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吹半夏，一眼万年
多年以后，林半夏和朋友推开刚开的那家咖啡店的门时，正值午后。店里人不多，空气里弥漫着烘焙咖啡豆的焦香。
她扫了一眼菜单，前面的品类都没有停，最后目光停在最底下一行小字上——“知夏的秘密”。这是多么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啊，熟悉到她心口猛地一缩，却又陌生到很多年没有再听过这个名字。林半夏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会是他吗？
犹豫了两秒钟，她还是对着店员点头说：“我要这个。”
沈知秋听到咖啡名的时候，擦杯子的手指顿了顿，旋即笑了。他并没有抬头，只是转身去准备咖啡时，手指微微发颤。
店员端来那杯咖啡时，她低头喝了一口，瞬间愣住了，桂花酒酿的甜混着咖啡的微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咸。
这是……
林半夏怔了怔。
她疑惑地抬头望向吧台，他正低头擦拭杯子，围裙上还沾了点咖啡渍。他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一些，下颌线比当年更加分明。是——沈知秋。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抽走了。他手里的抹布停留在半空中，眼神从最初的错愕，慢慢变成了一种了然的释怀。他笑了。她看了他两秒，先移开了目光。
他笑着放下手里的杯子，顺手拿起旁边那瓶常喝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朝她微微举了举。
林半夏心领神会，从包里拿出一瓶一模一样的，打开瓶盖，也朝着他举了举，喝了一口。
两人隔着吧台，相视一笑。那是多年来他们之间形成的默契，从十七岁到现在，从未改变。
林半夏摩挲着咖啡杯，没有说话，只是隔着吧台静静看着他。她在心里问了一句：你还记得大学时候说的那句话吗？那今天见到我，你的心还是那样吗？
沈知秋没有听到她的心声，但他看着她的眼睛，像十二年前一样。他放下手里的东西，隔着吧台，嘴唇动了动。
林半夏没有听到声音，但看清了他的口型，他说的是——“心还荡漾。 ”就这四个字，让林半夏忍了多年的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一旁的朋友看到林半夏流泪，都懵了。
“半夏你怎么了？”朋友紧张地问。
“没什么，遇到了一个老朋友。”林半夏微笑着，眼泪还挂在脸上。
沈知秋拿着矿泉水走了过来，一旁林半夏的朋友默契地走开了。他坐下，看着林半夏，沉默了两秒，说：“半夏，这家咖啡店开了三年了，我一直在等待那个会点‘知夏的秘密’的人，如今……”
林半夏打断他的话：“你为什么没走？你不是……”
“你不是也没走吗？”沈知秋哈哈一笑，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放下水瓶，沈知秋又把水自然地推到了林半夏面前，就像多年前每次递给她矿泉水一样。
林半夏拿起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而那杯“知夏的秘密”却没有再喝第二口。
阳光透过玻璃，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就像十二年前的那个闷热午后一样，晃得他睁不开眼睛，却又使得他的心平静了不少。
沈知秋看着林半夏，思绪也顺着那道阳光，回到了那个蝉鸣的夏天。
高一下学期的期中考试，学校按照惯例把所有学生打乱考试。沈知秋这次被分到了十一班，一个他平时极少踏足的教学楼角落。
这天中午，日头正盛，蝉鸣声透过窗户缝隙钻进来，吵得人有些发懵。沈知秋早早地到了考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桌椅摩擦地面的声响和偶尔翻动书本的哗啦声。百无聊赖之际，他实在坐不住，索性起身踏出教室，准备去走廊上透透气，顺便吹吹那带着几分燥热的风。
刚踏出教室门口，他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走廊上站着一个女生。她正侧身望着外面，微风恰好穿过敞开的窗户，将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吹得肆意飘散。几缕发丝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又随着风在空中划出柔软的弧线。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给那原本就安静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沈知秋看着她，心跳却漏了一拍。
那女生似乎感应到了背后那道过于直白的视线，突然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沈知秋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一下从脖颈窜上了耳根，脸瞬间红透了。女生没好气地盯着他，说了一句：“好看吗？”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清冷和疏离，说完她就走进了十一班的教室。他尴尬地别开视线，假装在看走廊尽头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眼神飘忽得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知秋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他转头一瞥，发现那女生的背影也进了十一班。难不成，她也是在这里考试？
他在走廊上踌躇了一会儿，心里像是有只小猫在挠，最终还是跟着踏进了教室。
没想到，那女生径直走向他所在的这排，在他的座位坐下，熟练地打开课桌，低头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沈知秋跟着回到座位，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哎，这是我的考试座位，你也坐这儿吗？难道是学校弄错了？”
女生头也没抬，声音清脆得像玉石撞击：“没有弄错，这是我的课桌。我找一下我的笔。”
沈知秋“哦”了一声，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趁着她低头的空档，他忍不住又偷偷打量了她一眼。
她皮肤白净，唇色是淡淡的粉，整个人安静得像初夏清晨还没被晒热的风。
女生很快找到了东西，起身径直走出了教室，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沈知秋偷偷望了一眼窗外，见她渐渐走远，才如释重负地坐下来。心脏还在胸腔里微微发紧，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小紧张。他忍不住好奇，想去偷偷看一下这个女生的名字。
他打开课桌，随手抽出一本压在底下的书翻了翻。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字——林半夏。
林半夏。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将这名字刻进了脑海里。
沈知秋在学校各个班都有能说上话的朋友。他当即下定决心，等这场考试一结束，就找十一班的朋友打听打听，这个林半夏，到底是什么来头。
试卷发下来，他看了几眼——大多数不会。无所谓，头往手臂上一埋，直接睡了。
迷迷糊糊间，他竟在考场的睡梦里，又看见了那个女生的影子。长发被风吹起，侧脸安静地望着窗外。
他趴在桌子上，在睡梦中竟勾起了嘴角。
十七岁的少年心里，悄悄刻下了一个秘密——他希望，永远都像初次见她那样，心荡漾。
“沈知秋。”一个熟悉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沈知秋捏了一把自己的脸，窗外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晃得他有些恍惚。
林半夏正坐在他对面，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疑惑地盯着他说：“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他看着她的脸，好像还没有从十二年前的初遇抽回来，半晌才开口道：“我想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林半夏低着头，看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知夏的秘密”，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秋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终于，她抬起头，眼眶微红，轻声问了一句：“沈知秋，你还记不记得……你给我发的那第一条短信？”
沈知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记得。‘我今年十七岁，你呢。’”
林半夏也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是啊，就因为你这句蠢话，我和你聊了好多天。我还以为你接下来会有很多话要对我说。结果，我等来的，却是你和李玲……”
她没有说完。而沈知秋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