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夏日里才经历过洪涝肆虐,尧州不少村落被冲毁,黄澄澄的泥沙从山间、从河堤蔓延开,转而涂抹到屋檐街道之上。

虽沈倾羽带领兵卫修建了大坝、安置过灾民,目之所及却仍是一片萧条,宛如鬼城。

对于这些,沈倾羽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让她心惊的是——

幸存百姓们一张张蜡黄消瘦、病气缠身的脸。

不用医者解释,熟悉历史的沈倾羽很快判断出来,这是大灾之后的大疫。

水灾无情,淹死的人畜终日漂浮其间,积攒起无数病原,洪水褪去,病原却留在了重新裸露出来的居所之上,最易爆发的便是这种瘟疫。

然而白龙传给她的画面却不止于此。

翱翔在云天之中,龙的绝佳视力不仅可以看清地上渺小的人,还能看清凡人所不能视之“气”。

沈倾羽便透过祂高空中的视角,看到了地表之上浮动的、似是在鼓动的一缕又一缕黑气。

和祂伤口处的那股居然很是相似。

一个个画面闪过,沈倾羽聚精会神地看着,只见黑气每掠过一处,那处的染疫者面色便明显地灰败一分。

竟这般强势!

之后的画面不出所料,白龙循着黑气,干脆利落地将最嚣张的几处绞杀。

但让人无奈的是,黑气被绞杀后却未彻底消散,很快又丝丝缕缕汇集起来,而白龙的灵力却渐渐耗尽。

到最后,白龙只来得及探查出黑气的源头在更深处的原始森林,又在森林与村庄分界处布下一道看不见的警戒线,便逼不得已返回祁灵山。

并于不久后,看到了急匆匆赶往后山的她。

竟是,如此吗?

尧州的疫病明显与那带着不祥的黑气有关,这股黑气从何而来?又究竟是灾害酝酿了黑气,还是黑气造成了灾害?

更进一步地,几十年来愈发频繁的灾害会不会也与此有关?

沈倾羽倒吸一口凉气。

“先前的洪涝也是这黑气作祟?”

面对急切的她,白龙依然双目紧闭。

“嗯。水里仍残留魔气,你刚才应该看到了。”

沈倾羽眉头紧蹙,“那......”

“魔气在人间造出了不少乱子,并且还会继续。”

又一道画面闪入沈倾羽脑海,她看到了翻涌不休的厚重云层,似在积攒一场暴烈的降雪,像是在......北地素州。

是了,快入冬了。

沈倾羽心中焦急。

所谓天灾果然另有原因,可若是那些魔气连来自世外的神龙都无力对抗的话......

人间的活路在哪?

事到如今,她已经可以确定白龙现世非是为了祸乱人间。

相反,祂奋不顾身绞杀魔气的样子,瞧着比她还更希望人间恢复生机。

但既然存着救世的目的,为何不早些出现,而要等到积重难返了才现身?

沈倾羽想起祂身上的伤。

若神龙现世非是因为晏郎连年来的诚意,那么还有一种可能——

祂跌入凡尘,是被迫的。

而那伤祂的东西,恰恰与为祸人间的魔气同出一源。

这么看来,她和祂立场倒是一致,那魔气便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只是不知,祂说她身上那股金色的“气”究竟是什么。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能看见泛着白光的“灵气”和那股透着不祥的“魔气”,但每每低头观察自己,却怎么也看不到那股所谓的金色气流。

沈倾羽想,既然那股所谓的金气既然能帮助白龙恢复伤势,是不是也能对付魔气呢?

但又为什么,白龙用多了她的血却会适得其反......

沈倾羽只觉一个头两个大,线索千丝万缕却怎么也理不清。

不期然抬眼,忽地撞进白龙若有所思的眸子里。

顿时叫她心头一凛。

这直勾勾的眼神,一如初见那般恨不得把她皮肉都看穿了。

出于某种对危险的直觉,沈倾羽爬起来就跑。

不料,她刚起身就有一道无形的“壁”阻止了她后退的动作,沈倾羽还没来得及查看身后到底是什么,便被白龙的话钉在原地。

“衣服,脱掉。”

什、什么!?

-

延和殿,灯火寂寂。

“回去了?”

“启禀陛下,虞夫人已平安归府。”

“好。”

望向眼前明显消瘦、眼睛却亮得有些异常的天子,佑安心里颇是心疼,忍不住劝道:

“虞夫人说话忒地难听,陛下日理万机何其辛劳,何必每每亲自接见?”

