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安

夜已深。

裴定渊躺在寝殿的龙床上,没有丝毫睡意。

他的头又开始疼了。

他没有叫太医,叫了也没用。

他们也能做的,也只是开一些治标不治本的止痛方子。

时间一久,那些方子也起不了什么效用了。

他只能默默忍受,慢慢习惯。

裴定渊闭着眼,脑海里反反复复的浮现出晏昭雪的声音。

裴定渊……

狗皇帝……

小裴……

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的在他脑海里循环,搅得他脑中思绪纷乱。

……

从前的晏昭雪不在了。

现在的这个“晏昭雪”究竟是谁?

他从哪里来?为什么知道那么多?

他说的“书里”和“原著”是什么意思?

在他来的那个地方,这个世界……只是一本书吗?

裴定渊被脑中这个荒诞的念头惊得坐了起来。

夜风自窗户缝隙漏了进来,吹得帷幔轻轻晃动。

烛火将灭未灭,在黑暗中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

他坐在床上,浑身僵硬。

如果是真的……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只是一本书。

那他,还有他们所有人的命运……都是被写好的?

从他出生到死亡。

吃了那么多的苦,方才浴血登上帝位,走到这万人之上的位置。

到头来,却注定要为他人做嫁衣。

凭什么?

裴定渊的手攥紧了被褥。

他自幼丧母,被扔在偏僻的宫殿里自生自灭。

吃过馊掉的饭菜,穿过不合身的旧衣,在寒冬腊月里裹着一床薄薄的棉被缩在角落,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

一个没有母族依靠,没有朝臣支持的皇子,在这些太监宫女的眼中,连狗都不如。

他就这样一直活到十三岁,才被先帝想起,封了个不起眼的皇子,然后继续扔到一边。

直到那场血腥的宫廷政变。

那一夜,宫里死了很多人。

但他,活了下来。

他一直以为,这一切都是他拼了命挣来的。

可现在要是告诉他这只是一本书。

他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罪,都不过是被人三言两语写好的。

凭什么?

裴定渊的呼吸急促起来,眼前似乎出现了重影。

他的头疾又加重了。

太阳穴突突的跳。

他的位置,他绝不会拱手让人!

不管是谁写的这本书,不管那写书先生给他安排了什么样的剧情,他都不会认!

绝不!

他喘息着,在黑暗中静坐了许久,剧烈的疼痛稍稍有了缓解。

他忽然想起晏昭雪。

“你知晓这一切,却选择靠近朕,你……是来改变朕的结局的吗?”

“你……是为了朕,而来的吗?”

太阳穴疼得厉害,裴定渊感觉脑子嗡嗡的。

他猛地握拳,锤了两下自己的头。

勉强压下不适后,他重新躺下。

他的心跳的很快,他很想知道,在那本书里,他最终被写书先生写下了一个怎样的结局?

晏昭雪说他的原身会因安王而死,所以要报仇。

那他裴定渊呢?

作为一个将来会成为暴君的帝王,在被推下帝位后,应该也活不了多久吧。

他是怎么死的?

被圈禁?

被赐毒酒?

还是……什么更加不体面的死法?

裴定渊盯着头顶的帐子,在黑暗中慢慢闭上眼。

殿中的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只剩下几缕月光透了进来。

因为一个未知的结局,他此刻竟然感到了些许不安。

他学着晏昭雪的习惯,将被子拉到下巴,平平整整的躺在床上。

仿佛这样,就可以留住那一点他曾经拥有过的温暖。

---

第二日清晨,晏昭雪在丞相府醒来。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天刚蒙蒙亮,晨光熹微,鸟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打了个呵欠,坐起身。

这该死的生物钟,他竟然已经开始习惯了。

今日原本是休沐,不用去宫里的,但陛下传召,他不得不早早起床。

可恶的黑心老板,专挑周末加班和搞团建!

霸占员工的假期,还心安理得!

长宁端着铜盆进来,笑嘻嘻的问:“大人,今日入宫,要穿哪件?”

晏昭雪想了想:“就蓝色的那件吧,精神。”

“好嘞!”

长宁手脚麻利的从衣柜里翻出那件蓝色的,帮他换上。

晏昭雪对着镜子照了照。

蓝色确实很衬肤色,显得他整个人容光焕发

洗漱、更衣、用早膳,一切如常。

他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从怀中掏出那张叠好的纸条,又过了一遍上面的信息。

很好,依旧倒背如流。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贴身收起。

临出门时,他的精神又变得有些恹恹的。

今天见裴定渊,也不知道他又会问些什么送命题。

算了,不管了,顺其自然。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顿了顿,脑子里闪过裴定渊那张不笑时,犹如冷面阎王的脸。

好吧,这种随时掉脑袋的风浪……确实没见过。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门口走去。

卫苍已经在等着了。

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去:“大人,准备好了。”

“嗯,走吧。”

马车驶出丞相府,穿过长街,朝着皇城的方向而去。

此时整座京城,正是热闹的时候。

车轮晃晃悠悠的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晏昭雪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在脑子里过今天的“应对策略”。

穿过来这么久,他对这位书中的大周朝陛下也有了一些了解。

只要裴定渊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多余的话不说。

不主动提裴兮寂,也不提任何敏感话题,就当自己是来汇报工作的。

这样肯定不会踩雷。

他默默的在心里把这几个要点重复了一遍,反复告诫自己,千万别一紧张就说漏了嘴。

这时马车忽然停了,外面传来喧哗声,吵吵嚷嚷的,像是有人在吵架。

晏昭雪掀开帘子:“怎么了?”

