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月的A城闷得像一口倒扣的砂锅,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孜然与焦炭混合的气味。骆襄铃窝在出租屋那张从闲鱼上花三百块淘来的懒人沙发里,笔记本电脑的散热风扇转得嗡嗡作响,屏幕上的《桃花劫》登录界面已经亮了快二十分钟,她还没点进去。
手机横在膝盖上,对话框里是她前任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我们不太合适,祝你幸福。"简短得像一份人事辞退通知。骆襄铃当时回了个"好"字,连标点符号都没多打一个,然后把聊天记录删了个干净。但删掉的只有屏幕上的字,删不掉的是那句话在脑子里循环播放的回声。
"不合适。"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手指终于落向键盘,角色选择界面里那个一袭黄衣、手持折扇的"红叶湖襄铃"正笑盈盈地等着她。
这三个月,她把这游戏的角角落落都摸了个遍。副本打了,风景看了,帮派加了,唯独一样东西始终没着落——情缘。
《桃花劫》的情缘系统做得格外精细,绑定后不仅有双人专属任务、情侣称号、同骑坐骑,每个月还有一次"情缘周",全服情侣玩家能享受双倍经验加成。骆襄铃本来对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太感冒,但她发现一个问题:游戏里大部分的"双人副本"和"情侣限定活动",没有情缘就根本进不去。
她打了三个月单机,眼睁睁看着别人成双成对地拿稀有掉落、刷限定外观,自己只能在世界频道蹲那些"野队随机组"——效率低不说,还经常遇到一言不合就挂机的奇葩队友。
"找个情缘而已,又不是找老公。"她经常这样安慰自己。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件事比她想象中难一百倍。
二
骆襄铃点开世界频道的输入框,光标在"聊天"那一栏里闪了又闪。她深吸一口气,像要把所有羞耻心都憋在胸腔里,然后快速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世界】红叶湖襄铃:本人女,诚心找个同城情缘,坐标A城,男女不限。一起打本做任务,脾气好不事逼,有意密聊。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就像往沸油里泼了一瓢水——"滋滋"一串密聊提示音炸响,她对话框旁边的红色数字疯狂跳动,从"1"跳到"17"只用了不到五秒钟。
她带着一丝期待点开第一条。
匿名玩家甲:小姐姐多大了?爆个照呗,视频验证一下?
骆襄铃直接叉掉。
匿名玩家乙:A城哪个区啊?我开车去接你,今晚面基?
叉掉。
匿名玩家丙:女装大佬也行啊,我就好这口。
叉掉。
匿名玩家丁:同城可以,但我要先说好,我不奔现,纯游戏玩伴,你能接受吗?
骆襄铃耐着性子回了一句:"可以,纯游戏就行。"
对方秒回:"那你能接受我现实有女朋友吗?她偶尔会上我号检查,到时候你别说漏嘴就行。"
骆襄铃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打字的速度快得像在用键盘泄愤。
【密聊】红叶湖襄铃:必须同城同城同城,要求看不到嘛?我不是百合,右边出门直走。祝你和你女朋友百年好合,别糟蹋游戏情缘系统了。我是找玩伴,不是找备胎。还有那位让我视频验证的,我验你个头。
她把几条回复一起怼完之后,猛然意识到这些全是以私聊形式发出去的,不是世界频道。也就是说,她的"正义发言"只有对面那几个人看得到,其他吃瓜群众一无所知。
她气呼呼地切回世界频道,发现上面已经有人在讨论她了。
【世界】一夜七次郎:刚才那个找情缘的妹子怎么不说话了?私聊爆满了吧?
【世界】人间不值得:散了散了,世界频道找情缘能有几个靠谱的?十个里面八个是骗子,还有一个是工作室的号。
【世界】小兔乖乖:我上次在世界找了仨,一个要我给他充648,一个让我帮他打上王者,还有一个说他其实是gm可以给我刷装备(笑死)。
骆襄铃把额头抵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世界频道找情缘,果然没一个靠谱的。"
她撑起身子,点开了好友频道。她这三个月也不是白混的,加了不少一起打过本的固定队友和帮派里的朋友,总能有一个同城的吧?
