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养了好几日,朱偕身子总算好得差不多了。中宫传下来道废黜旨意,将他贬作奴籍,留在宫里伺候。
他既然不再是主子,邓三自然不能够伺候他,提早一日就被调到了御前当差。
挺好的,是个好去处。
来传旨的御前公公是个眼生的小太监,瞧着白白净净,年纪不大但很机灵。
内廷的御前太监悉数换了一批新人,都是张玉成一手提拔上来的。
小太监捧着明黄的圣旨,提高嗓音逐句念罢,抬起眼,那人跪在地上不动,小声提醒他说:“该谢恩了。”
朱偕这才回过神,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语气平淡:“谢主隆恩。”
灰扑扑的青袄子搁在桌上,是宫里太监冬日穿的衣裳。
“你快换上吧,这几日跟着李公公学规矩。”小太监不想得罪他,故而也不落井下石,语气温和:“我叫赵安,若是你往后遇到了难处,也可以来寻我。”
朱偕穿惯了缂丝缎子,换上长长的糙布袄子,有些不适应,布料磨得厉害。
过了半刻钟,有小太监过来带他到尚衣监。
李公公名叫李贵忠,是尚衣监的掌印太监,打小就入了宫。虽然不在御前侍奉,但也认得朱偕这张脸,即使早有准备,还是忍不住心中发怵。
那群小太监品阶不足,加上他在位时间太短,并没见过他,不认得这张脸。
只是远远瞧着矜贵淡泊、气质不俗,以为是哪家罪臣发落下来的,小太监们一时稀罕,叽叽喳喳地热闹讨论。
“这尚衣监跟别处不同,”李忠贵不敢怠慢,唤他单独进屋内,奉了上好的龙井茶:“咱们专管陛下的冠袍带履、龙袍礼服,是个要紧衙门。”
李忠贵点拨了他几处,见朱偕静静地听着,并不脾气发作,语气逐渐放得开:“你既然来了这里,就不要再多想以往的日子,安心当差就是。”
朱偕点头应了声好,老老实实地搬过来住。他没东西可收拾,有几件衣裳料子太好,过于显眼,直接留在了东偏殿里。
同屋的小太监好奇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王偕。”朱偕胡乱编造,低头铺褥子。
“咱们同姓,这倒是凑巧,我叫王福。”王福犹豫了一下,问:“你名字里怎的带那个字,以前没有避讳?”
朱偕这才想起,他在位的时候虽然短,不过把月,也并没有特意叫下头避讳过,但礼部的仪制清吏司还是早早拟定告示,下发全国各府州县张贴,吩咐所有跟“偕”同音的字都需避开改掉。
“以前避讳,”朱偕胡乱说:“不过他死了,我就又把名字给改回来了。”
“呸,什么死不死的,你这脑子怎的如此不机灵,亏得以前还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叫旁人听见你这般说,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朱偕:“……”
太监的规矩又多又杂。清早起床要掸尘,把房内梁、檩、窗棂用鸡掸子全都要过一遍,有灰就要扣小太监的月银。
未过上旬,朱偕这个月的俸禄就被扣了一大半,连着王福也没有落着好。
他没有打扫、整理的天赋,做事总是很笨拙,显然,也不能很好地伺候自己。
王福被他气得半死,连着两日都对他没有好脸。
银子扣来扣去,这天,王福见他又漏了处窗牖没打扫,终于忍不住撸起袖子,拿着鸡毛掸子,三两下替他也掸干净了灰尘。
“这不就行了?你……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小姐臭毛病!”
朱偕并不反驳他的话,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住,实在是劳烦你了。”
“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这般一说,王福没料到他还挺客气,反倒缓了点脸色。
这些日子,无人关照朱偕,由他自生自灭,李忠贵观察着,心中不免有了计较,不似先前那般小心谨慎。
朱偕认认真真地跟着他学了好几日规矩,但是,他依旧连盏热茶都端不稳,不是烫着自己,就是摔到地上。
李忠贵看不惯如此,也不再顾忌他的身份,用戒尺抽了他手心几道,以示惩戒。
白天他还不觉得厉害,可到了夜里头,手心就疼得愈发明显起来。
细嫩的手心红肿发烫,伸都伸不直。他睡不着,缩在床榻上朝着掌心小口吹气。
王福听见他吹气的声音,翻了个身,心想,这才到哪儿就熬不住了。
“吵到你睡觉了吗?”朱偕不自在地伸了伸手指。
王福翻了个白眼,从枕头底下掏出来一管用了大半的药膏,扔给他涂:“打你这么几下都顶不住,以后那还了得?”
朱偕说了句多谢,没有回应他的话。
“连盏茶都端不住,搁我们得把掌心抽烂,罚跪到大半夜呢。”王福心直口快:“你知道原本这屋里的小太监怎么没的吗?”
