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琴弦

苏北冥在听澜阁扫了半个月的地,只听过两次完整的琴声。

一次是第三天,云曦弹了一首很短的曲子,从起音到收音不到一盏茶。旋律很缓,像一道看不见的水流在院子里绕了一圈,然后收进了她指尖。他当时正在擦水缸,手停了,站在缸边听完了最后一个音。

之后很久她都没有碰过琴。

今天她又在弹。

苏北冥蹲在花丛旁边修剪伸出来的枝干,剪子悬在半空,他怕剪断花枝的声音打扰琴声。旋律比上一次长,从低往高走,走到某个位置时忽然拐了一个弯,像一条河遇见了礁石。那根最细的弦她拨得最轻,每次那根弦的声响都像是在回避什么,因为四根弦里崩掉了一根,断口从琴面上翘起来,弹到那个空缺的位置她就换气,手指越过崩断的缺口继续往下走。

琴声忽然停了。

苏北冥握着剪子等了片刻。没有续上。

他转头看过去。云曦坐在檐下,一只手还悬在琴面上方。断的不是那根已经崩掉的弦,是另一根,第四弦,最粗的那根。那根弦从琴轸处断开,断口弹起来缠在了她的食指上。她把手指从断弦里退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情很平静。但苏北冥看见她的睫毛压了下去,盖住了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那东西不是痛,是比痛更深的一种空落。

他说:"长老,这琴有几根弦?"

云曦把断弦从琴面上解下来绕在指尖,绕了两圈收进掌心,像收起一样用旧了的东西。"原先有四根。现在只剩两根了。每一根都来自不同的界,最细那根是三万年前混沌初开时,她用天地间的第一缕冰蚕丝绞成的。最粗那根是后来她在北冥海底取了一截万年玄龟的颌骨,磨了整整一年磨出来的。两根都不是这个界的东西。断一根就少一根,没有替换的。"

苏北冥蹲在那里,手里的剪子还在半空悬着。他看着那两根还绷在琴身上的弦,过了片刻,站起来把剪子放进木匣里,说:"我去扫院子了。"

那天他扫得比平时快。扫完院子擦完柱子,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离开。云曦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以为他只是想早点下山。夜里她坐在琴前,手指停在那根兽筋做的第四弦上,没有拨。她不是在等他回来。她只是觉得院子里少了一样东西。少了扫帚推过石板的声音。

第二天,苏北冥没有来。

太阳从东峰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峰后面。云曦在窗前站着,手里翻一本书,一页没看进去。院门推开的每一次声音都是风。她把书放下了。

山路上,周胖子拎着食盒从杂役房那边走上来,在听澜阁门口放下食盒,往门缝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只有白花在风里晃。他把食盒留在台阶上,挠了挠后脑勺,原路折回去了。半路上碰见一个抄经弟子从藏锋峰下来,两人打了个招呼。抄经弟子说今天的字教了新的,问他那个姓苏的同窗怎么没来。周胖子说不知道。

傍晚。太阳从西峰后面漏出最后一抹红光。

苏北冥出现在竹林尽头。

他走得很慢。左脚比右脚落得重,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是泥,左边袖口被撕了一道口子。右手提着一卷东西,用麻布裹着,看不出是什么。他的猎刀刀鞘上沾了一块干涸的血迹。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云曦已经从阁楼走到了檐下。

他看见云曦从檐下走过来的那几步路里,脑子里闪过的是昨天晚上他在后山深处第三次摔倒的时候。青角兽被他追到了一个窄石缝里,半人长的角卡在两块青石中间折不断也退不出,发出一声极尖锐的低吼。它翻过身来的时候右前蹄軬碎了他脚下的石头,他整个人从坡上滚下去,左边的袖子就是那一刻被角尖豁开的。裤腿上的泥不是摔一次蹭上的,是三次。爬起来,再摔,再爬起来。他在第三跤滑进一条浅溪的时候想到了另一种办法。他不再踹它的正面。他绕到它侧面,借着溪水的声音掩掉自己的脚步,蹲在石缝和溪水交界的青石上,等了整整两刻钟。等它转开头的那个瞬间,他把猎刀从侧面捅进了它的喉咙。血喷了他一脸,温热的,在夜风里很快就凉了。他把它的角割下来放在石缝边,然后跪在溪水里把那根筋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换了四把刀,每把都在切到一半的时候被筋边缘的粗纤维磕钝了。他挑到天亮才挑出这一根完整的。

苏北冥站在院门口,把手里那卷麻布递过去。"我不会修琴。"

