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剿匪

“安州。”温汣垂下眼,“莫经略在岷安路,羌人应当攻不下安州才是。”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经略,”林瑟撇了撇嘴,“我们原本在安州北郊,羌人来劫掠,放火烧了我们村。”

提起旧事时,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全村几百口人,逃出来的就剩我们了。我们想逃到羌人够不着的位置,便南下来了这里。”

莫余青的赫赫功名中,这个小村落大概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污点,却决断了几百口人的生死,让他在江南遇见了这数十山匪。

温汣望着面前的少年。

“……抱歉。”过了半晌,他说。

“都过去啦。”林瑟故作轻松地说着,声音却依旧发闷,“总之呢,今天你先住我这儿。等到那个给你驾车的带着银钱回来,你就可以走了。”

温汣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下了雨,只是窸窸窣窣的细丝,却足以渗透棚屋顶端覆盖的茅草,一滴一滴漏在屋内的草垫上。

温汣蜷在茅草堆上,将自己裹进岷州带来的大氅中,努力抑制着呛咳的冲动。后半宿,他实在难受,咳了好一阵,掩起唇、刻意压低声音,却还是惊醒了熟睡的少年。林瑟凑过来看,见他面色煞白,一摸他额头只觉冰凉,慌慌张张地冲出去,抱来了山中罕有的棉被,又给他生火烧水。

“不必如此的。”温汣被那床沾染脏污的棉被裹着,意识有些迷糊。

“我怕你死了。”林瑟没好气——半夜起床忙碌毕竟不是愉快的事情,“你在我们这儿死了,我们就是害了人命。等官府来剿,大家都得掉脑袋。”

这便是他们先前没害过人命的意思了。

温汣真心诚意地朝他弯了弯眼。“多谢。”

林瑟一噎。少年瞪他一眼,继续烧水去了。

日出之时,雨也停了。

朝日的暖意勉强压下寒疾,让温汣恢复了些许气力。

他走出棚屋,环视着四周——这里说是山寨,倒更似一座小小的、简陋的村落。他看见老妇在屋前搓麻绳,两名半大孩子蹲在地上拨弄石子,女人在溪水边搓着粗布衣。

“公子。”有人喊他。

温汣循声望去,只见昨日的头目正朝他走来。

“林瑟同我说了,”头目道,“——说你昨夜病得厉害。”

“已无大碍。”温汣颔首,“不劳费心。”

“别病死了就行,”头目嘟囔一句,“你那车夫什么时候回来?还等着人来赎你呢。”

这便是温汣也答不上来的问题了。

驾车人来得早与晚,他并不担心。寨中逃难的流民并无恶意,不过是想生存罢了,不会对他如何。若说想要对方快些回来,也不过是需要药来抑制寒疾。

“我不知道。”温汣如实作答。

头目盯了他半晌,苦笑一声。

“也罢,高低会有人来赎你。”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什么,“这个还给你吧,这么贵重,我们也不好典当……况且刻了字,大概是很重要的东西?”

他一手摊开,托着那只支泛着温润光泽的青玉簪子,空着的手挠了挠头。

“——虽然我们也不认得那是什么字。”

林瑟恰好从另一头窜来。

少年好奇地望了温汣一眼,又凑到头目身侧去看簪子。

“……凛。”他有些犹豫地念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一段旧事。”温汣轻描淡写道,“你识字?”

“试着在学一些,但认不明白太多。”林瑟讪笑着,望向他时眼睛亮了些,“先生是否愿意指点一二?”

温汣抬起眉毛。“你想认什么?”

林瑟被问住了。

“什么都想认,”少年想了想,迟疑着开口,“之前遇见过行路的教书先生,可他不愿教我,寨子里也没人会。”

“你今年多大了?”温汣问他。、

“十六。”林瑟答,有些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温汣垂下眼。

他十六岁时,应当是在侯府中,跟着先生读书,又跟着父亲的部将学骑射。父亲将他带上战场,让他望着士卒在他面前倒下,告诉他战争可以得到一切、亦可以终结一切。父亲说,只要能打到乾国不敢来犯,打到北边的游牧民族匍匐在他们的威势之下,一切便都会好起来——没有祸乱,没有流民,只有安宁与繁华。

岷安路在莫余青治下固若金汤,这一小作山寨却都是安州流民。

——那又有多少从陇州南下的流民呢?