赶车的卫苍回过头:“大人,前面有人在吵架,堵了路。”

晏昭雪皱了皱眉,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前面不远处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堵了大半条街。

人群中间传来一个男人沙哑中带着哭腔的声音,以及一个老妇人尖利的叫骂声。

“娘!算我求您了!”

那男人的声音又涩又哑:“小雨要生了,您这个时候闹这一出,是要逼死我们啊!”

“谁知道你媳妇肚子里的是不是你的种?”

老妇人的声音尖酸又刻薄:“之前她不是天天撺掇着你分家吗?现在我同意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

“可我伤了!干不了活儿,钱也都被您拿走了,接下来我们怎么过?”

“那我不管!”

……

晏昭雪听了几句,眉头越皱越紧。

他透过人群缝隙,见到一个中年汉子坐在地上,浑身是伤,衣服破破烂烂的,膝盖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旁边一个老妇人,正叉着腰,对着他指指点点,脸上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不耐烦。

那汉子的身边,还跪着一个年轻女人,肚子鼓鼓的,显然是快要生了。

她的脸色蜡黄,眼眶红肿,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汉子的衣袖,整个人都在发着抖。

晏昭雪看了几眼,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应该是家庭矛盾。

这老妇人是那汉子的亲娘,儿媳妇要生了,她不仅不管,还趁机逼着两人分家,把钱全拿走了。

这汉子也不知道怎么受了伤,现在干不了活,一家人连吃饭都成问题了。

这种家务事,外人根本没法管。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说的大概就是这种。

他刚叹了口气,那汉子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三十多岁的男人,在街上哭得像个孩子。

“娘,我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我爹走的早,我一个人把弟弟妹妹拉扯大,还给您养老,我到底哪点对不住您了?您要这样对我!”

老妇人被他说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声音更大了:“你别在这丢人了!你家的事我可管不着!”

说完她一把甩开汉子的手,挤开人群,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巷口。

那汉子瘫坐在地上,看着母亲的背影,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他身旁的妻子也默默地垂着泪。

围观的人纷纷议论。

“这老太太也太狠心了,连自己儿子都不管。”

“可不是嘛,儿媳妇都要生了,还闹这一出。”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知道他们家是怎么回事。”

“要我说,这汉子也是窝囊,被自己亲娘欺负成这样……”

“可不是。不过他受了伤,干不了活,钱又都被拿走了,还能怎么办?”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大家都像看戏一样围着那对夫妻。

晏昭雪叫来卫苍,从袖中摸出几颗金珠。

那是他随身带着把玩的,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但也够普通人生活一阵子了。

“把这几颗金珠给那汉子,让他们先让路。”

卫苍接过金珠,却没有立刻动身,他犹豫了一下:“大人,您查都没查,万一他们是合起伙来的骗子呢?”

晏昭雪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观那汉子腿上的伤不似作假,且手指生疮,鞋也破破烂烂,还有泡水后的痕迹,应该是常年在码头干苦力活的力工。”

他说着有些感慨。

“这样的人明明有一把子力气,也有能力养活自己,却在最艰难的时刻遭遇家人的背叛。”

他摇了摇头:“也是个可怜人。”

卫苍嘟囔了一句:“可我就觉得他是个骗子。”

晏昭雪笑了笑:“骗就骗吧,如果我被骗了,也就损失几颗金珠,将来若是再遇见,我肯定不会放过他。”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汉子身边的孕妇身上。

那女子整个人靠着丈夫,几乎站不起身,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可若是真因此而救下一家人的命呢?”

卫苍不说话了。

他虽仍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依着晏昭雪的意思,臭着脸走过去,把金珠扔在了那汉子面前的地上。

“喂,我家大人给你的。”

那汉子抬起头,看着地上几颗金灿灿的珠子滚动着,整个人愣住了。

好半晌,他的嘴唇才哆嗦两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卫苍,早已转身走了。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是哪家的贵人?出手这么大方。”

“那几颗可是金珠!够这汉子一家生活一年了。”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就算家中有钱,也不是这么使的吧?”

“谁知道这些贵人怎么想的?上次我还见着陈家的小公子拿银子打水漂呢。”

“哎,人家就算拿去打水漂,也不会救济我们这些穷苦百姓……”

那汉子从地上爬起来,捧着金珠朝晏昭雪的马车跪了下来。

“感谢恩人!”

他的声音发着抖:“请问恩人贵姓?我张力将来就算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

“不用了。”

晏昭雪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

他不过是一时兴起而为之,并不打算让这汉子报恩。

“起来,别挡了路。带着你媳妇去看看大夫吧。”

那汉子闻言,赶紧扶着妻子让开。

马车重新启动,继续朝着原来的方向驶去。

那汉子跪在地上,捧着金珠哭的浑身发抖。

人群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有人说他运气好,有人说他就是个装可怜的骗子。

说什么的都有,但那汉子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只知道,他遇见了一个好人。

马车外,卫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人,那汉子还跪着呢。”

“嗯。”

“他真的不是骗子吗?”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

晏昭雪有些无奈:“我只是给了他几颗金珠子,他想拿去做什么是他的事,而我做了我想做的,这就够了。”

卫苍似懂非懂。

从前的大人,是很少管这种闲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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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的心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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