【好友】红叶湖襄铃:兄弟姐妹们,急急急!诚招同城情缘!A城的有没有!私我私我!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回复陆陆续续来了。
好友·一剑霜寒:我在B城,差太远了。
好友·奶思:我在C城念书呢,不在A城。
好友·天边月:我下个月可能搬去A城……但也不一定。
好友·半盏流年:坐标S城,抱歉哈姐妹。
好友·醉墨疏影:我是A城的!!!!……但我账号性别是男,本人其实是女孩子,你介意吗?
骆襄铃眼睛刚亮起来又暗下去,最后那条她斟酌了一下还是回了。
【好友】红叶湖襄铃:宝,你这个情况……我是想找情缘绑定打双人本的,你懂的,游戏里需要个挂着"夫君"头衔的活人。
好友·醉墨疏影:懂了懂了,那你加油!要不你考虑一下玩男号?我可以当你情缘!
骆襄铃笑着回了个"滚"的表情包,把好友频道也关掉了。
她双手交叉搁在脑后,仰头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三个月的游戏生涯,加了三十几个好友,一个同城的都没有。她的坐标A城不算小城市,可偏偏在这游戏里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地理洼地,四周都是别人家的灯火。
"算了。"她自言自语,"最后再试一个地方。"
她打开游戏地图,目光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标——副本、战场、竞技场、活动区……最后落在了比武场上。
"比武场。"她低声念出这几个字,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诞的想法。
比武场里什么人最多?天天泡在里面切磋PK的高端玩家,操作好、装备硬、上线时间稳定。而且最关键的是,能进比武场的基本都是对这游戏有热情的"活人",不像世界频道里那些张嘴就是"借我两万金币"的牛鬼蛇神。
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只要在比武场里遇到打得过她的,时装和网名不奇怪的,她就主动打招呼发邀请。
"行吧。"她坐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手指,"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三
比武场在《桃花劫》里是个独立的跨服区域,仿古角斗场的环形建筑,中央一块平整的青石擂台,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石阶观众席,游戏里常年有闲散玩家坐那儿嗑瓜子看热闹。擂台边缘插着八面旗帜,上面绣着不同帮派的徽记——凡是连胜三场以上的玩家,会随机代表其中一个帮派"插旗"示威。
骆襄铃传送过去的时候,擂台上正好有人在打。她没急着挤进去,先靠在观众席栏杆上观察了一阵。
台上两个人,一个穿着深紫色劲装、手持双钩的刺客,ID叫"夜影无声";另一个是重甲枪兵,ID"一枪挑翻你"。两人你来我往了十几个回合,最终刺客一个侧身背刺把枪兵打出了擂台。枪兵掉下去之前还打字骂了一句"你卡了吧",刺客回了个微笑表情,站在擂台上环顾四周,示意下一个。
骆襄铃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她点开刺客的角色信息看了一眼,装备中上,操作确实不错,网名也不算离谱。她深吸一口气,点击了"挑战"。
眼前画面一转,她已经被传送到了擂台中央,对面那个紫衣刺客正上下打量她。
【当前】红叶湖襄铃:你好你好,切磋一下。
【当前】夜影无声:奶妈来比武场?够勇的。
对面话音未落人已经动了。紫影一闪,双钩直取她后背——这是典型的一波流打法,欺负奶妈没爆发,想在几招之内把人逼出擂台。但骆襄铃玩了三个月也不是白玩的,她一个扇面横扫,三道青绿色的治疗波呈扇形铺开,不偏不倚正好卡在刺客突进的路线上。奶妈的治疗波对敌人有微弱的击退效果,恰好把刺客的前冲打断了一个身位。
夜影无声愣了一下,重新调整角度再度贴近。骆襄铃不退反进,折扇"啪"地合拢反手一拍——这是奶妈的近身控制技"惊扇",命中后能让对方眩晕0.5秒。0.5秒很短,但够她拉开距离连读两个"回春诀"把血线重新拉满了。
围观的几个玩家开始起哄:"这奶妈有东西啊!"
