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不喜欢沾染尘世,座下只有我和季云朗两个徒儿。
其实本应该只有一个的。
季云朗是师尊故友留下的,师尊出世就是为了带走他,而我,是在两个人回来的路上捡的。
村子里刚刚遭了山匪洗劫,死的死,失踪的失踪。
我抱着膝盖坐在家门口。
头顶的烈日刺得我睁不开眼,昏昏沉沉,只剩耳边断断续续的哭声无比清晰。
直到季云朗站在我面前,抬手指了指。
门梁投下的阴影如同一道分割线,将粉雕玉琢的他和破烂肮脏的我分开。
师尊的声音清冽平淡:“要他?”
季云朗点点头。
季云朗用一块饼把我带走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要把我带到哪里。
但我知道,留在村子里只会饿死。
旁人都说我是师尊给季云朗买来的小仆人。
不过我并不觉得师尊把我当仆人看待,我和季云朗的吃穿用度都一样,一同修炼。
只是在查验功课时,师尊总是对季云朗更严格。
至于我——
“阿遥做成这样,可以了。”
可以了。
我从他口中得到最多的评价,竟然是“可以了”。
而对季云朗,师尊永远在鞭策,永远要求做得更好。
可我明明已经比季云朗更好。
我没办法去怨恨师尊,也没办法不妒忌季云朗。
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刻苦修炼,我坚信师尊终有一日会看到我的好。
终于有一天,师尊看到了。
他让我去解决一个祸乱村庄的妖兽。
那是我第一次得到了师尊的肯定,喜悦难以抑制,兴奋地去找季云朗分享。
他看见我,本来是开心的,但当我炫耀一般说完之后,他的表情就凝住了。
“阿遥,能不能不去?”
我的笑容微滞:“为什么?”
他沉默良久,才道:“很危险。”
我万分不解:“师尊让你去的时候哪次不危险?也没见你说不去啊。”
季云朗垂着眼睛,衣袖下的手指蜷住又松开:“不一样。”
我一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抬眼看着我。
“你把话说清楚。”
季云朗只是执拗地重复:“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他最后也没有说。
我的耐心终于耗尽,我不明白季云朗明明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阻止我在师尊面前表现。
愤怒和妒火烧得我近乎失去理智,我拔出剑和他打了一架,最后踩着他的肩膀,恨恨道:
“这些年师尊那里得来的好你已经独占太久,也该分我一些了。”
“我不比你差。”
季云朗躺在地上看着我,忽然笑了。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指尖。
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如电流般卷过我的身体。
我诧异地看着他,他松开手,温声道:“好吧,想去就去吧。”
“别生气了,好吗。”
因为师尊的原因,我其实不怎么喜欢季云朗,平日里和他的交际大多是练习招式。
他也很少主动跟我说话,总是冷淡着一张脸,情绪稳定得如同一块木头。
刚刚他居然笑了。
指尖有些麻,我下意识偏头去看,就听见季云朗又道:“脸怎么红了。”
我怔忪片刻,低骂一声有病,转头走了。
不只是指尖,甚至连心尖都有一点酥麻。
等我历练回来后,一定要给季云朗这个登徒子点颜色瞧瞧。
但第二天,我是被师尊一掌劈醒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眸色里冷得好像淬了冰。
我整个人瞬间清醒,下意识道:“师尊……”
“我竟没想到你如此胆小懦弱。”
我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师尊继续冷冷道:“若是不愿意去捉那妖兽,大可直接与我讲,不必做出这副样子与我演戏。”
不愿捉妖兽?
演戏?
师尊说完就转身离开,我慌忙追出去,一边追一边辩解道:“我没有不愿,师尊,我……”
“装作误触毒草,导致灵力暂失来躲避历练。”师尊冷冷打断我的话,“宋遥,你太让我失望了。”
耳边轰然炸响,我这才意识到身体无比繁重,竟是一丝灵力都没有了。
“云朗已经替你去了,从此以后,你不需要再去任何一次历练了。”
不——
不是这样的!
我的思绪飞速运转,我没有碰毒草,昨天我从师尊那里回来后,只去见了季云朗。
我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
指尖微微发青,是中毒的迹象。
我难以相信,直接扑跪在师尊面前,嘶声道:“师尊明鉴,是季云朗给我下毒!”
“住口——”
我接不住师尊这一掌,当即呛咳出一口血。
“你还敢污蔑同门。”师尊厉声呵斥,“即日起,在这里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直到结界升起,师尊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无论我在他身后怎样嘶喊着辩解。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季云朗真的什么都不愿意分给我。
我。
恨死他了。
后面一得知季云朗回来的消息,恢复灵力的我就突破结界,提着剑去找他了。
踢开屋门,满屋都弥漫着药草的味道。
季云朗浑身是伤地靠在床边,看见我,扯出了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
我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
季云朗受了很重的伤。
重到我不需要拿剑,只一掌,就能将他彻底废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