这话里埋怨的意思过于明显,萧泽忽地发出一声轻笑,抬眼朝佑安瞧去。

“佑安大总管稳重如山,倒是许久未曾听你如此抱怨了。”

被萧泽调侃,佑安心里不住叹气,脸上却勉强笑笑。

“陛下......”

萧泽不甚在意地收回视线,缓缓自桌案背后起身,大步朝屋外走去。

“无碍的,她挂念阿羽,我也是,能有个人陪着,是我之幸。”

佑安紧跟在他身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秋意渐浓,夜间的风愈发凉了,萧泽才刚迈出屋外,宽袍大袖便被吹得鼓了起来。

檐下的木栏之上,一只青鸟啾啾地叫着。见了萧泽走来,亲昵地朝他张开的手掌飞去。

萧泽连忙检查青鸟腿侧。

“还是收不到我的信吗......”

他的声音低低的,轻易便被风吹碎,佑安一直陪着萧泽,倒是不用说都知道他在念叨什么。

青鸟在传说中是赤雁的同族远亲,据太卜长所言,那支青铜赤雁翎有吸引青鸟之类的族亲朝它奔赴的力量。

不论皇后娘娘身在何方,按理来说早该被青鸟寻到了。

他已将前因后果在那封信中尽数阐明,以帝后之深情,总不会连封信都不愿意回吧?

唉......

半个时辰过去,凭栏而立的人依旧垂着头没有回屋的意思。

佑安在心头默默叹一口气,脚步极轻地退了下去。

约莫又是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一道嫩生生的声音忽地响起,狂乱恼人的秋风似乎也为此停了一瞬。

“阿愿请陛下圣安。”

萧泽回头,瞧见檐下那抹用衣摆兜着好些木块的小小身影,周身的寂寥不由散去不少。

“今日宫人们带我玩鲁班锁,可我总也不会,您可以教教我吗?”

他蹲下身与阿愿平视,语气已不自觉变得柔和。

“你小小年纪,怎的喜欢玩这些东西?”

阿愿自以为不露痕迹地与佑安对了个眼神,大着胆子上前拉萧泽的手往屋内走。

“叔叔婶婶以前说这些东西学好了可以造房子,我想给我爹娘造一个大大的房子,等他们回来住!”

小女孩的手掌柔软暖和,将他的手指抓得很紧,引着他往内走的力道很轻,但萧泽无从拒绝。

毕竟是阿羽亲自带回来的小姑娘。

便只在路过佑安时,朝他投去颇含深意的一眼。

佑安则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原地比鹌鹑都老实。

-

沈倾羽怎么可能乖乖听话,反应过来后当即往旁侧摸索,她才不信祂能将她后侧全都堵住。

但白龙也不是吃素的。

巨大的龙首却倏地朝她凑近,强烈的威压瞬间叫她背靠后方完全无法动弹。

距离不过一寸,沈倾羽甚至能从祂眸子里看清自己慌乱的脸。

“快点。”语气不容置喙。

“为、为什么?男女有别,您不能随便叫女子脱衣服......”

话音未落,白龙已打断她。

“聒噪!你是我的人,自然是我叫你干什么就得干什么。”

听了这话,沈倾羽也怒了,朝祂脸颊用力推去,“我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

白龙眉头微蹙,完全不为她的力道所动,出口的话愈发森冷。

“我还以为,比起我帮你,你更乐意自己动手。”

说着,祂的爪尖已从池中抬起,“既然如此......”

沈倾羽头皮发麻,偏又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上的白色大袍转瞬消失,内里属于自己的衣裳也在巨龙的利爪下转瞬变成碎片。

身上骤然一凉,她连忙侧身抬臂,堪堪遮住关键部位。

可恶。

亏她之前还担心祂,畜生就是个畜生!

白龙仔细打量着她,目光如有实质。

此情此景太过屈辱,沈倾羽咬牙偏头不看祂,白龙懊恼的自言自语却不断传入耳中。

“到底要如何,才能把你丹田里的气引入我的经脉呢?”

猝不及防地,沈倾羽四肢被祂拉开,全然袒露在祂眼前。

任她如何挣扎也动不了分毫。

“放开我!”

