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捷予夸我啦!”
陈林悠撑着下巴,打了一个哈欠后忍不住傻笑。
我觉得漂亮的的女生觉得我漂亮。
阳光大好,每个人都为即将到来的假期感到兴奋。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前,张星把考场位置图贴在公告栏上。
陈林悠见教室前面围着的人少了,撕下两张便利贴,上前抄下准考证号。
下来时,李捷予还在睡觉。
陈林悠在李捷予额头上贴下一张便利贴。
黑眼圈,蓝色心事的落款。
浓密纤长的黑睫轻颤。
陈林悠连忙撕下,贴在李捷予书本上。
方方正正的蓝色纸张,带离微黏的胶水。
放学后,值日生开始布置考场,走廊上摆着多余的课桌。陈林悠的课桌不幸没能成为其中一张。
童圆圆从后门跑进来,上贡一般让李捷予帮忙握一下笔。
陈林悠搬着桌洞里的书,头像是要埋进洞里。
“脸又红了,我们412的红苹果!”童圆圆飞快摸了一把陈林悠的脸,赶在陈林悠羞恼前跑了。
陈林悠背上龟壳,重的差点没直接倒回椅子里。
“和我一起放吧。”李捷予抱起陈林悠的书压书箱上。
走廊上和电话区全是书,有的是书箱,有的连着书立,大多数都是直接垒在地上。
陈林悠抬高腿,书压在腿上,甩了甩手。
李捷予绕过电话区,领着陈林悠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啊?”陈林悠站在门口,踌躇着没进。
“嗯。”李捷予把书箱子推进专门用作公共打印的那张办公桌下。
陈林悠放下书,环顾一圈,直觉这真是放书的风水宝地。
下楼又要经过电话区,绿色的电话机,窗户大开,仿佛喜出望外。
“李捷予…”陈林悠犹豫再三,还是从龟壳旁摸出2b笔,道,“你可以也握一下吗?”
李捷予拿过陈林悠的2b笔,细白的手指衬的略扁的笔身更笨拙了。
“其实手不一定是传递运气的的最佳媒介。”李捷予怼着指尖把笔芯按进去。
“那是什么?”陈林悠接过笔。
李捷予忽然倾身向前,双手虚拢在陈林悠耳畔,她微微低头,额头轻轻相贴。
且听风吟,两人站立在在书堆中,地上的纸页被吹得簌簌作响,五颜六色的便利贴上抄写着笔记。
天选之子在传递自己虚无缥缈的运气,额头相触,却比“信徒”还要虔诚。
陈林悠几乎要溺在那双沉郁的黑眸里。
那不是深不可测的古井,古井死寂无波。
“啪”的一声,笔掉在地上。
一触即离。
陈林悠摸着额头,却好像是按在心口。
“扑通、扑通、扑通…”
摊贩的喇叭声,汽车的鸣笛声,来来往往同学的声音,太阳的声音——如果太阳有声音。
心跳声终于淡却耳中。
转过街角的书店,陈林悠叫住一辆三轮车,道:“师傅,一街去吗?”
“老街那里啊?”
“就是桥头过去,那边还有一家诊所。”
“知道,上来吧!”
“要多少钱啊?”
那师傅睨了她一眼,手比了一个数,道:“二十五。”
“太贵了,我不如打的过去。”
“二十三二十三!”
“算了,我没有多的零钱。就二十走不走?不走我打车去了。”
“走走走!上来吧。”
陈林悠上车,后背被书包顶得难受极了。
师傅掉头回江一高的方向,陈林悠身体往后靠。
书包带子被风吹着,像沉重年迈的老龟伸出爪子轻轻拍着陈林悠的手背。
余光里,公交车站旁好多学生。
欢笑打闹的模样不断倒退,陈林悠终于松开书包带子,看着车轮驶过老树落下的黑籽,桥头慢慢浮现。
一看到格外大的树,陈林悠总觉得该是叫大榕树。
独树成林,小小的三轮车载着陈林悠从这边的树下到桥的那边树下,沿桥散落着菱角壳和花生壳,下桥后,竹筐里叶子未摘的毛桃,还有一大卡车的西瓜。
水果摊上亮起红色的灯,陈林悠闻到了煎土豆和年糕的香气,。
诊所、诊所在哪里?
