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月上梢头,白日里暑气还未散尽,浓稠的夜色裹挟着诡异的风,直到不合时宜的蝉鸣撕破湖面寂静。

忽然,一道雪白身影一闪而过,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不堪折磨地没入水中,泛起层层涟漪。

谢春红提着昏暗的宫灯行色匆匆,随手拂去额上刚沁出的汗珠,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什么。

今夜本该他与另一个太监当值,但那人惯会偷懒,此刻根本看不到他半个人影。偏偏他还最会花言巧语,讨干爹的欢心,若真出了事,就只能由他一人担着。

思及此,谢春红又暗自啐了一口,强压下心头的埋怨。

未曾想刚绕过假山,一道幽幽的哭声猝不及防撞进耳膜,是女子。他浑身下意识一哆嗦,指尖抖了两下,脚步却不受控往声音靠近。

“美人!美人!”惊恐稚嫩的哭腔也越来越清晰。

借月光望去,一个着素衣的宫女跪在岸边,半个身子探进墨黑湖水,双手胡乱划拉着,水面波纹愈发激荡,中央隐约有个影子沉沉浮浮。

不好,有人落水!

谢春红慌忙扔掉宫灯,抄起草丛中的枯枝就冲向岸边。离得近了,这才看清湖中之人乌发覆面,头上摇摇欲坠的发钗泛着冷光,视线下移,惊觉此人有点眼熟。

轻“啊”一声,忽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清风斋的苏美人吗?

明明是九月的天气,她却如同坠入隆冬洞穴般,冰锥直直刺入骨髓。混沌中,她只有一个念头:下次,一定要学会游水。

模糊的视线里岸边人影晃动,她嘴唇张翕,只换得大口湖水涌入,直到长竿破开水面伸到面前。

她躺在岸边一动不动,如烂泥瘫软,后知后觉十指传来钻心的疼,侧头一看,那根长竿上还嵌着她努力的指甲印。

大量空气涌入肺腑的瞬间,她剧烈咳嗽着,每一声都牵扯着胸腔锐痛,脑袋也嗡嗡直响。

“美人!”跪在一旁的小宫女哭喊着扑上来,冰凉双臂紧紧箍住她。

她被搂得动弹不了,差点去掉剩下半条命,颤巍巍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单薄夏衫被湖水浸透,正滴答滴答淌着水珠。小宫女被她如同死人的体温快吓到晕厥,眼泪掉得更凶了,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衣裹住她:“美人,你没事吧?还冷不冷啊?奴……奴婢给你暖暖。”说着,小心翼翼抚开她脸上的乱发。

“都怪奴婢,若不是我离开……”硕大的泪珠往她手上砸,搓揉呵气的动作也没停。

“停一下……先别哭,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她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虽然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大概狼狈又难看得很。

阿栀惊讶地忘了呼吸,顿时失声痛哭起来:“美人,你……不记得奴婢了?我是从小伺候你的阿栀啊!”她脸色刷白,腿软得跌坐在地,自言自语道,“完了……是不是伤着头了?”

她眼疾手快捧起阿栀呆滞的脑袋,看着她两行清涕,太阳穴突突直跳,只好扯开话题:“方才救我的那人呢?”

阿栀抽噎着干巴巴回过头,那藏蓝色宦官服的身影早已不见。

“和你没关系,”她只好悻悻然咳嗽,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来,“而且也不是全然忘了,就是脑子有些乱,或……或许你多说说有关于我的事情,说不定我就想起来了。”

阿栀慢慢回过神,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实在是不敢细想,只好小心翼翼搀着她慢慢往回走:“美人名唤苏荧月,是霖南苏家的大小姐,老爷是霖南的县令苏敬。大夫人……就是美人的生母,她前些年病逝了,没多久老爷就续了弦,二夫人还从外带个小少爷回家……这个中缘由,想必美人也猜测得到,奴婢不敢乱说……奴婢只知美人进宫后当了个厉害的女官,上月刚被册封了美人。”

周遭漆黑,只有不远处的孤灯摇曳。她低头往自己身前打量着。淡粉色对襟长袄,胸前金丝蝴蝶勾勒,价格不菲的珍珠点缀其上,看来原主是个极爱打扮的。

夜风吹过,她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恍惚间觉得自己做了个漫长的噩梦,但要真是梦就好了。

依稀记得那天她撑着伞,走过一座石桥,脚下青苔湿滑,天旋地转间,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了她,比现在还要刺骨百倍。

母亲在医院早逝的场景,与父亲形同陌路的生活,宿舍阳台上那盆总忘了浇水的仙人掌……如回马灯出现,结束了她22岁这短暂平凡到乏善可陈的人生。

或许是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心有不甘,死后的她并未消散,意识漂浮到一片虚无之中。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已记不清了,但始终有段画面,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慢慢变得透明,内心深处的记忆被迅速抽离,那种恐惧与不甘如令人窒息的潮水将她淹没。直到每次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她还是没记起来那原本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阿栀时刻关注着她的情绪变化,见她面色越来越难看,顾不得其他,立刻拽着她的衣袖,问道:“美人没事儿吧?咱们还是赶紧回清风斋吧?”

