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愿手肘撑着突出的池边,一脸戏谑,忽然看到对方耳根一红,心满意足笑了一声。
“之前那样对你是我不对,可我也不是有意害你,不然就不会派人出去找你了。”
贺生黎反应一会,才知道他说的什么,半信半疑:“找我?”
“对啊。”吉愿理所当然,“是我拜托元霍秋找你的,我就知道,他那个人那么闷,肯定不愿意和你说话。”
贺生黎回忆了下当天,似乎真是如此。可他却同意自己逐步跟着,一直到城门处才反问自己。
见对方还是不愿相信,吉愿又说:“可那次我同意你独自出入谷花林,的确是我的问题,所以你认为我要害你也不错,可今天,我救了你一命,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扯平了呢。”
温热的水汽洋洋上升,桃花眼弯弯,歪着头瞧他,一股子轻浮,但也透露着真诚。
贺生黎没有犹豫,因为那些事情已经不重要了,此刻,没有比搞清自己所在何地更为重要。
只看他话锋一转,顺着水流声后退几分,问他:“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走不出去。”
吉愿先是一愣,随之笑道:“阿黎,我们见面第一天就告诉你了呀,这里是噩城。”
“为什么走不出去。”
“这个嘛,我也告诉过你,没人可以出去,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又是这样……
贺生黎看了一圈熟悉的建筑,泉水的温度刚好,今天走了那么久,眼皮子开始打架,如果可以,他真想沉到水下,好好睡上一觉。
跟这个人讲话简直是对牛弹琴,说不通,只会让更加自己劳累。
贺生黎抬起手臂,清澈的泉水顺着肌肉线条流了下去,他平日久坐工位,一有时间就会去健身房,办了几张卡,去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可身上还是没有什么赘肉,只能说他视美食如粪土了。
吉愿眼睛睁的溜圆,忽然想到什么,就要往他的方向走去。
耳边传来水流的声响,贺生黎警惕起来,问他:“干什么。”
吉愿嬉皮笑脸凑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回:“你那么累,我帮你按按肩怎么样,很舒服的。”
贺生黎毫不留情拍了他的手,跟炸了毛的猫似的,不满瞪着他:“不用,我要回去睡觉。”
话音刚落,他唰地一下站起身,全身上下**地暴露在空气下,忽地一冷。可他面无表情,踩着一旁的石阶就要往上走。
吉愿似有若无地轻笑一声,调侃似的:“阿黎,你好白啊。”
贺生黎又瞪他一眼,念在今天的情分上,他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语,可对方却得寸进尺,靠在水池边定睛望着自己,这神情太**,也许是他此刻的状态太**,贺生黎身上爬了蚂蚁似的不自在。
“阿黎——”
他故意拖着长音,一直叫着他,也不说怎么了。
这几步路好像走了半辈子,终于到门口,吉愿终于来了句:“阿黎,我是想告诉你,毛巾就在那边,你不擦身子,会感冒的。”
贺生黎身体一顿,扭头一看,距离池边不远的位置整整齐齐叠放着几条毛巾。他眼底一黑,有些怒意地质问他:“你耍我。”
吉愿一听不得了,连忙扭头,跟个拨浪鼓一样:“才没有,我也是刚想起来。”
最后贺生黎大步走了回去,将毛巾裹在自己身上,在对方不停地注视下离开了。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终于松下口气。
他再次穿上的噩城的衣服,套里衣的时候,忽然发现腰侧通红一片,仔细看去,有些像手指印上去的痕迹。
贺生黎愣了一会,又想到了那个梦,原来真的有人按住了他。可思来想去,吉愿没事摸他的腰干什么?
总之,他压根没多想,穿上衣服就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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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半夜李肖又起烧了。
他回来后,对方又在哆哆嗦嗦地说冷。贺生黎有些无奈,心想那么大人还踢被子,于是把李肖放在一旁的两床被子盖在了他身上。
“喝药了吗。”他站在李肖床前,轻声问。
对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眶一片湿润,许是这场病痛太过难熬:“你回来了……”
他音色沙哑,一句话两个字都发不出音,不仅如此,还没回到点子上,于是又问:“你喝药了吗。”
李肖这才点点头,说:“喝过了。”
放心下来,贺生黎又陪了一会,眼皮上下打架,他只好回到自己的床上。不得不说,吉愿送来的被子很舒服,被柔软的棉花裹挟,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清晨,贺生黎是在一片敲门声中醒来的。
听到这个声音,他下意识应激,随之又看向插在门上的门栓,这才放心下来。可大清早,谁来的呢。
贺生黎想要下床,可脚刚踩在地上,身体一阵酥麻,径直摔向地面。这是今早的第二阵杂声,将退烧后睡得香呼呼的李肖也给吵醒了。
不仅如此,门外的人听到声响后,敲门的手都愣了几下。
“谁啊——”李肖半睡半醒,梦游似的去开门了。
贺生黎趴在地上,连手上的力都感知不到,仿佛被卸下四肢。心脏怦怦跳动,难道说,昨晚那什么狗屁药池出现了问题?
