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冬的夜晚似乎少了些死亡。
阿索鸦独自走在街上,往常偶尔还能看到流浪汉的肚皮。那是个稀罕物,不过至冬这地方,时不时还是可以刷新出来。
街上,野外,又或者狂欢后的角落。临死前的放纵总是多姿多彩,可死亡是公平的,每个人死后都一样。
她碰过,硬硬的,手感不太好。
生命的温度本是人类感性时的形容,但真的能够碰触时也难以给人好的印象。
现在的大街很清静,街灯孤零零的亮着,原初居民区倒是热闹的紧。
不过阿索鸦不太愿意进去,太热闹了,要走的人何必去掺合这些。
她自觉自己独善其身,走的干脆,可有人却直接挡在尽头,等她乖乖入瓮。
第九席的手被誉为北国银行的珍品,那双手签下过许多合同,或是主动谈判,或是拉扯对弈。可对于阿索鸦而言,更多还是这人拿着杯子的样子。
他在多托雷和阿索鸦跟前总是没什么架子,好说话的紧。
其实对桑多涅也一样,多托雷总是不承认这个事实,阴阳怪气区区一个七席,只会做点废铁和木头,有什么好交好的。
潘塔罗涅呢?阿索鸦不合时宜地想,她大概是真的累了,这几天连轴转的可不止米提亚。竟然在大街上回忆往昔,还是多托雷这人,真是做人也烦,做鬼也烦。
潘塔罗涅不直接反驳,只是笑眯眯的点头,然后说自己这个九席可真是荣幸得到二席大人的垂青。
为了自己的经费和后续一周的实验环境着想,阿索鸦会当场肘击多托雷,让他把脑子挪过来看看,别整天实验实验的,再不懂点情趣,实验经费就要跑了!
至少在实验经费这一方面,这对姐弟默契的可怕。
“想找我的话为什么不喊个人呢?就这么直接过来,感冒的话,可是很麻烦的。”
“你会装听不见,或者不在家。”潘塔罗涅笑着说,把她曾经干过的事一一举例。“为了不拖到你跑路,我也只好过来抓你了。”
潘塔罗涅是会破坏气氛的,阿索鸦不敢直视,只在心里悄悄腹诽。他怎么好意思说多托雷不解风情,明明自己也是效率至上。
但潘塔罗涅对多托雷的确很解风情,哎,看人下菜碟哟。
“决定好要走了吗?一点都不犹豫?你甚至没有提前和我透个消息,哪怕一句。”
潘塔罗涅似乎在叹气,但阿索鸦知道,这是他在给自己提醒,不要耽误太久,哥伦比娅就是前车之鉴。
“和你说了,你会多难过几天,何必呢?”
她嬉皮笑脸,和在其他人面前的冷淡样判若两人。
这三个人,本质都是看人下菜碟,又或者说,她们都有两套面皮,对内还是对外,心里那杆秤量的明白。
“那你的产业怎么办,阿索鸦,你可不是一个喜欢工作的孩子。”
“这不是还有你在嘛。”她快步走上前,搂住潘塔罗涅的手臂,声音不自觉甜腻起来。“富人老爷,求求你了,我的产业没了你是万万不可以的。”
“在下一个小小的银行行长,可没有这么多时间,来置办你的产业呢?”潘塔罗涅也笑着,毫不留情的把人从身上撸了下去。
阿索鸦有点不敢相信,他真的拒绝了诶,她手里的那边产业,大多是潘塔罗涅顺便打理着,自己只负责拿点钱。
她有种被扫地出门的无力感。
大抵当事者迷是普遍状态,若是换个人,比如某个黑心医生,阿索鸦能立刻明白潘塔罗涅这是生气了,要一个能够说服他的理由。
但她不清楚,过去这么多年里,潘塔罗涅一边只对一个人生气,其他人不是被他自己干掉,就是被多托雷顺手处理,又或者将阿索鸦,这个两位执行官亲近异常的下属当成软柿子,试图捏上一捏时,被柿子当肥料用了。
疑似被扫地出门的成年人站在路灯下,惨白的灯光拉长影子。至冬风雪一如既往的大,深夜里,停下脚步的少女身影萧瑟,她看向前方,试图蒙混过关,不去面对‘猜猜我在想什么’这种世纪难题。
她在心里哀嚎,向已经死掉的上司道歉:真的对不起啊多托雷,我绝不会说你没情商了,潘塔罗涅真的好难懂啊!
泡在实验室的人都这样吗?大名鼎鼎的富人老爷刻意别过眼不去看。
以前多托雷那个混蛋也好,现在阿索鸦这个藏不住的混蛋也罢,一说起干了什么好事,就一副茫然无辜的样子,装成在思考,他怀疑他们那颗自诩聪慧的大脑甚至没有调动平时做研究的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都没有。
明明连奇迹都可以复现,明明连神明都能够亵渎,怎么两人在这么简单的事情面前都愚笨的形如北国银行刚入职的员工呢?
可还是不一样的。
她们看起来都可怜的要命,惯是装腔作势虚情假意,只赌自己多看几眼便一定心软,这可不行。
潘塔罗涅彻底转身,放慢自己的步调,等着这个在聪慧和愚笨两侧徘徊的街溜子什么时候能跟上。
完蛋了完蛋了,甚至直接走了,多托雷都没把人气走过,她这算不算是创造历史?
