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往事空追忆

初春的乍暖还寒总是磨人,就像旧伤在阴雨天隐隐发作,茶气氤氲间,模糊了纱帘后的人影。

“啪嗒。”青衣女人愤愤地把茶盏往几案上一拍,眉峰微蹙,“我看他们就是成心与你对着干,都第几次了,连这么一点任务灵石都要克扣!”

纱帘后的女子也搁下茶盏缓缓起身,素白色的衣裙落下,乌发如瀑,眸似山岱,抬手遮唇轻咳间,病气为本就清冷的模样平添几分破碎的美感。

“你哪能一直默不作声,”青衣女人似乎坐不住了,迅速起身跑到门前,一把推开了门。“就这点小事也要推脱,说到底是他们不对!”

日光随着女人的话从门扉跃进来,穿透整间屋子。晏长清微微眯起眼,广袖挡了挡刺眼的日光。“南冥,”

门口处的女人随着这声呼唤轻微侧脸,逆光而立,日光映亮的浮尘在她周身萦绕,只给身后之人留了个暗色的剪影。

“别冲动。”

闻此言的南冥只是一声轻叹继而转身离开,晏长清便知道她一定是没听进去。她只重新坐下,又给自己斟满了茶水。抿过一口,苦涩在口腔内炸开,嘴角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让本就苍白的面庞更多一分诡谲。

春日的午后漫长而难挨,风过树丛簌簌响,让晏清也难得开始思考,长寂峰上三百年春去秋来,这么看下去真的有意思吗。

她闭上眼,感受到一阵淡淡的灵力波动传来——

有人闯了长寂峰结界。

再睁眼时,那一瞬的窃喜稳稳藏进了如墨的黑眸。纤长白皙的手指拈起茶盏,将剩余的茶水泼出窗外。茶气还在蒸腾,遮掩了几分真正的神色。

来的倒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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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寂峰峰脚的冬雪难得初融,踏过覆着冰晶的泥地,足迹横生。

“你倒是快点儿啊!磨磨蹭蹭的干嘛呢。”晃动的草丛里传出被人刻意压低的气音,两个身着蓝色练功服的弟子正鬼鬼祟祟地刨着什么东西。

“哎呀急什么急什么,你一个不小心挖坏了那不前功尽弃了吗?”其中一个弟子不赞成地摆了摆手,伸长脖子四周看了一圈。另一个弟子也跟着他的动作环顾了一圈,随即把腰伏得更低了。

手上掘土的铁锹不停,嘴也不见得闲着:“再说了,谁人不知这山上就单住了一人。那个病秧子仙尊,难不成你怕她?”

“去去去看不起谁!”另一弟子音调都高了几分,一改伏低做小的模样,挺直了腰杆道:“咱俩找这草不就是为了结丹吗,等结了丹——不对,就算还没结丹,咱俩还能被她抓住了不成。”

这话倒是没再引起反驳。话说三百年前的玄渊之战,晏长清师门尽数战死,她身为一代剑圣以毕生修为硬生生把魔界劈出一道深渊,今人唤驭魔渊。

如今的修为——听说已经跌至金丹期之下。

另一人将下巴抵在铁锹上,摩挲着下巴像是在思考。

可细想来难免疑点重重。相传晏清师尊身化结界,封印魔气不得外溢,代价是再无轮回,不死不休。可三百年来人间依然偶遇魔族侵扰,令人们不免怀疑。

不说晏长清为何没死在那场大战,就论她师门中的师姐师妹几乎连遗骸都找不见半寸,也足以让人浮想联翩。只是对于逝者人们大多不愿扰其安息,可对于活下来的人,他们还是十足吝啬一句英雄。

思索间,挖土的弟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缓缓捧起刚刚出土的宝贝。赤焰草的灵光萦绕,倒映进二人尽显贪婪的眸子里。

“快快,给我看看这宝贝!”另一弟子激动的伸手,想夺过来仔细端详一番。“哎等等,”那弟子将身一扭,避开了伸来的爪子,“出去再说。”

他催促同伴抓紧离开,刚抬脚追了两步,突然撞上一个坚硬的后背。“哎呦!”他有些恼地摸了摸额头,数落道:“你突然突然停下干嘛!快……”

最后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吐出,他只觉得膝盖一软,扯着同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二人将头埋得低,却依然能感觉到清晰的寒意爬上脊背,双腿顿时抖若筛糠,方才的豪言壮志差不多也一并抖了出去。

“淮……淮笙仙尊……”

面前的人负手而立,浑身不染纤尘,素衣墨发与远处隐隐蜿蜒的青山相映成趣,恍若黑夜银月美若谪仙,眸色深邃看不清喜怒。

晏长清的目光冷冽,只落在那人手中的赤焰草上,冷冷开口:“种回去。”

“……什么,仙尊,这……”

直到被身边的人用肩膀撞了一下,那弟子才察觉失言。二人腿软的相互搀扶着起身,混沌的脑子似乎才意识到刚刚有多丢人。

本来计划着就算淮笙仙尊抓住他们,他们也能不费吹灰之力逃脱,可是方才那眼神……

那弟子打了个冷战,他总有一种如果刚才多说一句话就会原地化为一摊肉泥的错觉。

他们手上加快了刨坑的速度,心想种回去也不损失什么,这下应该还有全身而退的可能。想到这,身上的寒意都不自觉退了不少。

“喊你们师尊来,亲自领人。”

两人刨土的身影凝滞了,生活的转折无疑给他们当头一棒。身为内门,他们再清楚不过自家师尊有多好面子。二人吞了吞口水,余光轻瞟宴清的神色却也觉得没有商量的余地,只得在晏长清的监督下给自家师尊传了音。

两个蓝衣身影跪在角落缩得像鹌鹑,晏长清立于一旁掏出随身携带的青色小瓷瓶把玩,似乎很有闲情雅致。

云鹤长老步履间少了几分自若,匆匆赶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一路的佛铃木覆他满肩,未见其人倒是先闻其声。

“孽徒,还不快滚!”