刚这么想,门外那些人的面容露了出来。
是没见过的生面孔,就看他们个个脸上带着洋溢的笑容,拎着鸡蛋猪肉嘈杂走了进来。
李肖侧过身,听到他们说来看望自己和贺生黎时一脸懵然,尤其是看到自己的好兄弟傻愣愣趴在地上,眼睛都睁大了,连走带跑的:“我去,你干嘛呢。”
不仅是他,其他人也看见了。
目光涌来,贺生黎只觉颜面失尽,肯定又是吉愿搞得什么把戏。想到这里,不由怒火中烧。
下一秒,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走了过来,伸手就把他扶了起来:“哎呀,大冷天的怎么在地上啊,多凉呢。”
一瞬间,贺生黎恍惚了几下,这说话的语气和众多老人如出一辙,当然,也和他的奶奶很相似。
老人一个人不行,李肖见状连忙搀住:“快快快,坐着吧。”
贺生黎以为自己屁股落在床上就好了,可当他们一松手,身体竟不由自主向后倒去。
“扑通”一声,贺生黎磕到了墙上,猛地吃痛。
“我操!”李肖大叫一声。
其他人都傻眼了,贺生黎也是如此,谁知道自己睡了一觉身体变得比蜗牛还软,浑身上下的骨头软化,坐都坐不住。
无奈下,李肖把他身子扭正,靠在了床头处。
只看他装模作样抹了把额头,来了一句:“好像残疾人。”
贺生黎瞪了一眼,李肖默默走开了。
至于这几个村民,是来看望他们,不仅如此,还跟李肖道了歉,与之前的态度截然不同。李肖最开始还绷着神经,可到后面,竟和这些人聊起家常。
等人好不容易走了,又来一波,恨不得把这一间房间堆满他们送的礼品。
贺生黎依旧无法动弹,但他却能感知到身体部位尚存,残疾应该不会,那也要好好问问吉愿。
可这些人就像海中的浪潮,源源不断走了来,贺生黎都怀疑他们在门口排期了长队,就为给李肖道歉。
直到门口再次进来一人,刚来这波人声音戛然而止,笑嘻嘻地离开。之后,只有这个人一直坐在床边,再没进过其他城民。
“阿黎,你怎么样,好些了吗。”吉愿毫不客气,坐在他床边。
贺生黎憋着气没地撒,低沉问他:“我还想问你,你又干了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使不上力气,为什么身体变得软绵绵的?”吉愿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哎——小伙子,你能出来帮个忙吗!”门外老人在喊,不知道喊谁,反正贺生黎是动不了的,吉愿是不想动的,无奈下,李肖当个工具人出去了。
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吉愿老规矩先是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贺生黎眼珠子顺着他来回转悠,不悦道:“你倒是清楚。”
吉愿毫不避讳将他的手从被窝里拿了出来,贺生黎一惊,想要缩回去,可身上却没一点力气,只能任由对方将手腕转过来,按在脉搏上,心脏的跳动隔着对方的手指传递上来。
砰、砰……
他又把手塞到里面,盖好了被子。
贺生黎微微一笑,面色冰冷:“……怎么样啊巫医,是不是如你的愿快死了。”
吉愿摇摇头,看着他:“我怎么舍得让你死——相反,恢复得不错。药池功力强,泡过之后会变得精神疲惫,手脚无力,这是在促进你身体的休息,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那你怎么没有。”贺生黎问。
吉愿起身,翻出拿来的药草,放在瓦罐上,兑上水,煮了起来:“你是第一次,才会这么严重,可我身经百战,身体早就习惯了。”
苦涩味瞬间充斥在房间,贺生黎透过窗户敲了一眼外面:“今天怎么那么热闹,也是你做的?”
吉愿用筷子顺着草药搅拌着:“阿黎,我在你心中就那么诡计多端吗。他们只是觉得之前错怪你们,所以才想来道歉。”
“真的?”
