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晏昭雪刚上完早朝,李福全就来传话:“陛下召见。”
他跟着李福全去了御书房。
裴定渊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常服,衬的他肤色更加苍白。
晏昭雪心里揪了一下。
【小裴脸色好差,是昨夜独自在宫里睡下的缘故?】
行过礼后,裴定渊让晏昭雪坐下。
“你昨日又去见了姜姑娘?”
“是,臣去找她商量事情。”
“朕听说,你给她送了一盆树。”
裴定渊似乎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晏昭雪点点头:“那可不是简单的树,是臣千挑万选,跑了整整一日,才找到的最完美的一颗!”
语气这么骄傲,倒叫裴定渊心里更加发酸了。
晏昭雪的伤才刚好全,自己都没舍得给他安排太多事务。
结果这人不但不领情,还为了一棵树,往外面跑一整日。
“爱卿退下吧。”
晏昭雪才刚把凳子坐热,就被请了出去。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实的应道:“是,臣告退。”
他走后,裴定渊叫来暗卫耳语几句。
次日,刚好是休沐。
当晏昭雪拿着写好的义诊章程去找姜绯时,就见姜绯心情不佳的盯着柜台。
“怎么了?这柜台惹你了?”
晏昭雪不明所以。
姜绯气愤道:“你是不知道,今早有多莫名其妙!我这才刚开门,就有个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冲了进来!”
“你没伤到吧?”
晏昭雪着急的问。
姜绯摇摇头:“那人根本不是冲我来的!他进来后,把除了你送来的那颗什么发财树外的所有盆栽,全部踢倒了!”
听她这么一说,晏昭雪看了看柜台角落,那里的确堆着许多破碎得一塌糊涂的盆栽狼藉。
他脱口而出:“有病吧?”
“可不是嘛,简直有病!”
两人在这边吐槽着,另一头,暗卫已经完成了任务,回去禀告他们陛下去了。
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的裴定渊,听完汇报后,心情总算舒畅了些。
他脑海里反复出现,晏昭雪跪在地上说“臣告退”时的场景。
这个人,是真不知道他的心思,甚至……都没往那方面去想。
裴定渊放下笔,叹了口气,走到窗前。
最近京中皆是晴日,朱红的宫墙在日光下泛着暖光。
“来人。”他唤了一声。
李福全走了进来:“陛下。”
“宣晏昭雪入宫。”
“是。”
想到什么,裴定渊又顿了顿:“让他午后再来。”
晏昭雪留在医馆和姜绯商量完义诊的事,又一同用了午膳。
回到丞相府的时候,正午刚过。
晏昭雪刚换好衣服,长宁就来报:“大人,宫里来人了,让您即刻入宫。”
“知道了。”
晏昭雪点点头。
他本以为裴定渊叫他入宫,是有什么正事。
结果到了御书房,裴定渊就只是把他留在身边。
两人各坐一张案几,一个批折子,一个看公文。
阳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地上,将两人的影子框在一起。
屋内安静的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晏昭雪突然觉得,这样的时光也挺好的。
【如果他不是皇帝,我不是臣子,就这么静静的待着,好像……】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倒是裴定渊手中的笔顿了顿,竖起了耳朵,甚至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
那时我们,会是什么?
会是——
他想的那种关系吗?
午后的时光过得很快,光线逐渐从明亮变得昏黄。
晏昭雪收拾好东西,起身告退。
裴定渊没有挽留,只是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好好休息。”
晏昭雪顺着长长的廊道,朝着宫门方向走着,李福全从一旁的小门里闪了出来,手中提着一盒糕点。
“晏大人,这是陛下吩咐的。”
晏昭雪接过来,道了谢。
他提着食盒,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勤政殿的方向。
暮色中,整座大殿的轮廓被夕阳勾勒出一道金边,沉静而安宁。
他打开盖子,捏了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
香甜软糯的味道在口中散开。
他嘴角带着笑意,提着剩下的糕点,转身上了马车。
裴定渊原本以为,他和晏昭雪之间已经做过了如此多亲密的事情。
他除了没有直接对晏昭雪表达自己心悦他之外,几乎是将自己完全剖白到了他的面前。
可事实证明,只要没说出那句话,某些人就真的可以迟钝到只把他当成背后的大靠山。
这日,晏昭雪照常进宫伴驾。
期间依旧是对裴定渊进行着花式夸奖表忠心。
若是往常,裴定渊不会放在心上。
可最近,他一直在反思。
晏昭雪夸了自己这么多次,他是不是也应该有来有往?
于是裴定渊也学着晏昭雪平日里的模样,夸了他几句。
“皎皎如月,心向往之。”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见晏昭雪似乎没能听懂,裴定渊解释道:“朕在夸你。”
“皎皎如月,指的是臣?”
“嗯。”
晏昭雪有些嫌弃:“臣倒是觉得,这词不太适合。”
“为何?”