“到了!”
“谢谢师傅。”陈林悠收回目光,递出两张十块。
陈林悠左顾右盼,视线扫过街上四处,如同一个穿越者,又回到桥头。
“烤地瓜还有玉米要吗?很好吃的。”
“不用了,谢谢。”陈林悠勾过装着花生的透明塑料袋,递出零钱,一转身,和那竟还在原地的三轮车师傅大眼瞪小眼。
陈林悠心虚地收起零钱,那师傅鼻子里重重的地“哼”了一声。
如果他有胡子,那就是吹胡子瞪眼了。
陈林悠抓了一把花生给他,学着他在车上一直叨的话道:“都是生活不易哈…”
那师傅剜了她一眼。
“还是‘哗啷哗啷’的硬币声好听!”那师傅掂了掂手上的花生,鼻子里又是重重“哼”了一声,道,“快点回家去吧!”
他蹬着车子,没往桥上走,一路穿过绿灯。
“要下雨咯——!”
掉漆的暗红色三轮车消失在街角,陈林悠拾上石阶,顺着河滨东路信步而行。
“咔嚓”一声,陈林悠掰开湿润的花生壳,舌尖咸中带着一丝甜,糯糯的。
她找不到诊所了。
那种阳光灿烂的午后,不冷不热,一排排蓝色的躺椅,上面坐着全是来打点滴的。
柳树,依然全是柳树在河边。
绿河缠绕着绿坡,陈林悠跳起来,够住一根柳条,拽着不放。
芽少了,不绿了,枝条稀疏,不再长长地、触手可及地垂落着。
陈林悠松开手,柳条弹了一下,毫不犹豫地缩回去了。
头上的花环,臂间的披帛,手上的的长鞭,都弹回去了。
陈林悠想一如既往奔下草坡,可惜草坡贫瘠,奔跑下去,仿佛会踩到干裂的狗屎,然后控制不住地跑进河里。
脸上兀的一滴冰凉,陈林悠回过神看向厚厚的云团。
真的下雨了。
陈林悠冲上台阶,看着马路对面的店牌,一路不停地小跑。
云在后面追赶,柳条毫无章法地乱打。
诊所不在了,宾馆一定要在啊。
陈林悠倒退两步,擦去眼镜上的水,仔细又看了一遍。
想、象、宾、馆。
黯淡的金色招牌在陈林悠眼里熠熠生辉。
陈林悠按住背后的书包,恨不得直接跳下路道,一路狂奔到河滨东路的尽头,
又是一棵大树,昏暗的遮蔽,陈林悠站在下面等着红绿灯。
雨势渐大,想象宾馆的大门被推开,吧台前转着电风扇。
“您好,要开一间单人房。”陈林悠掏出证件推过去,打量着老板娘的模样。
老了好多。
陈林悠在碎片中对上脸。
“这什么?”
陈林悠靠在台上,看过去,脸爆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拿错了!”
身份证掏成校卡了……
“你这满十六周岁了吗?”老板娘眯眼看着身份证,又扫了一眼穿着校服的陈林悠,狐疑道,“不会是离家出走吧?”
“不是离家出走。”
老板娘在键盘上敲敲打打,问道:“要几楼的,电脑要吗?”