“他被李公公罚跪,就在院子外的雪地里,前些天冷得厉害,活生生给人冻死了。听说第二天人都僵了……”
王福嘟嘟囔囔地讲了几句,随后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被子蒙住头睡了。
朱偕的掌心疼得睡不着,听着他呼呼大睡的鼾声,心中却愈发清明冷静。
他坐起身,披了件衣裳出门往院子里走。
外头的冷风一吹,朱偕缩了缩脖颈,凑巧,瞧见了位不想见的熟人。
张玉成著一身青贴里,身后的小太监头替他提着灯笼。他走近笑眯眯地说:“哎呦,奴才可算是见着您了。”
朱偕转头要走。
张玉成:“陛下唤您去伺候呢。”
朱偕停下来动作,疲于应对,伸出手给他看:“我今天伺候不了他。”
张玉成瞧了一眼:“这话您还是留着跟陛下讲吧。”
朱偕抿了抿唇,知道横竖躲不过这一遭,不吭声了。
到了清明殿跟前,张玉成叫他独自进去。
朱偕见朱胤伏案批奏折,按着规矩跪下行礼。
朱胤抬起眼,说:“爬过来。”
朱偕忍耐地垂下眼皮,过了数秒缓慢地蹭着地毯往前膝行,好不容易才跪到御案边。
他盯着朱胤的锦靴发怔,手指不停地碾着旧袄子衣角,恨不得扣出个洞来。
朱胤批完那道折子,弯腰双臂穿过他的腋下,将人一下抱起来,搁在自己腿上。
朱偕有些坐不稳,下意识抓住他胸膛前的衣襟。
朱胤盯着他的手心:“怎么弄的?”
朱偕:“被门夹住了。”
朱胤抬起眼皮看他。
“真的,”朱偕瓮声瓮气:“今日奴才伺候不得。”
“又不用你动手。”朱胤扒了他的衣裳,屈起膝盖,强硬地顶开他并拢的腿。朱偕下意识想夹腿,又怕朱胤不高兴,克制着搂住他的腰。
那人乌黑的睫毛低垂,像是两把小扇子,轻轻颤抖着,逐渐染上湿意。
朱胤盯着他看了几秒,捏了捏他白净的后颈,怀里人被惊得哆嗦一下,抬起眼来瞧他。那是一双极其惊心动魄的眼睛,沁着水,明亮又湿濡,眼圈红红的。
他将人压到御案上,抓起几支干净的毛笔,笔头上是粗粝的狼毫。
“放开我……”被压着的朱偕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当即打了个冷颤,拼尽全力地挣扎起来,又被轻易压制住。
朱偕挣脱不开,只好认了,在他怀里发抖,黑浓的睫毛被泪染湿成绺,眼神涣散,似乎还没回神。
他低头亲了亲朱偕的脸颊,两根手指并拢,抵在那张被吮红的唇上。
过了几秒,朱偕动了动湿漉漉的眼珠,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巴,含住他的手指。
此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个小太监急忙来报,隔着屏风说:“陛下,太后娘娘突发热症惊厥……”
朱胤轻微皱了下眉,怀里的人宛若抓住救命稻草,赶紧吐出他的手指。
他忍不住冷笑一声,伸手掐住他的脸颊,留了个口水印:“你比我还着急?”
朱偕假装听不懂他的话。
朱胤轻磨了下牙,面色沉沉,松开钳制他的手,穿了衣裳往外走。
朱偕抹了把脸,把口水印子擦干净,重新把那些衣裳一件件穿好,套上灰扑扑的青袄子。他扶着酸软的腰肢,慢吞吞地走出门。
朱偕有点怕冷,将脖子缩在棉领子里,顶着腊月寒风,瞧着怪可怜的。
刚往外走了几步,就被张玉成给拦了下来:“外头忒冷,大半夜的还走什么。”
朱偕默了两秒,沙哑又平淡的嗓音响起:“我不走,难道还等着他回来操.我吗?”
张玉成一阵悚然,恨不得上手捂住这小祖宗的嘴。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嘛。”他干笑两声,说:“陛下要是回来没见着人,指不定还要再召你过来。”
“李太后病急,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他今夜都没有空再来寻我。”朱偕语气倦怠:“我就在宫里,跑不了。你要是不想得罪我,就别再拦着。”
张玉成心思一转,心中顿时也有了计较,侧过身让开道,只是随手指了个小太监:“送他回去,咱家替你顶着差事。”
邓三被他指到,受宠若惊地哎了一声,提着灯走过来:“路上黑,奴才送您吧。”
地上的积雪还未消融,朱偕路过金水河道,忽然停了脚步,驻足在桥上站了一会。
河面都破了冰,刺骨寒冷,这天气,要是不慎落入水中,怕是要害场大病。
“小主子?”邓三见他不动,说:“这大冬天的,河上没灯,没什么好看的,年根有宫宴,河上会放灯,那时候才好看哩。”
朱偕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转身往尚衣监的方向走去。
小太监将他送到西直房,疑惑地往里瞧:“大半夜的,怎的还有屋子点着灯?”
