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预想中的疼痛感并没有来。
季渊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只见方才对他十分凶狠的白虎,竟温顺地甩着尾巴,朝刚出现的瑶光走去,还亲昵的蹭了蹭她的手心。
瑶光抚摸着白虎的头,看向季渊,眼底带着几分歉意:“小白是我养在山中的,吓到你,不好意思啊。”
季渊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被吓得还是因为什么,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悦,冷冷道:“无妨。”
他不理解瑶光好端端的养一只老虎在山中做什么,还是说她是故意将他带来这,为了吓他,让他乖乖听话?
瑶光将带来的肉喂给白虎,小白是她几年前上山采药的途中捡到的,彼时它受了伤,瑶光便将其带回家疗伤,可它越长越大,也不适合继续待在院中,便将其养在山中,每次上山采药时来看看它。
瑶光喂完小白后,摸了摸白虎的头,柔声道:“我下次再来看你。”又对季渊说道:“药采的差不多了,我们下山回家。”
回到家中后,瑶光将全部药材交给季渊,对他说道:“把这些药材都洗干净,晾晒好,我出去一趟。”
这些药材既是为自己医治用的,他自己洗也没什么关系。
季渊沉默的接过药材,打水清洗。
瑶光见他毫无怨言,洗的也挺认真,欣慰的点点头,随后转身消失在了院中。
待季渊将全部药材洗好,在院子中晾晒好后,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院子里的药材,季渊内心还是有一丝丝开心的。
恰逢瑶光赶回,季渊立马起身看向瑶光。
他注意到她雪白的裙摆被染上一抹鲜红,季渊心中升起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
瑶光看着满院子洗干净的药材,赞叹道:“洗的挺干净的,应当能卖个好价钱。”
季渊眉头一皱,问道:“卖?这药不是给我医治用的吗?”
瑶光一边检查药材,一边说道:“当然不是了,你的身体若是靠这些普通的药材能治好,天君也不会来找我了。”
轰的一声,季渊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方才那点雀跃瞬间化为冰冷的失望,裹挟着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与愤怒,轰然爆发。
季渊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玩吗?”
“嗯?”瑶光停下动作,疑惑的看向季渊。
季渊猛地抬头朝瑶光吼道:“耍我好玩吗!?”
他眼睛通红,眼框中蓄满泪水,语气中带着歇斯底里的控诉:“人界的金银你挥挥手要多少便有多少,却让我去采药换钱;扫地、洗碗、打水这些活你随便施个法术就能做完,却让我来干;你明明知道我身体孱弱,却还要让我来干这些,不是为了戏耍我吗!”
说完,季渊眼中的泪水便再也止不住的往外流,他慌忙用手捂住脸,为了不让自己这幅模样被瑶光瞧见,更不想留在这继续受气,他冲出院门,跑了出去。
瑶光听着他对自己的控诉,望着他跑出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心想小孩真难照顾。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似是要下雨的模样。
他应该会回来吧?
目光又扫过院子里的药材,连忙收回思绪。
还是先将药材收回屋吧,她可不想这些药材被淋坏。
季渊在街道上一路奔跑,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也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在街道上肆意奔跑着,仿佛这样就能释放自己这些年来受的委屈。
他跑得越来越快,直到身体到达极限,他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看着四周,不知道自己跑到哪儿来了。
他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看着其他小孩在父母身边笑的那么开心,自嘲道:“命运真是从未善待过他。”
“轰——!”
天边一道雷声响起,是要下雨的前奏。
季渊现在无处可去,便随意找了个破寺庙躲雨。
他在寺庙内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靠着墙边坐下,眼皮逐渐沉重,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瑶光找到季渊时,天色已晚,外边淅淅沥沥的下着雨,看着缩在墙边的季渊,轻声感叹道:“跑的还挺远。”
为了不吵醒季渊,瑶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他轻轻抱起,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就这样一手撑着伞,一手抱着季渊,在雨幕中往家的方向走去。
季渊在睡梦中仿佛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香,淡淡的,很好闻。
他的脑袋往瑶光怀里蹭了蹭,手不自觉的环住瑶光的脖子,像一只漂泊已久的小兽终于找到归处般,嘴角还带着淡淡的、安心的笑容。
他这一切动作瑶光自然察觉到了,她低头看了季渊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柔软。
这小孩睡着了还是挺乖的嘛。
一阵寒风吹过,季渊在瑶光怀里冷的哆嗦了一下,悠悠转醒,却发现自己在瑶光怀里,愣了愣。
瑶光见他醒了,轻声说道:“醒了。”
季渊瞬间清醒,在瑶光怀中挣扎起来,喊道:“你放我下去!”