晏长清收了瓷瓶,这才抬眼瞧他。来人白衣翩翩,面容近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宽绰,一口宝贝胡子长至胸口。只是联系他刚刚出口的话,晏长清微微挑眉,眼底带出戏谑。

“云鹤长老,您平日里就是这样教导徒弟的?”

徒弟没规矩不说,他匆匆赶来不说先聊表歉意,张嘴就教训自己徒弟,看来是十分不把晏长清放在眼里,还颇有几分对晏长清小题大做的怨怼。

云鹤长老从鼻孔喝出一口气,胡须被吹得抖了抖。他刚从宗主那赶来,还不是因为南冥因为晏长清的事去宗主大殿闹了一番,害得自己被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南冥当年是晏长清救回来的,自然同她要好。只是宗主一把年纪的人了,还因为晏长清曾经的实力对她敬仰有加,至于晏长清重伤修为散尽被中原天元宗借口推脱时,他一个北地边陲的小宗主敢于抛出橄榄枝,承诺划出一座山峰让她安养余生。

这是个人崇拜。

没错,个人崇拜!

云鹤愤恨地想。

他本就一肚子不满,宗门里一个个的快把晏长清一阶废物供成神了吧。被宗主训斥了还不算完,还要来这长寂峰被她晏长清讥讽!这太憋屈了!

“呵,”云鹤重新捋了捋胡须,压抑自己的怒意。“这两名弟子是在下教导不利,只是——”

他讪笑一声,故意将声音拉长,有些挑衅地回看向晏长清。“只是这赤焰草本就是结丹良药,这山峰上无一人用的上,何必白白浪费呢?”

“不问自取是为偷,”晏长清侧过头,连正眼都不给他,未觉来人早已变了脸色。“从上到下一般模样,看来盗窃真是您师门遗风啊。”

云鹤两眼瞪得极大,呼吸也粗重了,抬手指着晏长清的脸,像是没想到此人说话这般难听,连着结巴了几声。

“你!你!”

“哦?我怎么了?”

一旁两弟子抱得更紧了。虽说早早得了滚走的赦免,但两方交战攻击横飞,他们怕是露头就会被秒杀。

“呵,淮笙仙尊污我师门声誉前,难道也不想想自己的罪身。”

晏长清眼底的笑意不减,世人对她的评价她向来左耳进右耳出,想不出什么花样,听多了反而觉得没意思。

“愿闻其详。”

不光两弟子愣住,云鹤也足足愣了三秒,此人厚颜无耻的程度恐怕在自己之上。

他双拳攥紧,话锋一转,换了即将开喷的对象。“您这不知耻的本领想必也是师风所致吧,”

晏长清陡然变了脸色,目光冷峻,听见他提起那个人,她只觉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指甲掐进肉里,才勉强止住想动手的心思。

“只是青出于蓝还未胜于蓝,”云鹤不知死活地补充下去,“想必您那师尊也是这般算计,说是护佑苍生身化结界,正好您劈出来的驭魔渊深不见底,谁又能知晓她是真的死了还是……”

“胡言乱语!”

晏长清呵斥一声,周身杀意尽显。她早就不在意世人如何评价自己,再不会有什么地方因为他人的冷言冷语而发颤。但这个人,这个拿自己命填进苍生里的人,任何人无权玷污她。

可云鹤长老不怒反笑,毕竟蝼蚁的狂怒在他眼里不过是无能。

他逼近一步,悄无声息中释放着元婴境的威压。晏长清皱起眉,迎上他的目光却没后退半步。

“是真的死了,还是早已与魔族串通,换得美名与后生。”声音坚定,仿佛他当年就在现场似的。

他敢如此笃定,不过是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偏偏她师尊的尸骨找不回也无法找,传说那人化作结界而人界所受魔族的侵袭却未曾减弱。

“你再说一遍。”

看着晏长清强忍愤怒而颤抖的肩膀,云鹤冷哼一声,就算宗主罚他他也认了。

“本座说,您师尊勾结魔族,苟且偷安。怎么,您是有证据驳斥在下,还是……”

他话音未落,就瞪大眼睛像看疯子一般看着晏清。“你这是做什么?!”

晏长清在威压之下挺直身子,指尖凝出的灵力如墨入水,在虚空中化作一行行烫金色的字迹,笔锋凌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三日后,回阳峰决斗。败者于全宗面前,跪地认错。

金色的大字晃得云鹤双眼一眯。决斗?和她?这不合规矩,云鹤想。自己不论输赢,都不太占理。就看眼前这个用灵力写了几个字都晃悠的病秧子,云鹤许久才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

“淮笙仙尊,”他正色道,“我并不想欺负一个病人。”

晏长清忍住没质问他那你刚刚在做什么,开口时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不,敢。”

三个字像巴掌扇在云鹤脸上,激将法对他着实奏效。几乎没再犹豫,他放言道:“好!三日后,仙尊您可别后悔!”

他怒而拂袖离开,两弟子慌忙连滚带爬地跟上。

待一切又归于平静,晏清悄声擦过嘴角,日光将她的孤影紧紧裹住。风过树丛,轻得像叹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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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往事空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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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