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极北回声

程子余是被舔醒的。

湿热触感落在眼角,他想起小白猫,可那只猫早就病死了。他猛地睁眼,对上一双透绿色的、圆溜溜的眼珠。

“渴……要喝水。”陌生少年趴在他脸侧,完全是一团晦暗不明的绿,头顶还翘着两片——叶子?

程子余大脑短暂空白,少年催促着又叫了一声:“渴,要喝水……小余。”

“……姐。”程子余心底某处一颤,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那声“小余”的余韵还在耳边,和他记忆里某个声音叠在了一起。

随后,铺天盖地的浓郁薄荷气息扑面而来,沁得他全身一凛。他终于有所动作,抬手推了过去。

少年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叫,又贴了上来。滚烫炙热的呼吸喷洒在面上,程子余身体一僵。

终于,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忙挣扎着拉开对方,下床踉跄两步后,摸住窗帘用力一拉。

“哗——”的一声,晨光蓦然倾泻而入,室内一览无余。

少年的模样清晰可辨——五官清爽干净,唇角带着水迹,正在歪头看他。

程子余屏住呼吸,视线落在少年头发上。他看到,发丝在曦光中泛着墨绿,其间夹着几片绿色,离他越来越近……

美好又诡异。

“看,土都裂了,要水。”少年不容拒绝地拉起他的手,指向窗边。

程子余顺着看过去,一盆薄荷正杂乱无章地堆着——两株枝条抽得很高,大部分枝叶已经干枯发黑,仅剩几根新冒的嫩芽在执着挣扎……

他盯着那些干裂的土块,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连这件事他也做不好了。

三年来他唯一没断过的事,在这几天也断了。

“送你的,好养,闻着也舒服。”大二夏天,李阅青捧着透明玻璃瓶,瓶口是郁郁葱葱的绿色。

后来断了水,很快就死了。

大三考研,他重新拥有了一盆土培薄荷,一养就是三年。

薄荷活了,但李阅青死了。

半年以前,死在了五月的黄昏里。

“我要水,小余。”少年催促道。

程子余神情恍惚,半晌后沙哑开口:“…你…别说话。”

少年不解偏头,握住他的手晃了晃:“渴,要水。”

两分钟后,浇完水的那盆薄荷被程子余抱到书桌上,旁边站着一脸餍足的少年。他将手里的小铁盆放下,舔了舔嘴角:“舒服。”

程子余摩挲着右手食指,垂眸打量他。不想,少年一把抓起他的手按在唇边。

他的食指被少年吻上了……

动作太过自然亲密,以至于程子余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把人推开。他耳尖泛红,绷着脸问:“你是……这盆薄荷?”

“是,”少年点点头,又往前凑过去:“我是你的薄荷。”

程子余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望着比自己矮半头的少年,目光复杂。

他的薄荷?这三年,他摸过无数次叶子,对着说过无数句无法对人说的话的——那盆薄荷?

视线落在少年发顶。他才发现不止有绿的,还有枯黄的,焦黑的……

和他一样,在角落里活得不怎么样。

“叮叮——叮叮——”闹钟突兀地响起,两人都被吸引去注意力。

半小时后。

程子余把书桌上的文学书、电脑笔记本……一一放到包里,然后第三次开口纠正:“别这样叫。”

少年黏在他身后,歪着脑袋摇头:“我是小满,你不是小余吗?”

“是,程子余。”

少年眼珠圆溜溜的转:“程—子—余—”

程子余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那,我叫什么?”少年又问。

“都行。”程子余拉上书包拉链,背上肩膀,说完转身离去。

在关上身后那扇房门的瞬间,他听到少年蹦出一句:“我叫苏满!”

苏满……?

程子余背着黑色双肩包,冷风呼呼刮在耳边。街道行人寥寥无几,大都穿着黑色衣服匆匆赶路,他跟着汇入其中。

L市位处极北地带,刚入十一月份,就已下过两三场雪了。气温降至零下,周围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白色调。

手机铃声响起,程子余看了眼来电显示,没接。程母每天都会打来的电话,催考公的事。

下午上完课,黑色书包像重重的壳子,压得程子余步履维艰。

研二的课不多,这学期结束就没了。他走在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这段路上,身边三三两两的人结伴而行。

到家,房门推开,程子余愣在门口。

噢——,家里好像有个薄荷精来着。

“程子余。”苏满小跑过来,大张双臂,一脸灿烂的仰头望他。

程子余本能后退,苏满没有觉出不对,继续笑着扑上来抱他:“我等了三个太阳,程子余。”

