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旧怨

景熙年间,先帝任林渊为相,推行新政。

朝中旧臣多是守旧之辈。林渊只得拔擢在朝中无根基、而有锐气的新进之辈,莫余青与石旷落恰在其列。尔后林渊罢相,先帝病逝,越曜摄政,当年协助林渊行新政的臣子被弹劾结党营私,或遭贬斥、或遭流放。

——这并非是新政如越曜所言,伤天害理,罔顾祖宗法度,而是清除异己的必要手段,仅此而已。

那时,石旷落与越曜庭辩。

“石相刚烈。”温汣垂着眼,“魏王摄政之初,石相痛斥他亲近佞幸,分条陈列其施政之弊,辩得越曜哑口无言。”

“我自是记得。”莫余青冷冷说,“这还得多亏闻大人和老靖远侯,一文一武,那时越曜的左膀右臂,弹劾石旷落越分擅权。”

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望着温汣,眸中是压抑的怨愤。

“现在温岭的儿子与闻霏本人站在我面前,”莫余青讥笑般说着,“——想联合你们从前不齿的林党,扳倒越曜……真是有趣。”

“那莫帅想必也记得前年。”温汣抬起头,这次不避不让地与莫余青对视,“关中大旱。范参政想让石相任使相,赴关中处理旱情。接到诏令,石相日夜兼程地回京领命,即将进京时——”

他看不见莫余青在卓案下攥的拳,却看得见对方骤然阴沉的面色。

“被越曜一纸诏令赶回湖州。”温汣说。

“我记得。”莫余青的语气还算平静,细听却有股苦涩,“那时他同我写信,说他终于也沦落到同我一样、被满朝朱紫耻笑的地步了。朝中说他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野狗。”

那抹苦涩转瞬即逝,随即莫余青换了副恶意的、揣测的调子。

“靖远侯,”他道,“别说什么你不认同越曜、为为我们不平——我不信。不过都是为权为利罢了。”

“并无此意。”温汣为他续上半盏茶,“只是想问问莫帅,您觉得石相甘心沉寂吗?”

莫余青一顿。“你究竟想说什么?”

“从他被贬黜出京,到关中大旱,隔了九年。若是他为旧事心灰意冷,断然不会在满朝皆敌时受了关中使相的命。”

温汣望着那双满是忿忿的眸子。

“自使相之事到现今,又是两年过去,”温汣说,“莫帅同他关系近,我便想问莫帅——这十一年中,他在湖州当着闲官,与朝政无缘。他还写策论针砭时弊吗?他还看京中的邸报吗?他还会同您写信,询问边关境况吗?还是他就此心灰意冷,醉心田园了?”

莫余青并未作答,那答案却在他的眸中昭然若揭了。

温汣对面,岷州的边帅伸手去端茶盏,手背的肌肤紧绷,指节处泛着白。

“那是他石旷落的事情,”莫余青抿了口茶,轻哼道,“你们觉得他不甘沉寂,寻他去清君侧便是,找我作甚?”

“因为你莫余青也不甘心。”闻霏冷冷插了一句。

他方才都是抱着胳膊听着,这时终于直起身来。

“你扪心自问,”闻霏说,“你不恨越曜吗?你甘心就这样在岷州当他的刀吗?”

莫余青并未立刻作答。

“莫帅,”温汣又轻叹,“魏王派人来制衡你。岷州通判、安州转运使,他们都只是吃着俸禄、耽于享乐的官吧。你大可同他们一样,可你推新政修屯戍,哪怕因此被魏王忌惮。”

莫余青的眸子又暗沉半分。他似是在犹豫,又似是在权衡。

好半晌,温汣才看见对面的边帅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不甘心。”莫余青终究承认。

他支着桌案站起身来,先是瞥了闻霏一眼,又上上下下打量起温汣。

“说吧,”莫余青问,“你们的计划中,我在哪一步?我还要防着羌部。京中之事,我管不了太多。”

“京中也无需莫帅操心。”闻霏轻巧接上,“莫大人高抬贵手,给我们写封手书。石旷落那脾气,想来是不愿心平气和与我们交谈的,还望莫帅引荐一二。”

莫余青扬起眉毛。“闻大人不是最会伪造手书吗?”

