展颜一笑,不着痕迹地倾身挨近他,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和光。”
敛玉霍地定住了,凝视着那两个字,脑海中闪过一张模糊的笑脸,转瞬即逝。他看向小怪物,或许是他的错觉,小怪物的脸与脑海中那张笑脸竟有一瞬间的重合。
小怪物写完,又冲他笑了笑,那双清亮透彻的眸子一闪一闪。
敛玉回过神来,状似若无其事地写道:“‘和光同尘’,好名字。”
小怪物瞬间喜笑颜开,又往他身边挪了挪。敛玉接着写道:“你知道怎么从这儿出去吗?”写罢,指了指棺椁,又写道:“是不是从那儿出去?”
和光点头。颇为认真地连点两下。
敛玉挑了挑眉,神色愉悦,他猜的不错,那棺椁果真能通向外界。
和光默默抬起下巴,仿佛敛玉终于发现了他这颗蒙尘的珍珠。手中石子一丢,拍拍手,在敛玉的注视下,孔雀一样傲然起身,信步站到棺材上,将玉枕扒拉到一边,在那个位置上摸了片刻,蓦地勾起唇角,想是摸到了机关。
敛玉面色一喜,正要走进,地面毫无预兆地一颤,他身形晃了晃,未及反应,骤然“轰隆隆”几声巨响,灰尘漫天。
眼前一片昏黄,敛玉已经奔到棺椁前,却睁不开眼。待灰尘散尽,他急忙去瞅和光,却见面前空空如也。
整个棺椁陷了下去。
敛玉瞪大双眼,默默出神几秒。
若他没记错……和光好像也跟着掉了下去……
【1】出自欧阳洵的《用笔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