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淙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五点整。
约好四点十五分见面的人,已经迟到了四十五分钟。屏幕上没有新消息,通话记录也停留在早些时候。他把手机放回桌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早就凉了,入口有些苦涩。
他没有再打电话催促。
做外贸这些年,他早已习惯等待。客户临时改时间,合作方迟到,谈好的事情忽然生变,都算不上什么稀奇事。起初他也会着急,反复确认时间和地点,猜测是不是自己漏掉了什么。后来渐渐发现,有些事情不是多打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
既然如此,不如等着。
咖啡馆开在一家青年旅舍的一楼,门面不大,靠墙摆着几排旧书,书脊被翻得发白。角落里放着一把吉他,旁边是一张贴满旅行贴纸的木桌。几名背包客坐在窗边聊天,桌上摊着地图和攻略,偶尔有人笑起来,声音越过半间屋子,又很快散进空调的嗡鸣里。
窗外的街道有些拥挤,摩托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卷起路边的灰尘。这里的傍晚来得不算早,太阳却已经没了中午时的刺眼,只剩下沉闷的热气,滞留在街道与建筑之间。
刘淙合上电脑。
这趟出差原本只需要处理几件事,谈妥之后便能离开。至于接下来去哪儿,他还没仔细想过。行程表上总有下一座城市、下一家酒店、下一场会面。地方在变,事情也在变,可日子过起来,似乎没什么分别。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台复印机。
输入一座城市,输出一份合同;输入一家酒店,输出一张发票;输入一个客户,输出一顿饭局。日复一日,纸张一张张吐出来,内容大同小异,只是日期不同。
至于这些东西究竟要复印到什么时候,他没想过。
门口的风铃忽然响了一声。
一个年轻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浅色短袖,背着一只洗得有些发旧的帆布包。包上印着查理·布朗和史努比,图案已经褪了色,边角也磨损得厉害。旁边别着一面小小的彩虹旗,颜色被日晒得淡了些,却仍旧显眼。
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像是在找空位。目光落到刘淙对面时,他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这里有人坐吗?”
刘淙抬起头。
“没有。”
“那我坐这里喔。”
他说完,把包放到椅子旁,拉开椅子坐下。
他将手里的几本旅行指南放在桌上,翻了几页,又像是没找到想看的内容,随手合起来塞进包里。过了一会儿,他才注意到刘淙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咖啡
“你在等人?”
“嗯。”
“等很久了吗?”
“还好。”
年轻男人看了眼墙上的钟,笑了一下。
“你这个还好,听起来应该不太好。”
刘淙没接话。
对方倒也不觉得尴尬。他靠回椅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说:“不过也有可能是人家临时有事。出来旅行常常这样,计划赶不上变化。”
“你来旅行?”
“对啊,出来走走,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值得多待几天。”他顿了顿,自己先笑起来,“我今天原本想去一个寺庙,结果绕了半天,还是没找到入口。明明地图都开着,还能走错,我也是蛮厉害的。”
刘淙看着他,没有说话。
年轻男人似乎并不需要别人接话。他讲起迷路的经过,又说自己在东南亚待了快两个月,去了几个国家,行程排得不算紧。说到某个地方时,他拿出手机翻照片,里面有街边摊、寺庙屋檐、颜色鲜艳的巴士,还有一只趴在台阶上睡觉的狗。
“这只狗超可爱。”他把手机转过来给刘淙看,“我本来想摸它,结果它根本不理我,睡得比我还安心。”
刘淙扫了一眼照片。
“你一个人?”
“嗯,一个人。”
年轻男人收回手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刘淙。”
“刘淙。”他把名字念了一遍,“我叫王敦行。王是王子的王,敦厚的敦,行走的行。”
“王敦行。”
“对。”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王敦行笑着问:“你是哪里人?”
“宁夏。”
“宁夏啊。”他想了想,“我之前看过一个旅行影片,风景很漂亮,就是感觉路好长。”
“路是挺长的。”
“那你现在在这边工作?”
“出差。”
“做什么的?”
“外贸。”
“卖什么?”
“什么都有一点。”
王敦行眨了眨眼。
“这个回答也太广泛了吧。”
刘淙没有解释。他做过的产品不少,接触过的客户也多,真要从头说起,三言两语根本讲不清楚。何况他并不习惯向陌生人介绍自己。通常别人问到哪里,他便答到哪里,不多说,也不隐瞒。
王敦行倒像是习惯了这样的聊天方式,没有继续追问。
“那你应该常常出国?”
“嗯。”
“听起来不错欸,可以去很多地方。”
“主要是工作,没什么时间逛。”
“可是至少你真的有去到那些地方。”王敦行说,“我之前工作的时候,每天都觉得自己快要变成办公室的一部分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脸上还带着笑,刘淙却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以前做什么?”