晏昭雪认真道:“陛下,您想啊,这月亮高悬于空,照拂万物,清冷又皎洁,和臣可是一点也不像。”
“那你像什么?”
他这番话倒引得裴定渊有些好奇了,想看看他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晏昭雪清了清嗓子:“嗯……一定要说的话,那臣应该是那炉中之火,能烤地瓜的那种!”
这说法,惊得裴定渊拿笔的手都松了。
“朕看你整日就惦记着吃了。”
“才不是!”
晏昭雪绞尽脑汁的解释:“这月亮本身是不会发光的,需要依靠他物。若没了太阳,月亮周身便黯淡无光,是死寂的。因此在臣看来,不如炉火。”
裴定渊就没夸过几次人,这回被晏昭雪否了后,更是挫败。
“晏卿懂的总是那么多,就连哄人开心,朕都不会。”
晏昭雪笑了:“这有什么,我这情绪价值提供的,还没有小赵给阿绯姑娘带来的多。”
“哦?”
见裴定渊似乎感兴趣,晏昭雪便多提了几句赵烨迟在北境时,是如何追在姜绯后头夸她的。
“阿绯姑娘在北境可受人欢迎了,尤其是那边的女子,都特别崇拜她……”
见他一提就说个没完,裴定渊心中醋意更甚。
为何姜绯可以随时和晏昭雪见面,甚至一待就是一整日。
而他不仅每天要处理这么多公务,现在甚至还不能日日与他共寝!
这还没说几句,裴定渊就开始闷闷不乐的不理人了。
【小裴最近怎么这么难哄?】
晏昭雪一时也不敢多话了,专心处理起手上的事务。
一直到忙完出宫,眼见着到了晚膳时辰,裴定渊都没有留他的意思,晏昭雪有些纳闷。
【小裴该不是,对我这个兢兢业业抱大腿的小弟,产生厌烦之情了吧……】
他忐忑不安的回了丞相府,吃了一顿心不在焉的晚膳。
就在他打算入睡时,裴定渊又突然出现了。
晏昭雪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又有些委屈。
“陛下怎的又随意出宫?”
裴定渊往床边迈的步子一顿。
“朕来看望丞相,怎么能叫随意出宫?而且晏卿武功高强,正好……贴身保护朕。”
他说的如此理直气壮,倒叫晏昭雪有些无奈:“陛下从前可没这么任性。”
裴定渊心想,那是朕从前没遇到你。
被裴定渊这么直直的盯着,晏昭雪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都敢批判起陛下了。】
见他在心声中又自责上了,裴定渊只好说了实话。
“朕不想跟你分开。”
朕就想和你待在一起。
晏昭雪被他这话说的心砰砰乱跳。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赶紧转移话题。
“陛下,快些休息吧,若是睡不着,臣可以给您讲个睡前故事。”
“可。”
两人并排躺下。
“从前有个小国皇子,他拥有了一朵非常漂亮的玫瑰花,他很喜欢,也很珍惜。为了防止玫瑰花受到伤害,他拿罩子将它罩了起来……”
晏昭雪声音清澈,娓娓道来。
裴定渊听得入神:“独一无二的玫瑰花……谁都想成为吧。”
见晏昭雪没有接话,他偏过头,发现不知何时,人已经睡着了。
裴定渊往晏昭雪身旁蹭了蹭,也跟着睡去。
半夜时分,睡梦中的裴定渊,莫名的开始有些烦躁。
他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却又浑身无力。
他瞬间明白过来,这大概是他即将出现幻觉的前兆。
早知道就克制些,宿在宫中了。
就在这时,晏昭雪察觉到了身旁的动静,揉揉眼睛,坐起身。
见裴定渊眉头紧皱,似乎很不舒服的样子。
晏昭雪连忙伸手,轻轻按向他的太阳穴,低声喊道:“陛下,陛下?您又头疼了?”
裴定渊没有回话,依旧闭着眼,蹙着眉。
晏昭雪没有犹豫,立刻按照从姜绯那里学来的穴位手法,依次往裴定渊头部到颈部按揉着。
睡梦中的裴定渊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随后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失礼了。”晏昭雪说,但没有收回手,“臣学过一些穴位按摩,能帮忙缓解。”
他轻轻按揉着,力道适中,裴定渊眉头渐渐舒展。
他没有制止晏昭雪,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呆着,一个按揉,一个闭目养神。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好了。”
裴定渊哑着嗓子开口。
晏昭雪收回手:“臣冒犯了。”
裴定渊看向他的目光里,有晏昭雪看不懂的东西。
“又不是第一次了,说什么冒犯。”
“……也是。”
【大概自己的胆子,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被小裴撑大的吧。】
缓过这一遭后,两人再次各自躺好。
晏昭雪这个心大的,很快就睡了过去。
裴定渊摸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晏昭雪指腹的温度。
不烫,但很暖。
他轻轻将自己的手,覆盖在晏昭雪的手上,越过身侧的人看向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将明,朝霞染红了半边天空。
很美。
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可身边的这个人,无论如何,他也想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