温汣从未细想过。

“我可以教你,”他对林瑟道,又转向那头目,“——我想要我带来的纸笔。”

“噢噢,”头目愣了一瞬,“好,林瑟去拿。”

于是林瑟雀跃着去了。

温汣与头目一同目送他轻快地离去,钻进寨子另一头的棚屋中,没多久便拿好东西出来。不经意间,少年侧过头,瞥了眼山下,旋即面色大变。

“官兵——”隔着老远,他就朝头目大喊,“好多官兵——打着旗子的!”

他喊得大声,令寨中一下子炸了锅。

头目在瞬间面色铁青。他远远望了眼山道方向,又瞥了眼温汣,似是在掂量官兵的到来与温汣有无关系。

“林瑟!”头目喊回去,“你和公子回棚屋。弟兄们,抄家伙——”

少年拽着温汣回了棚屋中。

没过多久,凌乱的马蹄声滚滚而来,随即是叮叮当当的金铁之声、与寨中慌乱的呼喊声。林瑟扒着棚屋的门朝外看,面色发白。

“好多官兵……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少年的声音有些发颤。

“尔等匪寇听好了!”中气十足的喊声从外头传来,“聚众劫掠,按律应当剿除!现在放下兵械,或能从轻发落。”

温汣认出了那道声音。

他也顺着门缝朝外望去。官兵大约三四十人,披甲执锐,为首的将官骑着黑马,甲胄覆身,长刀出鞘。

——是陆成霖。

沈持提过,说陆成霖离开陇州后,在江南路任职。但以陆成霖的品阶,剿匪一类任务本应由他的部曲完成,而不该让他亲自出面。

一句喊完,寨中却无人动作。

人们依旧紧紧攥着手中的农具与旧刀。他们不会列阵,也不懂配合,只是凭着血气背靠着背,站成一团,将那几间简陋的棚屋、那几名老人与孩童挡在背后。

“放下兵械?”温汣听见头目朝官兵的方向啐,“放下兵械就是饿死!”

“哦。”陆成霖扬了扬下巴。

在他身后,马背上的骑兵张弓搭箭,箭镞对准了浑身发颤、却仍旧站得笔直的寨民们。

林瑟咬了咬牙。

“公子你走吧,”少年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那群官兵疯起来谁都杀。我出去帮大家。”

他说着,一把推开棚屋的们,抄起旁侧的锄头就冲了出去。

——寨民们正被迅速制服。

那名头目冲在最前,肩上中了一箭,柴刀被官兵的盾牌格住,随即被一棍打在膝盖上,闷哼着跪倒。其余的汉子也很快被按在地上,砍刀叮叮当当地脱手,被马蹄碾得变形。孩童在棚屋门口哭喊起来,混杂着尖叫声、怒骂声,尖锐而刺耳。

陆成霖翻身下马,走到跪地的头目面前。头目被两名兵卒压着,却仍抬着脑袋,对他怒目而视。

陆成霖与他对视半晌,哼笑一声,随手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刃在日光下泛着寒光。剑锋被他垂下,堪堪停在头目颈侧。

“劫道,伤人,聚众抗命,”陆成霖慢悠悠说,“按律——当斩。”

他扬起剑刃,作势就要下劈,却被不知何处窜出的少年一把拽住胳膊。林瑟一手纠着陆成霖的肘弯,一手高高举着锄头,却终究比不过久经沙场的武将,被轻而易举地反剪右臂,按倒在地,眉眼因疼痛而扭曲。

“林瑟——”头目在喊。

陆成霖挑眉。“呦,”他压下了林瑟的反抗,姿态游刃有余,“哪来的小子,跑得倒挺快。”

温汣站起身来。

寨前一片混乱,无人注意到他。他推开那道半掩的破旧门扉,向外走去,走向那群跪在地上的寨民、走向那群官兵。以及有官兵注意到他,警惕地挽弓搭箭,警告般以箭镞指着他的脑袋。

他们的主将并未朝这个方向看。

陆成霖正冷眼望着跪倒的林瑟,扬着一抹戏谑的笑意,将少年的愤怒与绝望收入眸中。长刀的被他握在手中,刃口在林瑟脖颈上来回比划。

“阿狗。”温汣喊他,声音不大。

陆成霖蓦然回首。

他的刀还悬在半空中,僵硬而无措地转过来,对上了温汣的眼睛。

那张脸上先是空白一瞬,随即掀起了惊涛骇浪,双目圆瞪,带着难以掩盖的惊愕。

在他身侧,林瑟与头目的神色也变得茫然。他们看见,那名病骨支离的公子正向他们走来,冷着脸望向黑甲将领。

“……侯,侯爷 ?”他们听见方才还张扬跋扈的将领道,“您怎么在这里?”

温汣不答。

“陆阿狗。”他面无表情,“你可还记得,你的名字从何而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被送给敌国君王后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