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告罪书

习武之人,耳力甚佳。

晏昭雪站在阴影中,隔着那道厚重的殿门,运起内力,凝神静听。

他听到了裴定渊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不孝子孙裴定渊,心悦丞相晏昭雪。明知龙阳之好有违祖制,仍无法割舍。”

“晏昭雪此人,善良、坚韧、忠诚。他为朕挡过毒酒和刺客,携手共度数次危险,更治过北境雪灾和瘟疫。他是大周天降的功臣,也是朕的恩人。”

裴定渊顿了顿,晏昭雪的呼吸几乎停住了。

“朕愿遣散后宫,只与他一人共度余生。”

他说着重重磕下一个头。

沉闷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叫晏昭雪的腿都有些发软。

他靠在廊柱后,看着在云层里若隐若现的闪电,想起姜绯对他说的那些话,还有被自己刻意压下去,不愿细想的念头。

“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

他捂住心口,喃喃道。

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将涌上来的悸动压下去。

“之前那些,也都不是错觉。”

“我真的喜欢上了裴定渊,一个和自己同性别的男子……”

听着裴定渊不断诉说对自己的爱意,晏昭雪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而殿内,裴定渊还在继续。

“求祖宗垂帘,允朕这一回。”

随着他的话音,轰隆隆的雷声滚滚而下。

殿外的天阴沉沉的,起初只是几滴雨点子,很快变成了急促的暴雨落下来,砸在太庙的瓦片上。

雨越下越大,那一阵阵的雷声,如同有人在怒吼。

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让裴定渊点心头涌上一阵涩意,以为是自己惹了老祖宗不高兴,更加不敢起身,只能不断的磕头谢罪,只为求一个大不敬的恩准。

与他只隔一道门的晏昭雪,立即收拢心神,生怕漏听里面裴定渊的话,

“朕知道,龙阳之好有违祖制,但祖制是人定的,朕也是人。朕不想当一个孤独的皇帝,朕想有一个人,能陪在朕的身边。”

“那个人,只能是晏昭雪。”

站在廊柱阴影里的人,半边肩膀已经被斜飘进来的雨打湿了,但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耳中,只能听到殿内裴定渊一次又一次磕头的声音,混在雨里,敲在他心上。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热泪盈眶。

他想,他大概这辈子也忘不了这一刻。

晏昭雪没打算推门进去,只是静静的在外面站着。

里面的人跪了多久,他就在外面站了多久,久到双腿麻木,肩膀从湿冷到失去知觉。

雨声很久都没有停,殿内静悄悄的,跪了一整夜的裴定渊同样不好受,但他始终咬着牙坚持着。

“朕不会放弃的。”

每当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就会想起从前的事。

母妃去世的时候,他只有几岁,躲在冷宫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哭了一整夜。

没有人来找他,他像是一只被遗忘的小老鼠,只能在阴暗潮湿处自生自灭。

后来他长大了,被父皇认了回去,却又被兄弟们排挤。

住的是最远最破的宫殿,夏天没有冰,就连冬天,也只能吃冷饭冷菜。

嘲笑声、谩骂声,不绝于耳。

再后来,他争到了那个位置。

登基的时候,百官朝拜。

他却清楚,下面站着的人中,没有几个是真心为他高兴的。

他一直这样一个人,直到晏昭雪的出现。

他获得了听取他心声的能力,这个闯进他生活,带着一身烟火气和不请自来的热闹。将他从那些寒冷的夜里,一点一点的拽出来。

他是他唯一敢无条件信任的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种信任,开始掺杂了占有欲,以及爱欲……

“列祖列宗在上,”他的声音因久未进水,已经哑了,“朕此生,只求这一件事能顺心。”

偌大的殿中,依旧只有裴定渊一人。

灯被吹熄了几盏,愈发昏暗,只有他的呼吸声清晰如旧。

他从深夜跪到天明,膝盖逐渐僵硬麻木,却仍一遍遍的默念:求祖宗垂怜,允朕这一回。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第一缕晨光照到太庙的屋檐上,逐渐下移,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

感受到光亮,裴定渊低垂着的头终于抬起。追逐的那片光,看向眼前的牌位。

“谢,祖宗垂怜!”

