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天空还会变蓝吗?”

小姑娘约莫四五岁,却不似寻常人家养得白胖可爱,反而头发枯黄、满身脏污。

被沈倾羽一臂揽入怀中、暗沉得似泥沼般的天空在她眼前一闪而过时,她不由喃声轻问。

但也只是念叨给自己听而已,因为这个救了她的强悍大姐姐根本顾不上她。

几个闪身间,沈倾羽一手稳稳托住小姑娘,一手持红缨枪旋身飞刺,正正刺入飞扑而来的蒿猪眼中。

凄厉兽嚎冲破云霄。

似有淡淡金光自长枪向蒿猪眼中一圈圈渡去,足有一人高的巨兽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存在抽去了力量,挣扎逐渐减小。

见状,沈倾羽抽出红缨枪朝蒿猪耳侧用力一挥,它顺着力道调转方向后,再对着它的屁股一刺,便见它抖着浑身的刺头也不回地冲向远处的原始森林。

——即便跌落了土沟也丝毫没有影响它的速度。

正是西风渐起、衰草连天之时,黑压压的天幕笼罩着大地,反而是泛白的道路与枯黄的草为这个世界反射着一丝光亮。

赶走最后一只蒿猪,世界忽然安静得有些可怕。

沈倾羽喘着粗气,以枪撑地,放下怀中的姑娘绽开一抹笑,“当然会啊。”

竟是在回答她先前的问题。

天空当然还会变蓝啊。

小姑娘忽地怔住。

这个大姐姐衣着干练,搂住她的臂膀坚实有力,此刻的笑有如清晨刺破黑暗的第一缕阳光,柔和,却不容置喙地点亮这个世界。

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像阿娘故事里的仙女。

然而“仙女”姐姐的神色却忽然紧张起来,捏捏她的脸、摸摸她的头,嘴里还念念有词道:

“是吓坏了吗?呆呆的也不说话,不过还好没有外伤......”

眼看沈倾羽就要急吼吼抱起她狂奔,小姑娘终于有了动作,伸出一根黑瘦小指头指向她的衣襟。

“会弄得更脏。”

沈倾羽长舒一口气,没理会她微小的抗议,不由分抱起她迈着大步向村口走去。

小孩子在断肢残臂中待久了可不好。

“脏了洗洗就好啦,倒是你这个小萝卜头,”沈倾羽收好长枪,毫不介意地掰过她黑乎乎的小脸,以一种哄小孩的温柔语气逗她,“怎么没有被吓得哭鼻子呀?”

大将军宋弋正组织士兵清扫现场,见沈倾羽抱着个劫后余生的小娃娃,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被沈倾羽抬手制止,于是便分出一拨人往森林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道挖了一半的壕沟,横亘在原始森林与村庄之间,像一道约定互不侵犯的边界线。

先前他们便在那里做活,若不是突然有一群发了狂似的蒿猪冲出来......

黄土地上仍在往下渗着斑驳血红,仿佛还能感受到其上的残余体温。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闷着头往目的地走去。

小姑娘从来没见过这样明亮的笑脸,不由认真地看了一眼、又一眼,最后却抿了抿干裂的嘴没有说话。

沈倾羽激战一番,有些疲累,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哄她,便问:

“你还有叔叔伯伯家什么的可以去吗?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方才死在她身边的中年男女,想必是她父母。

不料小姑娘缓缓摇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呆呆地看向她,“没有了,叔叔婶婶刚刚都死了......”

“嗯?那你阿爹阿娘呢?”

小姑娘瘪了瘪嘴,正要开口,眼泪突然断了线似的落下,她黑乎乎的脸颊上瞬间冲出几道白生生的水沟。

沈倾羽方才问出那句就有些后悔,此刻见她一下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忙轻抚小姑娘顶了稻草似的脑袋安慰她。

“天蓝、天蓝的时候,阿爹阿娘还在......”她哽咽着,“叔叔家的土墙上、我已经画了三百道杠杠了,他们还是不回来,呜呜呜......”

三百天。

沈倾羽柔抚的动作忽地顿住,转而僵硬地将小姑娘按进自己的怀里,脸上柔和的笑意消失殆尽,刻意掩饰的疲惫则尽数显露出来。

尧州连续三年大旱,天空连日地万里无云,地里落脚便是脆生生的枯叶,饿殍千里,伏尸百万。

这带走了她的父母。

今岁转而遭遇大涝,此前千跪万拜祈求涨些水位的越江竟突然翻了脸,枯竭的水位线一路暴涨,直至淹没田地、冲走牛羊,连带着不少罕见的野生动物都成群结队地外出作乱。

又带走了她的叔婶。

何时是个头?

挖、铲、运、抬,远处壕沟旁的士兵像一台重新运作的精密机器,对这片让人无力的土地进行着微渺的改造。

再挖深一些,而后引入多余的水流,便能将那些危险的东西隔绝到原始森林之中。

虽然这也意味着傍山而居的村民们无法再靠山吃山,也颇有些治标不治本。

但没办法,人首先得应对眼前的生死。

小姑娘瘦黄的脸随着沈倾羽轻柔的擦拭一点点显露出来,原应是个粉雕玉琢无忧无虑的小孩子,而今一张小脸却满是将要被抛弃的不安。

村子里的人几乎都死了,村长家中也没有余粮了,她可以说无处可去。

但她只是时不时怯生生看一眼坐在小杌上的沈倾羽,什么都没说。

不过这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实在过于扎眼,沈倾羽忽地心念一动,轻声问道:

“带你去一个天空蓝蓝的地方,好不好?”