陈林悠道:“三楼,要电脑。”
“要电脑多加五十。”
陈林悠交过一张一百,拿上房卡,走进电梯,往上看。
像是在工业革命时的大工厂,一望望不到尽头的楼梯,顺着绳索而下的巨大衣筐,一墙之隔轰轰作响的洗衣机……
楼层往上推进,“叮”的一声,陈林悠像是从微波炉里走出。
“滴——”,房间亮了。
一张床,一台电视,一张电脑桌,一张小圆台桌,一把椅子。
陈林悠在桌上找到遥控器,打开空调后,立刻把小白从从装衣服的袋子里解救出来放在床头。
古老的台式电脑像一个古董文物,漫长的开机,蓝天白云绿草地亮了。
陈林悠脱下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一只腿跪在椅子上,倾身握住鼠标双击企鹅图标。
没反应,太卡了。
陈林悠按了一下桌面右下角的火箭,火箭飞升时企鹅弹出来了。
账号,密码。
大写,小写,数字,符号。
QQ安全中心、公众号、QQ提醒、频道助手……
窗外雨不停不歇,空调缓缓地释放冷气,暖调的灯光里,陈林悠**着湿身走出浴室拿毛巾。
“呼——”陈林悠打了个抖,飞快擦干身体换上衣服,调高空调温度至26度。
消息栏还是空的。
陈林悠扯下头上的毛巾。
倒着的视线里,红水从浴室门口涌出,陈林悠连忙站直身子,只有带出门口的水渍。
“咳咳!”电脑传来QQ系统提示音。
陈林悠吓一跳,关掉吹风机,连忙凑到电脑屏幕前。
联系人那里多了一个红点。
嗯?
的确是账号查找添加。
一张图片发来,蓝色的便利贴,抄着李捷予的准考证号。
电脑两端都盯着对方的昵称看。
耳东木木悠【童圆圆?】
童角大王【陈林悠?】
耳东木木悠【便利贴怎么会在你那?】
童角大王【借考运握2b笔的时候草稿本不小心粘上了】
童角大王【我去!李捷予的便利贴后面咋有你的扣扣号??】
电脑滴滴滴响个不停,童圆圆的2b笔变成腮红刷戳在陈林悠脸上。
陈林悠希望是自己做梦了。
电脑一夜没关,陈林悠一觉睡到自然醒,挪到床尾,艰难地伸手移动了一下鼠标。
十点多了。
每天上学早起居然没有养成生物钟。
陈林悠扯开窗帘,没有任何颜色的天像是一间巨大的病房。陈林悠看了一眼天,又回头看了一眼白色的被子。
房间里的房间,所有人都住在宾馆里。
宾馆的大门敞开着,放着一块红色的防滑地垫,印着“欢迎光临”四个大字。
“出去吃饭吗?”
“嗯。”
“熬夜了?”
“一点点。”
陈林悠买了一杯冰淇淋红茶,岂止是一点点,她和童圆圆翻校园墙翻到了半夜。
行人道上,一人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水花滋起。
陈林悠目瞪口呆,缩回要大跨步踩同一个色块的脚,挪到了盲道上。
陈林悠闭着眼,几秒后便左扭右歪。
陈林悠睁开眼,把挡住的共享单车往旁边推。
迎面走来几位同龄人,陈林悠抓住校服袖口,擦肩而过。
像是绘本《城里老鼠和乡下老鼠》里刚进城的乡下老鼠,从皮鞋和高跟鞋下死里逃生。
陈林悠走到十字路口,确有一家超市,但改名了。
可能是在光亮下待久了,天从一尘不染的白,变得灰蒙蒙的。
陈林悠掀开宽粉似的门帘。
记忆里每次逛这家超市人多得好像每个明天都是过年。
陈林悠拉了一个不带座椅的小车筐,扶梯缓缓上升。
“你跟你爸这样好,就让你老爸请客。”
小女孩拉着爸爸的手,一定要跟爸爸踩到同一级,妈妈在后面表现出一副很吃醋的模样。
陈林悠进货一般拿了许多生活用品后又到零食区开始搜刮。
收银台前,小女孩把妈妈推到前面,让妈妈结账。
旁边的人笑起来。
陈林悠避开一层避孕套下的折叠雨伞,拿起透明的长柄伞。
气味的回忆甚至不需要刻意,呼吸间鼻孔的翕动像是撑开两把折叠伞,难以言喻的塑料味笼罩过来。
超市门口,陈林悠撑起伞,跨过水坑上转着细小的圆圈。
麻辣烫的味道飘在空中,缓慢移动的伞像是汤里的一个小蘑菇
推开店门,陈林悠手忙脚乱抓住没收好要弹回去的伞骨,伞柄怼着肚子,恢复成一把拐杖。
站在夹菜的地方前,陈林悠没看见夹子和菜筐。
有人推门而入了。
陈林悠不想假装,但已经装模作样是在思考要吃什么。
压不下的脸红是弥久不散的潮湿。
陈林悠收回余光,回到入门处拿了夹子和碗。
“什么口味?”