“莫帅言重了,”闻霏笑道,“您那股刻薄劲儿我学不来。”

莫余青懒得和他掰扯。

“我写,”他道,“但不是帮你们……是为了石旷落。”

“自然。”温汣扬了扬唇角。

……

羌人在傍晚发起了一次小型进攻。温汣原本想去城墙上,却被莫余青拦下。

“不必劳烦侯爷。”边帅淡淡道,“休息一晚,明日尽早启程即可。”

给石旷落的手书被封在牛皮纸袋中。莫余青交给他时,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审视。

温汣向他道谢。

那晚他们是在岷州的官舍住下的。

一墙之隔,城内的喧嚣透过砖瓦传来。

回到虞国后,停一日的药,温汣便会被寒疾折腾得难以入眠,即使得以合眼,也睡得极浅,稍有响动便易惊觉。

夜半时分,木门被叩响时,他立刻从床榻上起身披衣。

“侯爷。”闻霏的声音从外头传入,带着淡淡的笑意。

温汣去给他开门。

闻霏站在门外。

他换回了明夷的打扮,身着道袍,灰白色的头发用木簪松松垮垮挽着,手中端着碗药。

“最后一剂。”闻霏反手掩门,将药碗递给温汣,“明日我便与侯爷分开了。”

这是先前并未说过的。

温汣有些讶异。他并未多问,只是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无需多问,闻霏会解释。

“我思来想去,还是侯爷去湖州,我去京城,”闻霏悠悠说,“一来呢,我不该去见石旷落。侯爷就罢了,当年构陷他的毕竟不是您,我可是切切实实险些令他下狱。有我同去,只怕坏事。”

他走到窗边,望向天幕之上的半轮明月,顿了顿。

“二来,侯爷也知道,我想清君侧,并非在意虞国如何,只是为了报复越曜,仅此而已。”闻霏低低轻笑一声,“越曜迷信玄门,戚凛陛下又并未大肆宣扬明夷叛逃之事,若我以乾国国师求见,他必会见我。”

闻霏微微侧头,回望温汣,眸中多出了几分阴狠之意,说话却仍是细声慢语。

“……我想到了一个报仇的绝佳之策。”他说。

闻霏此时的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他见过那股恨意,却并未见过它不加掩饰地表露,蕴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与越曜之间发生了什么?”温汣终究是好奇,“你当年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那便说来话长了,”闻霏道,“侯爷当真想听?”

“自然。”温汣说。

“侯爷也知道,我是越曜的义子。”闻霏顿了顿,又将视线转回月亮,“我是林渊为相前一年,因旱灾入京的流民,父母双亡,被越曜在街边见到。大概是我与他早夭的长子容貌相像,他便将我带回府中,后来又得知我的生辰即是他长子忌日,他便当我是转世之人。”

这是温汣不知道的。

幼时父亲带他拜访舅舅时,王府中确实有这样一位少爷,但因年纪较他大上许多,并不相熟。他依稀记得父亲说,舅舅待这位养子如亲子。

“越曜为我找来远近闻名的才子为师,扶持我入朝为官,不过二十来岁便穿了红袍,做了御史。”闻霏笑了笑,“那时,他们都说我宰执有望。”

闻霏的老师也是沈持的老师,当朝有文曲星降世盛誉的计予尘。

“那时正值林渊新政。我更认同林相的理念,但越曜全然反对,我只得与他站在一边,替他做了好些见不得光的事,恐吓利诱、罗织罪名,乃至刺杀下毒……样样不落。”闻霏继续道,“——因而我也见过侯爷寒疾那毒。”

“那毒究竟是什么?”温汣隐隐有所预感。

“是我的血。”闻霏收敛笑意,说得平静,“越曜信了招摇撞骗的方士,将我视作‘转世之人’,而在方士口中,转世之人是上佳的药引……”

他低低笑了声。

“——于是越曜将我当作药人。”

温汣沉默半晌。

“……这样。”他说。

闻霏颔首。

“再后来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他嗤笑一声,“越曜觉得我不听话,想把我与你父亲一同除去。那时我被缉拿归案,他将我关在王府中,想继续用我做药人……是你的母亲、越曜的妹妹将我放走的,侯爷。”

他并未继续细说。

“总的来说,”闻霏道,“我替越曜做的那些脏活,九年过去,仍有一些痕迹。有些人承了我的情,也有些人被我握着把柄。即便走不通越曜这条路,我去京城,也能为侯爷开路。”

“好。”温汣并未多说什么。

“侯爷的寒疾……在下并无太好的应对法子。倘若实在遭不住,便去找医馆开些暖身的汤药吧。路引与身份,沈大人都备好了,我便不多过问了。”

“……好。”温汣说。

闻霏点了点头。他推门出去,门缝合拢前又偏过头,朝温汣弯起眼。

“那侯爷保重,”他说,“——京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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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送给敌国君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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