阿索鸦的想法一溜烟的窜过去,有些好似灵光乍现,却又如同璃月火锅里狡猾的宽粉一样消失。直觉不管三七二十一,在脑海里大闹天宫,阿索鸦一咬牙,干脆直接追了上去。
“潘塔罗涅,你等一下。”
衣着华贵的富人老爷闻言真的停了下来,微微侧身,面容在路灯下晃的人眼花。
阿索鸦看不清他,这具身体她特意封锁,里头没什么权能,只为了使用时间能长一些,她已经没有可以帮忙做身体的人了。日常自然是哪里都好,可一到关键处似乎总是不够用,普通人大抵也是这样吧,所以才会拼命的伸手、奔跑、讨饶,祈祷神明,又或者那些更高贵强大存在的垂青人类,偏爱自己。
阿索鸦闭上眼,看不清那就不看,她赌潘塔罗涅不会让她真的撞在路灯上。
就算是愚人众的执行官对一头自暴自弃的野牛犊子也没办法,潘塔罗涅把人拉了回来。
“我不觉得我错了。”阿索鸦顺势抓着潘老爷的袖子说到,这会儿她不像牛犊了,像是老虎,狡猾的,利用敌人同情的狩猎者。
“你分明期待我能够独自走下去,为什么还要做出一副我做错了事,是个混蛋的模样呢?潘塔罗涅,你没有多托雷的遗物吗?”
她就是个混蛋!
潘塔罗涅脸上的表情凝固、碎裂、崩坏,最后浮现出只有敌人才看得到的,属于北国银行长,愚人众第九席富人潘塔罗涅的冷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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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弥,教令院。
教令院的学生基本上都会穿一身制服,一套两件,管春秋四季。大多数学生都会进行微调,哪怕是当年被称为好学生的提纳里,依旧是校内模范的卡维也是如此。前者是生理原因,后者则是审美问题。
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人类的本能是从众,教令院不会明目张胆的排斥异类,可是私下讨论和异样目光总是少不了的。在这一点上,沙漠人或许体会的更多一点。
但今天,沙漠人可以稍微放松一下,有一位不知是不是行为艺术爱好者的家伙,假装成人偶进来读书,还挺像一回事。
至少卡维被吸引了目光。
蓝白色的人偶靠在角落里,时不时翻阅几本书籍,周围的人不少,目光更是不间断。这边消去那边又起,他本该烦躁的。不过对于现在的人偶来讲,没有什么比手里的书更能占据他的思维了。
“你好,我叫卡维,你是阿帽吗?提纳里拜托我过来找你,上回你托他找的材料已经齐全,但是最近护林员的工作比较忙碌,需要你自己过去拿。”
说话声打断了人偶模样学弟的思路,他从书中抬起头,冷淡道谢。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再起,隐约可以听到狂妄和嚣张,不过风暴中心的两人都没有理会,不在乎,也不重要。
艳丽的脸蛋冲击来者视网膜,如同丘丘王举着萨满冲刺转圈,最后跃空一击,将卡维大脑撞出短暂空白。那张脸绮丽、神秘,像是稻妻或者璃月怪谈故事中,专门吸走人精魄的鬼魅。显眼的是,他的脸色还有笔墨带出的灰痕,大概是太过专心,现在竟是一点没有发觉。
这样的反差将他的冷淡冲破,倒是给人一股可以接近的错觉。
“这是妮雅女士留下的世界猜想集吗?”卡维搭话道,成功引起注意。
他看了过来,轻轻点头,等待着卡维接下来的话。
被美丽事物注视的同时会令人产生满足的愉悦感,卡维喜欢美丽的东西,更追求艺术,也愿意为了他认为美丽的事物而努力。
他坐直身体,为这位名字奇怪的阿帽同学开始解答。这并不难,在须弥,不知有多少幼儿的睡前读物就是妮雅女士的世界猜想,它可以是幼儿探索世界的第一步,也可以是狂妄者的无耻发言,更甚至会成为渎神者,在某段时间里被疯狂抵制。
但有趣的事情就在于此,越是抵制,越是鄙夷;越是鄙夷,越是试图证明其缪误,可越是证明缪误,越是发现其正确之处。
许多人抵制她,许多人鄙夷她,许多人证明她,许多人崇拜她。
妮雅女士,教令院的太阳,比起冷冰冰的论文,她更喜欢将自己的猜想写成童话。她的猜想最初只在沙漠流行,作为孩童的睡前读物。直到罪人们为了妮雅女士的知识对她进行非人对待,将她的猜想也用于定罪,阴差阳错,却成了须弥经久不衰的巨作之一。
其中,有一则最为出名:全世界的水终会相遇,无论来自哪里,无论用于何地,水流终将汇聚在天上,化作云、充作雨、飘成雾、散成烟。
这也是当初最被唾弃的猜想,认为她亵渎了水之神的权柄,可这也是第一位被证实的猜想。证明之人不被须弥相信自己的发现,他辗转抵达枫丹,将这则猜想告诉了那位众水的女王,而女王的骑士代为回答。
是真的,全世界的水终会相遇,无论水之神是否插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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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阿索鸦 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