瑶光任由他在怀里挣扎,可他实在闹腾的厉害,便在他大腿处掐了一把,说道:“安分点,摔下去我可不负责。”
季渊不听,挣扎得更厉害了,还差点从瑶光怀中摔下去。
无奈,瑶光指尖轻轻在他身上点了一下,季渊瞬间僵住,动弹不得,只有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与无声的控诉,像极了被惹毛却无法反抗的小猫。
瑶光看了他一眼,无视他的眼神,说道:“定身术回到家就给你解。”
心里却暗忖:他还是睡着的时候比较可爱。
回到家后,瑶光推开季渊的房门,轻轻拍了一下季渊,解除了他的定身术。
季渊刚想挣扎,目光却被房间内多出来的浴桶吸引。
浴桶里盛满了冒着热气的温水,水面上漂浮着各色药材,氤氲的水汽中,弥漫着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
瑶光将他放进浴桶里,季渊看着桶中的药材,很多是连天界都没有的,他只在医书上见过的药材,可想而知,搜集这些要费多少精力。
他一脸懵的看向瑶光,又看到她裙摆上沾染的血迹,想必是连衣服都没有时间换就去寻他了。
“你......”
瑶光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故作可怜兮兮地说道:“这几日我在三界四处奔波搜集药材,可某人却连干点活都不愿意,还跟我吵架,甚至离家出走,我可真是太伤心了。”
季渊脸都红了,他意识到自己错怪了瑶光,垂下眼帘,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结巴:“对......对不起。”
瑶光瞧着他满脸通红,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眼底的笑意漾开,终是不再逗他,语气认真了几分:“你好好泡吧,记得脱衣服,不然药效会大打折扣的,我可不想辛苦找来的药材被糟蹋。”
“嗯。”季渊的声音细若蚊蚋,窘迫得厉害,索性猛地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温热的药水中,只留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露在外面。
水面上顿时咕噜咕噜冒起几个细碎的气泡,像是在替他掩饰这份羞赧。
瑶光见状,忍不住低笑出声,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还体贴地替他带上了房门,将一室氤氲的药香与少年的局促,都悄悄关在了里面。
季渊见瑶光走了,松了一口气,缓缓从水中起身,褪去身上的衣物,重新坐回浴桶。
温热的药水裹挟着浓郁的药香,温柔地包裹住他单薄的身躯,暖意顺着毛孔一点点渗入四肢百骸,驱散了长久盘踞在骨血里的寒意。
他打量着浴桶中的药材,有些有妖兽镇守,有些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极难取得。
季渊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瑶光裙摆上那抹刺目的鲜红,想到她奔波三界的身影,季渊的眼眶渐渐泛红,水汽氤氲。
不知是药浴的热气熏的,还是心底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滴进水中,悄无声息地晕开一圈涟漪。
待药浴的药效渐渐散尽,季渊才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
推开门时,夜色正浓,一轮皓月悬于天幕,清辉如练,洒满整个庭院。
瑶光正斜倚在院中的竹编摇椅上,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咬着,目光落在天边的明月上,神色恬淡安然。
季渊犹豫了一瞬,还是缓步走了过去,喉咙动了动,吐出略显生硬的两个字:“多谢。”
瑶光朝他笑了笑,指了指一旁的竹椅,说道:“坐。”
季渊依言落座,便听瑶光开口说道:“这些药材虽能改善你的身体,但不能根治,过段时间待你身体恢复些,我带你回神域,那里有一汪灵泉,它可以调养好你的身体。”
季渊怔怔的点头,重复的回了一声“多谢”。
瑶光看着天边的皓月,清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眉眼间的轮廓。“至于你白日里说的扫地、做饭这些事也并非有意为难你,只是在我看来,这些事若也用灵力来完成,这生活就太无趣了。”
彼时的季渊尚不能理解瑶光的这番话,她身为创世神,想干什么不行,想要什么没有,为何会无趣呢?
直到后来才明白虽贵为神明,被三界所敬仰,却也被三界众生疏离,人们将她当做天边的明月,可远观却不可亵玩,无人敢真正靠近。
瑶光收回目光,落在季渊脸上,自己与他相处这几天,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笑容。
她伸手捏住他的嘴角,微微向上一挑,迫使他露出一副笑脸的模样,说道:“小小年纪就整日愁眉苦脸的,这样笑着多好看。”
季渊浑身一僵,他不太习惯与其他人如此亲近,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躲开她的手,声音带着几分仓促:“我要回房间休息了。”
瑶光眼底笑意更浓,挥手说道:“晚安。”
季渊轻声回了一句“晚安”,就迅速跑回了房间。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模样,瑶光嘴角上扬,眼底充满笑意,喃喃道:“还害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