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调集好之后,晏昭雪亲自带人去了凉州城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一个靠近山脚的村庄。
这里几乎全部被雪掩埋,晏昭雪站在村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沉重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搜。”
他的声音沙哑:“看看还有没有活人。”
士兵们散开,在雪地里翻找着。
过了好一会,一个人跑回来禀报:“大人!村里的房子都塌了,但村后有座庙,里面好像有人!”
晏昭雪立刻带着人跟他过去。
靠近村子后山的地方,果然立着一座大庙。
这庙修的很结实,青砖灰瓦,虽然外表有些破旧,但主体结构完好。
门上的牌匾依稀能够辨认出,这是一座城隍庙。
卫苍上前推开庙门。
发现里面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加起来少说也有上百号,他们挤挤挨挨,裹着破旧的棉被,蜷缩在一起取暖。
见到门被推开,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那一张张脸上憔悴、苍白、布满冻疮。
但他们的眼睛里。
都有光。
所有人都活着。
晏昭雪忍不住背过身去,擦了擦脸。
活着就好。
经过询问,他们这才知道。
这座城隍庙在这里已经很多年了,谁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修建的。
只知道里面供奉了许多的神佛,平日里大家都会自发的上香和维护此地。
当暴雪突降的时候,村子里的房屋几乎同时倒塌了,村民们在慌乱之中,带着家小躲进了这座城隍庙里。
本来只是想着临时避一避,没想到这座庙,似乎真的有些不一般。
任外面风雪再大,躲在里面的人也没受到影响。
附近房屋成片倒塌,无一幸免。
唯独这座城隍庙,屹立不倒。
姜绯越听越觉得神奇,脱口而出:“这地方该不会真的有神明庇佑吧?”
那些村民们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但看他们脸上的神色,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晏昭雪在现代见多了科学,其实是不怎么信神的。
但他很清楚,在这样的时代里,有时候,信仰并不是坏事。
更何况,这事也确有几分神异。
“这座庙,要好好修葺。”
晏昭雪缓缓开口。
他看向大殿中央,那座斑驳的城隍像。
泥塑的神像已经掉了颜色,面目模糊,但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俯视着满殿的凡人。
当天,晏昭雪把所有的村民们都接了出去,妥善安置。
然后他特意多留了一天,亲自带人修葺了这座城隍庙。
重新刷了墙壁,换上了新的瓦片,还有干净的帷幔。
接着他又去集市上买了新的香烛和贡品。
修葺完成后,他亲手点燃了三炷香,恭敬的插在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殿中弥漫开来。
晏昭雪整了整衣冠,在蒲团上跪下。
他双手合十,在满天神佛前,虔诚跪拜。
“若此间真的有神明,祈求降下神迹,保佑我家……”
他顿了顿,将嘴边的小裴二字换了一下。
“保佑我的陛下,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他于殿前拜了三拜。
每一下,都额头触地。
他没有祈求太多。
一位天子身上的福运,本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炮灰能够左右的。
他只是,想求个心安。
殿外,姜绯站在那里,默默的听完了他的话。
看着晏昭雪跪在地上的背影,那虔诚的姿态,让她想起从前寨子里的大祭司。
每次祭祀时,大祭司也是这样跪在神像前,双手合十,额头贴地,祈求神明保佑族人。
可在他们苗疆,那是祭司的职责。
晏昭雪不是祭司。
他只是大周的丞相。
可他对大周皇帝的这份心,胜过祭司对神明的供奉。
姜绯站了很久,她心中有些乱。
在她看来,即便是相爱的男女,也不一定能为对方做到这个地步。
更何况,那是皇帝。
可他却称他为,他的陛下。
比起他们之间的感情,安王对她的好,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而她为着这点好,却迟迟放不下。
或许,安王一直以来对她都只是利用,就算掺杂了真心,也只占很小一部分。
想明白这点,姜绯越发自嘲。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晏昭雪从大殿中出来的时候,见到姜绯站在外面,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
“阿绯姑娘?”
姜绯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茫然。
“你不打算进去吗?”晏昭雪问。
姜绯摇摇头:“我无所求。”
晏昭雪愣了一下:“也是,你现在年纪还小。”
姜绯踌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晏大人,你觉得……我应该原谅那个骗了我的朋友吗?他其实,对我还不错。”
晏昭雪正色道:“我不会以我的意志,去干涉你的任何决定。”
姜绯有些意外。
她以为,晏昭雪会劝她远离那个人。
她刚想说些什么,晏昭雪再次认真道:“但我希望你明白,你这个年纪,正是谈恋爱的好时候,所以你应该多谈几段,而不是只盯着一个人。”
“谈恋爱?”
姜绯歪了歪头,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嗯……就是尝试接触一个人,和他谈谈情。”
晏昭雪说着想起了一句话。
“等你把各种类型的男人都谈了个遍后,你会发现——”
“还是最初那个好?”姜绯接话。
“不,”晏昭雪摇头,“你会发现,男人也不过如此,没几个好东西,不如单过自在。”
姜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小晏大人这是连自己也一起骂进去了?