“三个太阳?”程子余听到自己问。

“数给你的呀,”苏满歪着头,像在说天经地义的事:“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数太阳。太阳动一次,我记一个。”

程子余愣住,推他的手硬生生地僵在半空。好半天,他哑声开口:“放手。”

苏满松开,开始了一连串的问题:“程子余,你去哪了?下次带我一起……”

他换鞋、进屋、倒水,身后那根尾巴寸步不离。

“你去哪里,我要一起,你是我的……”

程子余走进厨房,把他推到外面。想了想,拿起桌上的橘子塞到他手里:“坐着。”

苏满眼睛一亮,抓住他的手,开心得连连点头。

程子余背过身,切菜做饭,动作机械。外面的人安静了,只有橘子皮被捏来捏去的声音。

他把青菜焯水捞出,端上桌。苏满已经把橘子剥好了,举到他面前:“程子余,好香。”

程子余掰开递给他,苏满张着嘴巴接过,嚼了嚼:“和水一样,舒服。”

苏满学着程子余的模样掰下一瓣,没往自己嘴里塞,而是举到程子余嘴边:“你也吃。”

程子余没张口。

“你上次就是这么吃的,”苏满认真道:“先给我,再给自己。我看过。”

程子余筷子停在半空:“你看过我吃这个?”

“嗯,”苏满塞回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吃过好多东西。红的,黄的,还有和我一样的。”

程子余手指一松,筷子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没有想到,那些夜晚,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嚼完了也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的日子里,有盆薄荷在替他记着

他对着薄荷说话,说今天吃了什么,说课题做不下去了……他说姐,我有点想你。

薄荷不会回答,但第二天叶子又绿了些,根茎又高了点,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可现在这些回应……变成了一个人。

“程子余……”苏满握住他的右手食指,第二关节的位置长着一颗小黑痣,那里摸过三年的薄荷。

程子余把手抽回去,沉默着咬了口馒头。

“程子余,吃的什么?我想吃。”苏满眼巴巴地盯着他。程子余推过去,苏满下手就抓。

他来不及阻止,最后拿了个勺子递过去。

晚上九点左右,直起酸痛的腰,程子余走出房间。

苏满还在那坐着,手里在捏橘子皮玩。见程子余出来,他露出笑脸,张开双臂抱上去。

清冽的薄荷香气撞个满怀,程子余浑身一僵:“…别抱。”

“你是热的,我冷。”

怔在原地半响,程子余抬手去贴他的额头。片刻后,他收回手摇了摇头,去摸暖气片。

暖气不够热,程子余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羽绒服,苏满缩在里面,埋头深深嗅了两下:“你的味道,好舒服。”

睡觉时,苏满迫不及待钻进被窝,眼睛扑闪扑闪地打量周围:“上来睡觉,程子余,”

“我暖热,你不冷。”

良久,和苏满隔半个身子的距离,程子余躺了下去。

很快,苏满贴上来:“程子余,讲故事。”

明天上午是院长的讲座,下午有系里的研讨会,哪里有精力讲故事?

“讲故事。”没多久,苏满直接翻身到他怀里。

黑暗里四目相对,苏满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两圈:“这里暖和。”

程子余翻身背对他,苏满又跟着翻过来。来回几次,热气都散没了。

“走开。”程子余闷声开口。

苏满摇着脑袋拒绝:“根说,你需要我。”

“根?”

“下面的根,它知道你是谁。”苏满语气笃定:“根说,你给我浇水晒太阳,你每天看我,陪我睡觉……根说,你是我的。”

“它说的,都对。”

程子余想起那株水培薄荷,玻璃瓶里蔓延的白色脉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当年,李阅青说:“薄荷最好养了。喜光趋暖,向水,蔓延快……”

耳边蓦然回响,程子余望着苏满的眉眼,怔住了。

薄荷清凉倏然袭来,在他面颊前炸开,温热自眼角划过。程子余推开苏满,狼狈坐起来,抹了下眼睛。

“眼睛流水了,程子余。”苏满说完,甩了两下头,又补充道:“和水不一样,水好喝的,这个不好喝。”

“根说,所有水都喝掉,不然会长不大。”

“你不喝,我帮你喝。”

盛夏绿意,在这片土地重新蔓延,穿越三个冬天,苏满发出了回声。

这一夜,外面下起了雪,程子余跌入一个又一个梦境。

春夏秋冬急速更迭,最终定格在黑白照片上,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望着黑暗里苏满的轮廓,程子余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养了三年的薄荷,从来没有开过花。李阅青说,花期在七月。

可现在不是七月。

苏满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

不过怀里的人呼吸平稳,已经睡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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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向他蔓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