“没事。”她摇摇头,只不过是,还想起了脑海中那个名为“系统”的声音。

“只要宿主完成系统任务,通过最终评定,即可在现实世界清醒,你可以将这里理解为一个平行世界。”

“朔陵年间皇权式微,皇后拓跋昭文暗中掌权,不出五年将成功篡位改朝。你的任务,便是阻止这一切发生。”之后是长段的静默,“请宿主注意,你虽被允许介入此世,但无法直接决定任何人的生死,包括你自己,违反规则会导致灵魂湮灭,你将无法再回到自己的世界。”

思及此,她无奈地叹出了声,动静惊了柳枝上的夜莺。身上的水珠滴答滴答往下掉,她的思绪也变得混沌不清。

她记得自己在这里究竟度过了多久,也不讶异那个系统,已经让她在此世间拥有了三个毫无关联的身份。好在任务并不限制次数,她可以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但不可忽视的是,每一次的转变都要重历原主死前痛苦,这着实不太好受。

苏荧月伸手摘阿栀头上的落叶,叶片边缘还沾着深夜的露气,“只是被风迷了眼。”还有点想家罢了。

话音刚落便打了个喷嚏,刚被阿栀梳到后边的湿发又落回前面来。

阿栀不由分说起身:“美人先在此稍等片刻,奴婢去取斗篷,刚瞧着就落在附近了。”

她还没来得及出声制止,阿栀又没入了夜色之中。

突然间,蝉鸣愈发急促,寒风吹过,地上的烛火忽明忽灭,恰巧这时传来一道尖锐刺耳的猫叫,听起来就像是撕心裂肺的呼喊。

换作平时,她才不会被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吓到,可现在正是她心理防线最薄弱的时候,煞白的嘴唇也暴露了她无处躲藏的惧意。

她无暇顾及周围情况,只是倚靠在最近的树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身后树叶轻晃如铃还没来得及听真切,一道轻柔的风飘摇而来,温热的触感自头顶而下,紧紧包裹住她的身体,眼前霎时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但比慌张来得更快的,是若有似无的兰麝香。

以及一道轻若未闻的声音:“麻烦。”

等取下那物,苏荧月环顾四方却空无一人。她皱着眉低头去看手中的斗篷,不自觉摩挲手上的布料,心中升腾出一丝怪异,源因那声音,她好似在哪听过?

正当她怔愣之际,阿栀终于气喘吁吁取了斗篷回来,看见她身上之物,小心翼翼地问:“美人,这斗篷……”

苏荧月这才清醒了过来:“你刚刚有没有看到……”随后又轻摇了下头,“算了,还是先回去吧。”

回清风斋的路上,阿栀絮絮说着宫里的一些琐事,说苏荧月入宫后是如何得了圣眷,是如何一纸书信回乡“报喜”,后又是如何不顾阻拦将她接来,将那位继母气得脸色发青。她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声,目光始终落在地上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上。

突然,苏荧月抬头眉眼含笑,狡黠拍了拍她的手,“那我现在受宠吗?”

阿栀立马咋舌,方才的小得意消散了个干净,开始四处飘忽眼神:“……主要还是因为陛下近来政务繁忙。”这丫头不会撒谎,借口找得也不算漂亮。

皇帝嘛,看上了就往后宫里丢,等回过头来,说不定连这号人是圆是扁都记不得了。倒是把喜新厌旧,贵人多忘表现得淋漓尽致。明明最是薄情,却要叫旁人装作感激涕零,对他的惠泽感恩戴德。

苏荧月心中了然,却没什么所谓地耸了耸肩,双手攥紧了身上的斗篷:“无碍,恩宠荣辱皆不由人,算不得什么。还有件事,阿栀,你可知道我今夜为何来此?”

阿栀这回看起来倒是真切的疑惑,她摇了摇头,“美人没说,”她回头望湖边的方向瞧去,又指了指一边茂密的树林,“只让奴婢守在这外头,不许旁人靠近。后来听见了呼救声,奴婢就立即冲了进去,那时候就只见美人一人而已。”

说到这,阿栀猛然捂嘴:“该不会是有人蓄意谋害美人吧?”

话音将落,阿栀就又气冲冲地狠跺了下脚,说是要去找巡夜侍卫调查清楚,不管不顾的劲头,像是今晚势必要拿出个是非对错出来一样。苏荧月没想到这个阿栀竟是个冲动莽撞的人,一不小心没看住,待回过神时,人已经走出好几米远了。

苏荧月叹了口气,刚要开口阻拦,身后青石板上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参见美人。”声音中气十足,如金玉相叩。不知为何,她的眉角一跳,心头涌上了股难以名状的心情。

转过身,一群身着玄色华裳的侍卫正弯腰行礼,玄甲映照着寒光。姿态谦恭,但个个背脊挺立得笔直,玉冠束发,身姿潇洒俊逸,引人遐想联翩。

“免礼。”她清了清嗓。

那为首之人适时抬起头来,月光恰好落在他的眉眼间。缱绻有神,不躲不避直直望向她,明明是武儿郎,却一股卿人相,无需粉黛的面颊如秋水似清月。他长眉微眺,凤目含情,左侧眼角一滴泪痣妖冶如血。

他微勾唇角,在苏荧月震楞的表情下,目光猝尔停在她湿发上,眼中的慌乱与担忧一闪而过,但足够苏荧月捕捉得到。

她心头莫名一跳,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这人看她的眼神……着实算不得清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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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打工实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