麻布散开。里面露出一根细细的筋。筋被清洗得很干净,乳白色的半透明,两端用刀修过,削成了可以穿进琴轸孔的细尖。打磨过的表面留着很浅的刀痕,每一刀都朝同一个方向,像他用尽全力想让这根粗野的东西看起来体面一些。

"后山没有蚕。我找了很久,找到一头青角兽。它的筋,最韧。"

云曦看着那根筋。青角兽的筋,粗糙、不均匀、没有任何灵气的普通兽筋。和她琴上那两根弦比,那两根来自混沌初开和北冥海底的弦,这根筋简直就是一段被削过的麻绳。

但这是这个少年用一整夜换来的。

青角兽不是普通的野兽。它有半人长的一对青角,皮厚到普通猎刀砍不透,成年体的冲击力能撞碎一块磨盘大的青石。她不用问他是怎么杀掉的,他腿上的泥是滑倒再爬起来的次数,袖口的撕口是兽角擦过去的距离,刀鞘上的血是他跪在这头畜生面前把刀尖捅进它喉咙的时候溅上去的。

她伸手接过了那根筋。接过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是冰的,指尖上有几道很深的新伤口,是削筋的时候刀滑了。那些伤口还没结痂,泡过兽血和溪水,又在山风里吹干了。

云曦的心口猛地一震。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三万年前的混沌海上,那尾黑青色的大鱼第一次用身躯蹭过她的手心,鳞片的凉,力道很轻,但触及的刹那整片海域都在她胸口里荡了一下。一个比她活过的岁月还要古老的神兽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一件事:我在。

她看着这个少年用兽筋替代她断掉的琴弦,就像当年那尾鱼用背脊替代她没有的地面。

她把兽筋捏在手里,转身走回檐下。

苏北冥站在院门口没有跟过去,怕打断她。她坐在琴凳上,把那根兽筋穿进琴轸孔,拉紧,绷在琴面上,试了一下松紧。然后手指拨了一下。

琴音出来了。

不是冰蚕丝的清脆,不是玄龟骨的浑厚。这个音是粗粝的、低沉的、像深海底下看不见的水流推动了一块沉了万年的石头。它不是琴音。它更像从一扇被封印了很久的门缝底下漏出来的第一个响动。院子里那些白花的花瓣齐齐晃了一下。檐角的风铃在无声的风里颤了颤。

云曦低头看着自己拨在兽筋上的指尖。

他开始弹。

苏北冥站在院子里听。他听过镇上唯一的唢呐手在嫁娶红事上吹过,听过猎户们在宿营的夜晚唱的苍澜山小调,听过他母亲还在世的时候靠在他耳边哼的短歌。但这些和他此刻听到的东西都不一样。这首曲子没有词。也不需要词。它不是从耳朵里灌进来的,是从胸口正中间那个自己从来没听过的位置,往外涌。他咽了一口口水,忘了咽下去。

云曦闭上了眼睛。

她在弹《北冥》。三万年前,混沌海上,她第一次为那尾鱼弹了这支曲子。那时天地还没有名字,混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她站在雾与水交界的地方,用四根刚刚凝成的弦拨了第一声。那尾鱼从水下浮上来,绕着她游。她弹了很久,弹到天开,弹到地沉,弹到混沌终于有了光。那尾鱼一直没有走,它在水下陪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她弹累了的时候它就浮上来,把自己巨大的背脊贴在她的脚下,让她踩着自己休息。

她弹这首曲子的时候从来不是弹给它的。她只是在弹,在让天地成形。但那尾鱼一直以为,是弹给它的。

她停下手的时候,最后一个音在院子里绕了很久才散。檐角的贝壳风铃还在轻轻地颤。

云曦睁开眼。苏北冥站在花丛前面,手还握着扫帚柄,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握上去的。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这首曲子叫什么?"

"《北冥》。"

苏北冥的手指在扫帚柄上慢慢收紧,竹柄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挤压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觉得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听过这首曲子,好像那旋律从他不是他的时候就已经住在胸口里面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听。"

云曦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的表情。她知道他不是在敷衍。他只是在说那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真相。她把琴放回膝上,手指停在兽筋的表面,停在那根粗粝的弦上。

苏北冥还站在花丛前面。那根兽筋绷在两根混沌神弦之间发出的那个粗粗的音,还在他胸口里绕。他觉得那个音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好像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听过一万次了。那时候他身边全是水,水面看不到尽头,水面上有一层淡淡的雾气,有一个白色的影子坐在雾与水交界的地方,弹着同一根弦。他想不起那是哪。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风从院墙上翻过来。望北花在暮色里轻轻摇了一下。那根兽筋绷在两根混沌神弦之间,粗粝,沉默,吃力地撑着整个琴面的平衡。但它在响。命运一样。而且会一直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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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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