但仔细想想,似乎又有些道理。
“真的。”
晏昭雪看着她的眼睛,补充了一句:“趁现在年纪小,眼瞎,多谈几个。”
说完,他又不遗余力的向姜绯灌输了一些现代的“三不”独立女性思想。
不结婚,不生孩子,不给男人花钱。
姜绯听的一愣一愣的。
“阿绯姑娘,一个人的喜欢和爱不应该让你感到困扰,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为了防止姜绯变成恋爱脑,站到裴兮寂那边,晏昭雪也是很努力的在说服她了。
姜绯沉默了很久,对于晏昭雪的这番话,她虽然还不能完全消化,却逐字逐句的记在了心中。
晏昭雪能够将感情看得如此透彻,她发自内心的感到敬佩。
“小晏大人,你说的对。”
晏昭雪见状,趁热打铁又开始说裴定渊的好话。
“我跟你说,我们陛下真的是个很好也很厉害的人。当年他平定三王之乱的时候,才刚刚及冠,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提着刀……”
他描述的绘声绘色,恨不得将裴定渊夸成一朵花儿。
但姜绯只是静静的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有过被欺骗的前车之鉴,姜绯不再轻信他人。
等他说完后,她才开口:“虽然你把他夸的很好,但我只信自己看到的。比如你,在我看来就是个好人。但他,我还没见过。”
晏昭雪指了指自己:“我?”
他就这么被发好人卡了?
他还想为小裴争取一下。
但姜绯的态度很明确,她只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晏昭雪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陷入了一个误区。
他之所以在姜绯面前这样夸裴定渊,不就是想让她给裴定渊治病吗?
可现在,他完全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就如姜绯所说,接触了,了解后,他也可以确定,他若是主动提出请姜绯帮忙给裴定渊诊治。
看在他的份上,她大概率也不会拒绝。
在姜绯这里,与其算计来算计去,不如直接告诉她自己所求。
还有什么,是比真诚更能打动人的呢?
想通后,晏昭雪心中的大石落了下来。
他打算等赈灾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寻个合适的时机,便把事情告诉姜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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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这些天,晏昭雪每天都在掰着手指算日子。
长宁注意到了,问他:“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晏昭雪摇头:“没有,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快。”
不快不行啊,再过不到十日,疫病就要爆发了。
晏昭雪心中焦虑,却不能把话说出来。
他只能加快赈灾的进度,同时暗中做好防疫的准备。
这天,晏昭雪趁着休息的时间去找了姜绯。
“阿绯姑娘,你那本《蛊经》,能不能借我看看?”
姜绯没多想,直接把书递给了他。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里面记录了各种蛊的功效和种类,但没有写饲养方法,所以你看了也没用。”
晏昭雪毫不在意,他本来也不是为了养蛊才看的。
他没有将书带走,而是坐在姜绯身边,翻开书一页页的看了起来。
他翻的很快,直到翻到“慢性蛊毒”那一章时,手才停了下来。
“蚀骨蛊。”
无色无味,溶于酒水。
中毒者不会立即致死,但会慢慢侵蚀人的经脉,让人头痛、乏力、浑身发冷、无法入眠,最终卧床不起。
发作时间根据个人体质而定。
待到形销骨立,便是油尽灯枯之时。
晏昭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个症状……怎么和小裴的那么像?
“阿绯姑娘。”
晏昭雪指着这一页询问道:“若是有人中了此蛊,并引发了严重的头疾,该如何治?”
姜绯看了一眼那蛊的名字。
“这个不太好处理,得亲自诊断才行,你应该也不确定他中的就是这个吧?”
看着他抖得厉害的手指,能让他这么担心的人,姜绯已然猜到了身份。
晏昭雪合上《蛊经》,脸色发白。
这个蛊,实在是太阴毒了。
原著里的裴定渊,如果中的真是这个蚀骨蛊,那他该有多么痛苦,被折磨了那么多年,最终惨死……
必须阻止,不管用什么办法!
晏昭雪不再犹豫,将裴定渊的大概情况告知了姜绯。
“另外,此前他还中过一种奇怪的香料,能够引发幻觉,加重他的头疾……”
姜绯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那香料是什么味道的?”
晏昭雪回忆片刻,描述了几句。
姜绯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香料,出自于我手。”
她的声音很冷:“他明明告诉我,没有用这些害人的!”
她闭了闭眼,在睁开时,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又骗了我。”
晏昭雪看着她,低声问道:“那你可有法子先解了这香料之毒?如今虽已停用,但之前他还是吸入了不短的时日,我总担心……”
“你担心的一点也没错。”
姜绯苦笑着打断了他。
“若是不解,这香料之毒便如跗骨之蛆,缠绕在他的身体里。就算如今看不出来什么,也迟早有一日会爆发。”
这有毒的香料出自于她手,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后果了。
她见晏昭雪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连忙补充道:“别急,我走的时候并没有把解药带上,但这药不难配,给我一些时间,我重新给你配一副。”
晏昭雪这才大大的松了口气。
“好。”他说,“多谢阿绯姑娘。”
姜绯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
“不用谢,这是我欠他的。”
她说完,转身继续忙碌去了。
晏昭雪放下手中的《蛊经》。
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祈祷。
小裴,你一定要撑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