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晒被知衰

深秋风干,白日里难得有足量的阳光落进客厅。林见屿趁着日头好,把所有被褥、薄毯尽数抱去阳台晾晒。

一摞布料抱在怀里,看着不算沉重,他走两步便要顿住,胸腔起伏,喉间压着痒意不肯放出来。等把东西全数铺开在栏杆上,指尖已经泛出青白,扶着阳台木沿缓了许久,才顺匀气息。

沈知叙坐在沙发上,隔着玻璃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连起身走到窗边的力气都攒不齐全,后背靠着软垫,四肢沉软,只能望着那人单薄的背影。从前这点家务于林见屿不过举手之劳,如今单单一趟搬运,便耗去他大半气力。

等林见屿折回客厅,沈知叙抬眼看向他,声音飘在空气里:“以后被褥少晒几次,攒到天晴我帮你搭把手。”

林见屿走到他身侧坐下,抬手探了探他手腕的温度,指尖相触,两股微凉缠在一处。他摇头,语气温和:“你坐安稳些就好,不用勉强起身。”

“我不是勉强。”沈知叙侧过头,“我只是不想什么事都由你一个人扛。”

自医院回来,两人心里都清楚损耗不可逆,时日只会一日淡过一日。沈知叙愈发在意那些细碎的分担,哪怕只是站在一旁搭一下布料,于他而言也是一点慰藉——证明自己没有全然成为对方的拖累。

林见屿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下次晒被,我叫你过来扶一角。”

算是折中,既不叫他过度劳累,也顺了他心底那点想分担的心意。

午后阳光慢慢偏移,阳台晒透的布料漫开干净温热的气息,顺着窗缝飘进屋里。林见屿取来一张矮凳坐在沙发边,随手拿起桌边的温水递过去,自己只倒了半杯,小口抿着润喉。

他近来愈发怕干,喉咙里时时刻刻堵着滞涩,多说话都会牵扯胸腔发闷。两人之间的对话愈发稀少,大半光阴都浸在无声的静谧里,不必言语,也懂彼此心底翻涌的所有顾虑。

沈知叙捧着玻璃杯,指尖贴着温热杯壁,安静看着林见屿垂落的眼睫。那人侧脸清瘦,眼下青黑一日重过一日,是夜里频繁咳喘、浅眠难安堆出来的疲色。

“夜里总听见你咳。”沈知叙忽然开口,打破一室安静,“你以为我睡熟了,其实我都醒着。”

这话藏了许多个夜晚。每一次身侧人压抑的颤抖、刻意偏开的头颅、闷在被褥里细碎的咳喘,他都清醒感知,只是不愿戳破,不愿让林见屿再多一层心事。

林见屿喝水的动作一顿,抬眸望向他,眼底藏着一丝无措,转瞬又被温和掩去:“吵到你休息了?我尽量忍得轻些。”

“不是吵。”沈知叙放下水杯,掌心覆上林见屿放在膝头的手,“是疼。我看着你熬着自己,心里不好受。”

他们本是互相取暖的两处薄息,如今却成了彼此无声的枷锁。他贪恋林见屿身上仅存的暖意,这份贪恋又在一点点抽干对方仅剩的生命力;林见屿放不下孤身一人的他,便只能日复一日透支自身,勉强撑起这间小屋的烟火。

分开是各自凋零,相守是双向耗竭,从来没有两全的法子。

林见屿反手扣住他冰凉的掌心,十指交缠,力道轻得不敢用力,生怕稍一使劲,这人单薄的骨躯便会受不住。

“别多想。”他低声安抚,气息浅浅,“能守着你,这点难受算不得什么。”

沈知叙望着他,眼底蒙起一层雾,却始终没有落下泪。他们早已习惯不将脆弱摊开给对方看,所有酸涩、惶恐、不舍,全部敛在沉默里。

“若是有一天,我们连床都下不去了呢。”沈知叙轻声问,像一句漫无目的的呢喃。

“那就躺在床上。”林见屿俯身,额头抵上他的额角,两处微凉相贴,“粥我提前熬好温在灶上,水放在床头,我们靠着说话,晒窗边漏进来的太阳。”

“可到时候,你连熬粥的力气都不会再有。”沈知叙道出最现实的结局。

林见屿闭了闭眼,半晌才缓缓应声,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旁人的命运:“那就不吃粥,互相靠着也好。只要身边是你,什么样的日子,我都认。”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落了一地枯褐叶片,天地间的暖意一日比一日稀薄。

傍晚林见屿去阳台收被褥,叠的时候手臂发酸,每折叠一层,喉间便涌上一阵痒意,他死死咬着下唇压制,脊背绷得发僵。沈知叙远远看着,撑着沙发扶手慢慢起身,一步一步挪到阳台,伸手轻轻扶住被褥的另一角。

他站了不过短短片刻,眼前已经泛起昏黑,脚步虚浮地晃了一下。

林见屿立刻停下动作,一手托住他的胳膊,急声道:“怎么过来了?快回屋坐着。”

“说好搭把手。”沈知叙扯出一点笑意,指尖攥住被单边角,“一点小事,撑得住。”

两人一同慢慢叠着晒暖的被褥,阳光落在两道清瘦交叠的身影上,温柔得近乎残忍。他们明明清楚一切都在走向消散,却依旧执着抓住每一点细碎、短暂的共处,想把每一寸温热都牢牢攥在掌心。

被褥叠好抱回卧室铺展,床上漫开阳光晒过的软暖。林见屿扶着沈知叙躺好,自己挨着他侧身躺下,手臂圈住他单薄的腰腹,将人拢进怀里。

屋内天光慢慢沉暗,晚风轻叩窗沿。

沈知叙窝在他怀里,听着身侧人浅促、滞涩的呼吸,鼻尖萦绕着被褥干净的暖香。

他闭上眼,心底静静想。

耗竭也好,凋零也罢。

至少余下所有薄岁,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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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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