“千真万确。”
这次的药和平日不同,稍微沸腾就能乘出备用,吉愿将碗中的药放在一边冷却了一会,端到贺生黎嘴前,说:“这感觉会持续至少三天,你喝了它,会好快些。”
贺生黎看着眼前一碗黑水,不由嫌弃。光闻起来就很苦,好像又回到之前奶奶逼迫自己喝药的日子。
可毕竟良药苦口,做了一番心里斗争,他想要伸手去接,这才发觉,自己还没力呢。
吉愿看到这点,眼睛好像藏了星星,亮了几下,随之故作抱歉强调着:“我都忘了,阿黎现在动不了。
既然如此,我喂你喝吧。”
贺生黎脸上写着一万个不愿意,脑袋微微往后仰去,回:“不要,那我还是不喝了。”
“嗯?为什么。”
对方的眼神太真挚,贺生黎说不出“我只是不想喝你喂得药”的话语。于是目光再次向窗外求助,李肖正吭哧吭哧给搬柴呢,老人让他回去,可今天实在收了太多礼物,他干的尤为起劲。
视线再次收回,吉愿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漆黑的眼眸直愣愣瞧着他,青丝搭在肩前,还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我……”
“喝。”吉愿淡淡来了句,嘴角扬起,严重却不见笑意,“阿黎,你到底在怀疑我什么。”
他的语气很沉,像池中最深处的黑水,光是靠近,窒息感便直上心头。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脑中忽然传来句句话语,告诉自己哪怕不相信对方也要瞒下去,哪怕是讨厌,也要装出喜欢,不能让吉愿与自己生出过大的间隙,他还需要对方的帮助。
汤勺抵在自己嘴边,持勺的人再次催促:“张嘴。”
苦涩感顺着唇边传入口腔,果然好苦。
贺生黎微微张口,只看对方的神情忽地一变,将这苦涩的药汁送到嘴里。
“好苦。”贺生黎下意识吐槽道。
吉愿不厌其烦又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几下,哄着他:“苦也要喝,不然身体怎么会好。”
于是一口接着一口,直到碗中汤药下半,贺生黎终于受不了了,脑袋又往后缩去:“可以了吧,不想喝了,太苦了。”
这次的话语似乎管用了,只看吉愿怔怔定在原地,目不转睛盯着他被药水浸湿的嘴唇,不由喉结滚动,身体里忽然多出了从未出现过的情绪。
“拿走啊。”贺生黎提高了音量,将吉愿拉回神。
“不可以。”吉愿拒绝地干脆,显然刚才的应许只是自己的错觉,“这都是按分量食用,不能多也不能少。”
贺生黎苦着脸,在对方孜孜不倦下终于把药全喝了进去。药水顺着肠道流下去,胃里都徘徊着苦涩的气味。
突然,嘴唇上又碰上什么东西,他神情一愣,直到香甜的味道透过唇缝盖过口腔,他终于抬头。
吉愿笑眼弯弯:“恭喜你喝完药了,奖励你一块牛轧糖。”
……这是给他当小孩哄了。
吉愿走之前,又给他塞了一麻布的糖果。
贺生黎呆然看着,问:“不是只有一块吗。”
吉愿却说:“那是喝完药奖励你的,这些是送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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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吉愿没有骗他,药是中午喝的,下午身体就能自由活动,不仅如此,比之前更加轻快。
现在临近傍晚,李肖百无聊赖坐在贺生黎房间的椅子上,道:“所以,这里虽然是山,实则是平原,时空怪异就算了,还走不出去。”
贺生黎点点头:“是这样的,所以还得想其他办法,要是再过几天赵山树的尸体还没发现,就说明他出去了,或许我们可以从那边碰碰运气。”
“可那谷什么林不是很危险吗。”
贺生黎:“所以说,看情况了。”
说到这,贺生黎突然想到什么,刚要开口,浑厚的声音忽地吆喝一下。
“喂,你们同伴找到了!”
傍晚冷风四起,带着枯叶盘旋在脚边。
贺生黎顺着壮汉步伐走着,尤其是李肖,夕阳的余晖照在上面,满脸的兴奋。
可当他们越走越远,越走越偏,再次看到那熟悉的池水,贺生黎微微喘气,停顿下来。
“嗯,怎么不走啦?”李肖问。
贺生黎没看他,只是问了前面那个壮汉:“你说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李肖也愣了,不懂他说这句话什么意思,回来了就是回来了,还能有什么意思。
可他问了,对方就要答:“只捡回来被虫子吃剩下的骨头”
可骨头也是身体的一部分,怎么不算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