尚衣监的值房大院有十来间低矮屋舍,靠东边的那排屋子,第一间的窗户还亮着,是掌印太监李贵忠的住处。
朱偕看他问东问西:“你不急着回去当差?”
被他这一打岔,邓三想起张公公还替他当值呢,没有多追问,急着赶着回去了。
朱偕走进院子里,听见那屋子里传来开门声,迎面撞见了开门的李公公。
李贵忠面露不虞,衣冠未整,匆忙束好腰带,大步跨过门槛出来,问他:“怎么大半夜的才回来?”
“奴才半夜睡不着,就在外面转了一圈。”朱偕的声音很低,在寒风里吹了许久,他冻得厉害,鼻尖泛着点红。
他的面颊略显苍白,略尖的下巴藏在竖起的棉领子里面,透出种倦怠的艳丽。
李贵忠眼神一直,愣是半天没有缓过神。
朱偕:“李公公?”
李贵忠这才回过神,态度骤然缓和不少,假模假样地说:“行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待朱偕回了屋舍,另一名小太监听不见脚步声,才敢收拾好衣裳从屋里走出来,他面容俊秀,怯生生地凑到他身边。
李贵忠站在原地没动,还在回味刚才的场景,转过头再看小太监这张脸,俊秀白净,却少了几分矜贵清冷,没有那种叫人欲罢不能的滋味。
“你可看见送他回来的那个太监是谁了?”李贵忠忽然问。
小太监摇了摇头,说:“只瞧见他手中提了盏印字的宫灯,奴才不识字。”
不过,宫内有规定,只有御前太监的宫灯上才能用福禄寿喜这种吉祥文字。
这两人,想必内有腌臜。
李贵忠心思百转,不知想通了什么,化作一声不屑地冷笑:“狸猫换不成太子,以前是皇子又如何,现在还不是那千人骑,万人操的命。”
小太监快被他的话吓傻,脸色苍白得厉害。
李贵忠心中犹豫了一下,毕竟是御前太监,还是要托人打听下这来路,免得招惹司礼监的人,大水冲了龙王庙。
这边,朱偕摸着黑回到屋舍里头,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直接瘫倒在床榻上。
他现在浑身都疼。
听着不远处的鼾声,朱偕又歇了好半天,起身取了条手巾,跪在被褥上褪掉裤子,擦那些不干净的秽物。
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擦干净。
此时,更鼓房传来五下鼓声。
朱偕将手巾藏到袖子里。
王福听见鼓声被吵醒,爬起来揉了揉朦胧的眼睛,起身叠被,看向对铺端坐着的清隽人影,疑惑地问他:“王偕,你今日怎的起这般早?”
朱偕随口扯道:“昨夜睡得不好,不知怎么就醒了。”
王福也就是随便问问,没有怀疑,起床用鸡毛掸子到处掸灰,勤快又利索,没几下就全弄干净了。
朱偕忽想起什么,连忙捂住脖颈的痕迹,问他:“王福,你有脂粉吗?”
王福有些警惕地看向他:“脂粉都只能托采买嬷嬷从外头带,我平日我都舍不得用。”
朱偕怕他不肯借,低声道:“我昨夜被虫子咬了,得遮一遮,你既有就借给我吧。待回头发俸禄,我一定还给你。”
王福犹豫了下,勉强点头,将脂粉盒子翻出来:“这大冷天的,竟然还有虫啊,打不打紧?要不让我瞧瞧。”
“不打紧。”朱偕退了退,怕露出端倪,可不敢让他看。
“行,你动作快点,别误了点卯,我先过去了。”王福倒也没多在意,早上时间紧,他急着出门。
朱偕嗯了一声,在他走后匆忙搽上粉遮盖,然后将茶褐的阔袴整理好,灰扑扑的青袍子遮住身子,除了走路慢一些,仍有些痛,外面瞧不出任何不妥。
他抱着沉甸甸的铜盆,出门打水洗手巾。
尚衣监供的热水不多,每个小太监都是有数的,只有一碗。朱偕来不及自己烧热水,凑合着兑上凉水,将沾着黏糊糊液体的手巾洗一洗。
朱偕疑心没洗干净,不太想接着用。但是尚衣监的管事就给他发了这么一条手巾,再换就要花银子。
他现在手头没有钱,这个月的俸禄还没发下来。
朱偕蹙着眉心,打了盆凉水重新濯洗了一遍。
数九寒天,化雪时节,水比冰还要冷。
他本就身子虚,哪里禁得住大清早折腾,细皮嫩肉的指尖冻得通红,将手揣在袖子里取暖,又咳嗽了好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