“…原味吧。”
“你的号码牌。小料和米饭在那边打。”
“谢谢。”
陈林悠接过套着一个小圆牌子的电话圈。
雨滴划过玻璃,汇聚,停顿,加速流下,分裂,又汇聚。
小料每样都来一勺,味道古怪,蘑菇中毒了。
“咔哒”一声伞撑开,陈林悠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毛豆要不要吃?”
“不用了,谢谢老板娘。”
“拿一点去吧,清热除烦,养血安神。”
陈林悠掰了一盒酸奶放在台上,看着一大盆不锈钢碗里装的毛豆,闷绿的每一弯都圆鼓鼓的。
老板娘给她装了一大碗,让她什么时候下楼了一起把碗带下来。
陈林悠抓着碗底和碗口,很烫。
手被塑料袋勒出红痕,裤脚上水汽不散,陈林悠回到房间,桌上摊着作业本,被子没叠,衣服对着空调挂,还没干。
陈林悠像一位打猎的猎人,满载而归回到小木屋。雨伞是她的猎枪,书包是她的猎囊,一碗毛豆,森林里善良的魔女送的,是魔豆。
陈林悠坐在床边,按下施玫冬的号码。
算了。
陈林悠放下话筒,又打给了陈谦。
铃声响了一遍,两遍。
陈林悠剥开稍带毛绒的外壳,青涩新鲜的的口感,水分很足,一点咸甜,花椒的麻,还有茴香的气味。
外面的雨仿佛下得是昆明的雨了。
三遍。
口腔里炸开一颗花椒,有点麻。
没有电话的连接,陈林悠无从知道陈谦在哪,在做什么。
有了陈林悠的来电,陈谦一样不知道陈林悠现在是否真的在她说的同学家里。
他们互相欺骗,互相自欺这是善意的谎言。
只是陈谦真的相信陈林悠的谎言。
一个骗子在自我感动地负重前行,另一个骗子在惴惴不安地担惊受怕。
【你跟妈妈在一起吗】
删了。
【你有给妈妈打电话吗】
删了。
【你们最近怎么样了】
陈林悠看着天花板上的花纹,像是十字阵地的符文。
昨晚说要早起写完所有作业并复习又变成昨日我非今日我了。
陈林悠输入搜索记录里的一串账号。
陈林悠滚动着鼠标滚轮,看头像里的橘猫,看空白的背景,看QQ等级。
一个太阳,一个月亮。
断断续续的雨,陈林悠学着李捷予,写完一科再对着不会的空题翻找书本上的内容。
下午三点零七了。
陈林悠一愣,突然在搜索栏上敲下一行字,讨论纷至沓来。
“在西方神秘学传说中,凌晨3点被称为 ‘恶魔时刻’,是恶魔与邪灵活动最为猖獗的时段。”
陈林悠揉着小腿上不知道何时磕出来的淤青,边往下翻,边想着是不是要到吃橘子的季节了。
“凌晨3点的颠倒与嘲弄在下午三点。“
“而据传在这个神圣时刻,耶稣基督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