再忍不住,沈倾羽朝祂狠狠瞪去。

眼睛瞪得太大,甚至有些许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白龙终于抬眼瞧她,见她如此,颇有些不耐烦地轻啧一声,直接将她卷入灵池。

沈倾羽对这池子的心理阴影不小,不禁拼命挣扎起来,却在入水的一瞬颇为惊奇地发觉——

水居然不冰了。

稍微冷静一些,沈倾羽朝身侧看去,只见有一个圆形光罩将她圈在中间,灵池中的水在渗入这个光圈时,颜色都变得浅了些。

身体隐于水下多少还是给了她一些安全感。

沈倾羽狠狠抹掉脸上的泪,迎上白龙的目光又瞪去一眼。

对方却轻嗤,“人类当真娇气。”

寡廉鲜耻!

畜生!

沈倾羽一点也不想和祂说话,游动着就要往外汇入溪水,白玉般的肌肤在微光涟涟的池水中晃动着,乌黑的长发则像水藻一样漂在水面上。

但令人泄气的是,她扑腾了半天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游不进溪水的主流中。

明白过来后朝身后看去,只见那双金眸里的笑意愈发浓郁。

“......”

好,好,好......她什么时候才能把这条可恶的龙暴打一顿!

沈倾羽深吸一口气,干脆将自己沉入水底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祂的声音自水面上传来。

“岐灵山巅是人间最后一处灵气浓郁之地,吃了这么多天旋木果,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身上有灵气与魔气互相冲撞。”

祂的话隔着水面不太听得清楚,沈倾羽默默浮了个脑袋到水面上去。

白龙继续说道:“人间灾害频发,是因魔气作祟,而我身受重伤,也是因魔气而无法愈合,否则不会找上你。”

果然和她猜测得差不多。

谈论起正事,沈倾羽秀眉微蹙、神色凛然,“那我身上那股金色的气究竟是什么?又要如何才能帮到你、帮助人间呢?”

这个问题她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一个凡人为何会与神仙精怪的世界扯上关系,还身怀一股莫名其妙的气。

白龙侧眸,卷了卷龙躯,沈倾羽也随之往水面上浮了些。

她这才发现自己坐在了祂身上。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白龙说着话,沈倾羽也被缠得紧了些,“到底要如何,才能用上你那股气呢?”

祂闭上眼,屏气凝神。

沈倾羽心脏狂跳,生怕从祂口中听到什么血腥骇人的答案,却忽地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拂过,又向远处荡开。

不一会儿,祂睁开眼对她正色道:“你不是会编草席吗?明日编一个这样的出来。”

不待沈倾羽发问,一幅画面直接打入了她的脑海。

一个白色为底红色锁边的草垫,看着不难,像是给人坐的。

她便答应:“好。”

“编好了直接去山神庙与我汇合。”

“山神庙?”

龙躯越缠越紧,“就下面那个,你去过的。”直接将沈倾羽卷起来举出了水面。

沈倾羽点头,忽见自己的身体露了出来,不禁额角猛跳,忍无可忍道:

“你爹娘究竟有没有教过你不能对女子这般无礼?”

白龙动作一顿,不明所以地答:

“你们人类当真奇怪,自己不长毛或者鳞片覆盖身躯,怎么还怪别人看了?”

沈倾羽忙将长发拨至胸前,却被湿透的长发激得浑身一颤,不由得在心里将白龙骂得更狠。

白龙凑近,偏就将她举得更高,语气也有些不悦。

“而且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你是我的人,这是在扭捏什么?”

“笑话!我从来不是谁的人。”

沈倾羽的身躯已完全脱离水面。

“啧,人皇已解除你们的夫妻契约,你又在祁灵山腰的祭阵中打上了我的魂印、成了我的贡品,不是我的人还能是谁的人?”

沈倾羽突然怔住,白龙却仍不满地咕哝,“我的那些水族朋友,就算与人类签言听计从的主仆契也没遇到过这么要死要活的,怎么就你这么麻烦......”

“你说......什么?”

白龙见她一双美目之中又蓄满了泪,不耐烦地松开龙躯将她放回水中。

“哭哭哭,就知道哭!我说你如今已经打上了我的烙印!是我的人了!”

“也不知扭捏什么,我堂堂......就算要找道侣......健硕强壮的......你这细胳膊细腿?”

沈倾羽沉入水中,只觉耳畔的一切都模糊了,整个世界也似乎与她隔开了一层膜。

白龙后来的抱怨她完全没有听进去,只有心脏处一抽一抽的疼痛真切无比。

晏郎他,竟然解除了他们的婚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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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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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夫君献给神龙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