虽是连年灾害,但大邕国的王都始终安宁祥和,一如往昔。

小姑娘紧抿的唇微微张开,忙不迭点头。

沈倾羽不由轻笑。

“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哦。”

“大姐姐,我叫阿愿!”

“阿愿,是个好名字呢。”

沈倾羽看着小姑娘单纯的笑脸,思绪不知不觉飘远,若是她与晏郎有孩子,该是什么模样......

可惜。

如今他们已成婚十载,她也年有廿五,却始终没有生出一男半女来。朝中大臣对此数次发难,先皇胞弟陈王也虎视眈眈。

等她回去,也许该想想别的办法了。

想着要去有蓝天的地方,阿愿满脸期待,“等到天空变蓝,就可以见到阿爹阿娘了!”

沈倾羽回神,笑问:“谁告诉你的?”

“叔叔婶婶!”

话音方落,阿愿脸上的笑意悉数消退,亲人惨死眼前这件事似乎终于有了实感,一瞬间,连头发丝都变得低落起来。

“大姐姐......你说,会有天上的神仙来救我们吗?”

阿愿小小年纪已见过太多死亡,知道叔叔婶婶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是什么意思,但她的小脑瓜里已开始有了幻想。

幻想有一天,身披七彩霞光的仙女会从天而降,像阿娘故事里讲的那样,轻轻一挥手,就让地里长满吃也吃不完的庄稼、水缸里全是干净甘甜的井水、院子里开满永不凋谢五彩的花......

沈倾羽不愿破灭小孩子天真的希望,只道:

“也许会有,但我们还是得先靠自己呀。”

天灾并非罕事,古籍上不乏记载,可如此频繁、甚至越来越频繁的“天灾”,倒让她觉得更像**。

她年幼时可没这么多接连不断的灾害,若真的因为天子不仁、上天警示,那她只能说这破天的眼睛瞎了。

晏郎之政,明明比他父亲好了上百倍。

她不信这一切毫无缘由,也不信所谓救世的仙女,更不信晏郎一道又一道地下罪己诏、甚至祭天请神能有什么实质性作用。

忽地膝头一重,阿愿抱住她的膝头,埋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沈倾羽轻轻揽住小姑娘,低头看向自己愈发粗糙的双手。

她还是更愿意相信求“神”不如求己,与其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不如尽人力之所能做些看得见成效的事,比如改良粮种、修建堤坝。

就算抛下所谓的皇后之尊、连年累月地与救灾队伍各处奔波;就算与晏郎意见相左、罅隙渐深,她也想试着用自己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切。

晏郎,晏郎......

分别三月,她没有一日不想他。

还好,再有两日此处沟渠建成,她便能携士兵回京了。届时相见,只愿别再爆发争吵才好。

沈倾羽抱起阿愿走向屋内,没有看见背后黑沉沉的天空隐约闪过的一道白光。

仔细看去,竟有传说中的龙影翻飞。

-

尧州地处大邕国西侧,一路往东,天空中沉甸甸的乌云渐渐稀薄,如此东行三百里直至王都,天空果然是透亮的浅蓝色。

就连金乌西坠之际,天空也是干净清透的。

延和殿中没有掌灯,一片幽寂空旷。

年轻的天子孤影枯坐,身上仍穿着祭祀时的衮服,头上的十二旒冠冕斜斜垂着,愈发叫人看不清面上神色。

像一抹被定住的影子。

“陛下,该用晚膳了。”

佑安恭敬地佝偻着脊背,苍老的声音里不乏担忧。

白日里那一幕所有人都看见了,自祭祀归来,眼前的人便如雕像般在殿中坐了一整日,连十二旒冠冕都未曾摘下便挥退了所有宫人。

佑安瞧着,只觉他的头颅都被压低了。

听见动静,萧泽动了动僵硬的脖颈,微微侧目看向陪着自己长大的大伴。

他的头发已是花白了。

“大伴,你说......”

话音至此,萧泽却没有继续说下去,颤抖的手微微举起一物朝他示意,似是接下来的话实在难以启齿。

佑安自是明白。

他手中被揉捏得边缘都有些皱巴的,是帝后婚契。

书写以上等徽山墨,落笔于至宝罗水绢,二人名讳之上,还盖有红艳艳的国玺大印。

那抹红一如十年前那般醒目,似凝聚了举国之心祝福他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可如今却无端刺痛人眼,就连佑安也觉得自己的心被扎了一下。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都是他一点点看着长大的,两人打小就能玩到一块儿去。

更别说婚后二人携手并进,在腥风血雨的夺嫡之争中互相支撑,扛过了无数明枪暗箭才终于登上帝后宝座。

那神龙所言,实在荒谬。

......可那神龙之能,又的确非凡。

佑安看向萧泽苍白的脸,一双黝黑的眼嵌在上面,似有晦暗漩涡无声涌动。

撕扯着痛苦、偏执、疯狂。

是年轻天子从未在妻子面前展露过的一面。

佑安不露痕迹地轻叹口气,正思忖该如何劝慰,却见案旁的人敛起神色兀地起身,珍重万分地将婚契重新叠好放入锦盒。

“算了,这种荒唐之事没什么好说的。”

他怎么可能拱手献出自己的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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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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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夫君献给神龙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