“设计。”王敦行说,“大学读设计,在桃园念的,中原大学。”
他说着,把桌上的旅行指南重新拿出来,翻开一页,又像是觉得没必要继续看,很快合上了。
“我是台北人。大学毕业之后就在台湾工作,差不多快一年吧。后来觉得不太适合,就离职了。本来想说先休息一下,结果越休息越想出去走走。我妈一直问我以后怎么办,我就说先出来看看嘛,回来再想。她也拿我没办法。”
说到最后,他笑得有点得意。
刘淙没有问他为什么觉得设计工作不适合,也没有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台湾。
对他来说,辞掉工作出来旅行,总归是年轻人才有的底气。他已经过了那个年纪。父母不在了,家里没有人等他回去,手头却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想去哪儿,不是买张机票就能走的。
王敦行似乎也不介意他没有追问。他把旅行指南放在膝上,低头翻了几页,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咖啡馆里有人起身离开,椅脚擦过地板,发出一阵轻响。服务生走过来收走隔壁桌的空杯子,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刘淙看了眼手机。
没有消息。
王敦行注意到他的动作,问:“你等的那个人还没来?”
“没有。”
“你不打电话问一下吗?”
“不用。”
“为什么?”
“他要是想来,自然会来。”
王敦行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如果是我,等到现在应该就走了。”
刘淙转过头。
王敦行赶紧补充:“我没有催你走的意思啦。我是说,如果是我在等人,等几十分钟,大概已经先去找东西吃了。”
“你做这行几年了?”他问。
“十年。”
王敦行吹了声口哨。
“十年?那你去过很多国家吧。”
“去过一些。”
“最喜欢哪里?”
刘淙想了想。
这个问题他听过不少次。有人问他最喜欢哪个国家,有人问他哪里最好玩,也有人问他出国这么多年,有没有什么地方值得再去一次。
他通常没有标准答案。
“没特别喜欢的。”
“真的假的?”
“都是去工作。谈完生意,换个地方,继续谈生意。能留下来玩的时间不多。”
王敦行看着他,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那有点可惜欸。”
刘淙没接话。
“我觉得出来玩,最重要的就是不要把行程排得太满。今天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走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下来。要不然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跟在办公室上班一样,那不是很辛苦吗?”
刘淙没有回答。
王敦行也不觉得冒犯,低头又翻起旅行指南。翻到某一页时,他忽然把书转过来,推到刘淙面前。
“你看,这里说日落很漂亮。”
照片里是一座寺庙,远处的天空染着橙红色,屋顶的轮廓沉在夕阳里。
“我明天想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刘淙扫了一眼照片。
“明天有事。”
“后天呢?”
“也有事。”
王敦行停了两秒,忍不住笑起来。
“你这个人也太忙了吧。”他摇摇头,把书合起来,“好啦,那你先忙你的。”
他说得轻松,听不出半点被拒绝后的不高兴。
刘淙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王敦行起身去吧台买咖啡。等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拿铁。他坐下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沫,自己却没察觉,低头翻起手机。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转向刘淙。
屏幕上是一只躺在红色狗屋顶上的史努比,四肢摊开,晒着太阳,旁边配了两个字:明天见。
刘淙看了看图片,又看了看王敦行。
“你喜欢这个?”
“超喜欢啊。”
王敦行拿纸巾擦了擦嘴,这才发现奶沫。
“这是我妹传给我的。她在台北念大学。我出来这两个月,她几乎每天都传,今天这个,明天那个,有时候一天还传好几张。”
“你不嫌烦?”
“不会啊。”
王敦行把手机收回来,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她说怕我一个人在外面太无聊,会忘记她。可是我怎么可能忘记她?她从小就很喜欢史努比,害我也跟着看。现在我手机里一堆这种图,已经没救了。”
他说完,又喝了一口咖啡。
刘淙没有再看他的手机,只把桌上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他发现王敦行说话有一种奇怪的本事。明明两个人才认识不到半个小时,对方却像是认识他很久了。问问题不绕弯,讲自己的事也不遮掩,话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偶尔还会自顾自地笑,似乎完全不担心对面的人会不会觉得他烦。
换作别人,刘淙大概早就找个借口走了。
可他没有。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的街道亮起了灯。合作方依旧没有出现,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发来。
刘淙看了眼时间,终于拿起手机,把这场迟迟没有等到人的会面从脑子里划掉。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差不多该走了。”
“哦,好啊。你慢走。”
王敦行抬起头,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时间,一口气将咖啡喝完,随后合上桌上的旅行指南,将书签夹回原处,再放进背包。
他笑了笑,“我也得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咖啡馆门口。
外面的热气还没散尽,路边摊已经开始忙起来,烤肉的香味随着风飘过来。摩托车比白天少了些,街上的人却渐渐多了。
王敦行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对了,刘淙。”
“嗯?”
“加个联系方式吧。”
他说着拿出手机。
“你以后如果去台湾,可以找我。我带你去吃东西。桃园和台北我都还蛮熟的。”
刘淙看了看他的手机。
“WhatsApp?”
“可以啊。你有 LINE 吗?我平常比较常用 LINE,不过 WhatsApp 也有。我还有微信,之前认识了一些大陆朋友。”
刘淙打开软件,两人很快加上了好友。随后,王敦行又问他有没有 Facebook,说自己上面有不少朋友,偶尔会分享旅行照片。
刘淙也把账号加了过去。
王敦行低头确认了一遍,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事。
“好啦,这样就不会找不到你了。”
刘淙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了。”
“拜拜,路上小心。”
刘淙转身往街口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王敦行发来的那张史努比表情包,旁边配了两个字——“再见”。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想问问,那个寺庙究竟在哪里。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方,最后却什么也没打。
明天还有工作,后天也有安排。行程已经排好了,客户也约好了时间。要是没有意外,他应该会按照原定计划离开这里,去下一座城市,继续处理那些还没结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