他认真的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然后试图站起来。

他用手撑着地面,膝盖却不听使唤,如同废掉的木桩子,他咬着牙试了两次,才终于靠着手臂的力量将身体撑了起来。

站直的时候,膝盖像是被万千根针同时扎进去一样疼,但他依旧咬着牙,站直了。

太庙的殿门,缓缓打开。

一个逆着光的身影,站在门口。

是晏昭雪。

“陛下,臣来接您。”

残荷枯塘,终遇甘霖。

见他身形一晃,晏昭雪连忙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他的手臂,稳稳的接住了裴定渊的重量。

“陛下,您没事吧?”

“没事,”裴定渊说,“先回去。”

此时红日初升,天边一片朝灿烂朝霞。

感受到阳光的温暖,裴定渊只觉得,自己暗夜里的那点忐忑心绪和冷意,都被尽数驱散。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下太庙的台阶。

每走一步,裴定渊的腿就会疼一下,但他始终表情平静,眼中甚至带着几分愉悦。

回到行宫中,裴定渊躺在床上。

随行的张太医匆匆赶来,看到他的膝盖时,惊得差点摔了手里的药箱。

“陛下!您这膝盖,至少需要养上两个月!”

裴定渊靠在床榻上,任由张太医给他上药包扎。

“朕知道了。”

他安静的坐在那里,目光却一直落在一旁的晏昭雪身上

心中略带激动的想着:什么时候告知他自己的心意呢?如果太急,会不会吓到他?

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的晏昭雪,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小裴……好粘人。】

张太医包扎完退出去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裴定渊还是那个姿势,双眸紧盯晏昭雪,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晏昭雪终于忍不住:“陛下,您看臣做什么?”

裴定渊想了想:“一夜未见,晏卿似乎没有休息好?”

“还……还行。”

晏昭雪的脸颊发烫,耳朵尖也不自觉的红了一片,他干脆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那棵被雨水洗过的槐树。

裴定渊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靠回枕上,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

晏昭雪站在床边,目光落在他睡着的侧脸上。

同样一夜未睡的他,其实也有些疲惫,但此刻却舍不得离开。

【陛下真的喜欢自己吗?那可是断袖,裴家可是有皇位要继承的,值得吗?】

听到这句心声,裴定渊刚刚合上的眼又睁开了一点。

他没有转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回了一句:怎么不值得?当然值得。

他本就对情爱不感兴趣。

若不是和晏昭雪朝夕相处,一点点的对他从了解到心动,也不会意识到,原来有一个知心知底的人陪着的感觉,是这样的好。

他这样的出身,还有现在站的位置,都代表着,他什么也不缺,更无人可约束。

唯一要做的,就是自我克制。

而晏昭雪,就是他的克制。

明尘,世上并无完美之人,朕也不例外。

慢慢想着这些,裴定渊的睡意也涌了上来。

晏昭雪在床边站了一会,替他掖好被角,然后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走出房门后,他看着雨后放晴的天空,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裴定渊不知道他昨晚也在,还以为他是早上才过来的。

“枉我一直自称直男,感情我这个直男,是直接选择□□男的意思……”

他忍不住调侃了自己一句。

昨夜他与裴定渊隔着一道门,他站在外面,一边听他的诉说,一边小声的回应。

虽然明知道裴定渊听不见,但他就是想要让他的话,句句有回应。

毕竟能有这样一个人,冒天下之大不韪来爱他,何其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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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定渊膝盖伤了的消息,虽然在行宫中被压了下来,但该知道的人还是知道了。

当天下午,补完一觉的他,换了一身常服,面色苍白的出现在了朝臣们面前。

他眼下有青黑,走路的姿势倒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看不出异常。

唯有晏昭雪,站在人群中,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到了他的腿上。

【走路正常,小裴看起来休息的不错。】

他无意识攥紧袖口的手指松了松。

殿上,裴定渊说话的声音较平常要轻一些!但条理清晰,决策依旧果断。

他先询问了云州赈灾的后续,又提了一下北境出征的粮草调配,最后才说到行宫这边的安排。

“朕决定在行宫多留五日再回京,回京当日,众臣同送赵将军开拔出征。”

他边说边用目光扫视殿中众人,见众臣皆无异议,他的视线又在晏昭雪身上停留了一瞬。

人散后,晏昭雪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整理着衣领,拖延时间。

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快步折返,跟在裴定渊的身后,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裴定渊侧头看了他一眼。

“陛下,”晏昭雪压低声音:“您走慢些。”

裴定渊“嗯”了一声,放慢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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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的心头“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