夜影无声显然没料到会被一个奶妈控住,恼羞成怒之下大招全开,双钩交错划出一道紫黑色的弧线朝她劈头盖脸砸下来。骆襄铃这次没躲——她硬吃了这一击,血条瞬间掉到三成以下,但与此同时她蓄力完毕的"破障清音"也拍了出去。扇面大开,一道翠绿色的光波正面撞上刺客的胸口,把他整个人击退了足足五步,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擂台的边缘。
紧接着,她第二扇跟上——"落花逐水"。
这一招是奶妈为数不多的纯伤害技能,伤害不高,但附带一个强制的"击飞"效果。只见夜影无声被一道花瓣形状的气流正面掀翻,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啪"地落在擂台外面的石板地上。
【系统】夜影无声挑战失败。红叶湖襄铃胜。
观众席上飘过几条弹幕式的当前消息:"奶妈反杀!""我靠这操作""夜影今晚睡不着了。"
骆襄铃站在擂台上,手心全是汗。她其实紧张得要死,刚才那套连招她在训练场里练了不下两百次,实战还是第一次打成功。但赢了就是赢了,她定了定神,果然在比武场的胜者界面里找到了"私聊"按钮——比武结束后,胜者可以对败者发送一条友好信息。
她点开对话框,心脏砰砰直跳,犹豫了两秒,把那条她已经准备了一整晚的话复制粘贴过去。
【密聊】红叶湖襄铃:你是A城的吗?找个情缘不?
发送。
三秒钟后,回复来了。
夜影无声:我是B城的。
骆襄铃的表情垮了一半。但她没放弃,继续问:"B城也不远嘛……高铁俩小时?"
夜影无声:姐,我现实有对象。我只是来打PK的。
骆襄铃:"……好的打扰了。"
她退出擂台,重新排进匹配队列。第二个对手是个女号剑客,ID"海棠未雨",时装华丽,装备一看就是氪金大佬。骆襄铃这回没撑过六招,被人家一套连招精准打出了擂台。她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发私聊。
红叶湖襄铃:姐姐好厉害!!你是A城的吗?找不找情缘?
海棠未雨:?我是女的啊。
红叶湖襄铃:我写的男女不限呀!
海棠未雨:……可我不是同性恋啊妹子。
骆襄铃:"……好的打扰了。"
第三个对手是个ID叫"专治各种不服"的狂战士,名字奇怪但时装中规中矩,骆襄铃勉强赢了。她抱着一线希望发了邀请。
红叶湖襄铃:你好,同城情缘了解一下?
专治各种不服:先加个微信吧,我看看你照片。
红叶湖襄铃:游戏里不谈现实。
专治各种不服:那找个屁的情缘。
骆襄铃直接点了"屏蔽"。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情况大同小异。不是异地,就是性格不合,要么就是目的不纯。有一个倒是同城的,ID"枫林晚",两人打了三局,骆襄铃两胜一负,互相加了游戏好友。她还没来得及高兴,枫林晚就在好友频道里问了一句"你现实有房吗"。
骆襄铃当场把好友删了。
第七个是上来就骂她"奶妈也敢来比武场"的暴躁老哥,骆襄铃没回嘴,把人摁在地上打了三局全胜,对方灰溜溜地退了。
第八个打到一半断网了。
第九个是挂机的。
第十个倒是正常,ID"雪落无痕",是个温温柔柔的琴师男号,操作一般但很有礼貌,输了还给她发了个"承让"。骆襄铃高高兴兴地发了邀请,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小姐姐,我其实是人妖号,本人女的。"
骆襄铃:"……好的谢谢,真的打扰了。"
第十一个是个和尚,一身腱子肉建模,ID"暴力小僧",上来二话不说把她连人带扇子锤出了擂台。骆襄铃爬起来咬牙切齿地发邀请,对方回了一句:"贫僧四大皆空,女色勿扰。"
"四大皆空你玩什么情缘游戏啊!"骆襄铃对着屏幕骂了一句,把键盘拍得啪啪响。
她靠在椅背上,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她在比武场里足足折腾了三个多小时,连败带胜一共打了十一场,一个靠谱的都没捞着。
观众席上的吃瓜群众已经换了好几拨,有人注意到她了。
【当前】小兔乖乖:哎,那个奶妈还在打呢。打了十一场了吧?
【当前】人间不值得:她好像在找情缘,见人就问是不是A城的。
【当前】小兔乖乖:好执着啊哈哈哈哈哈。
【当前】吃瓜群众一号:要不你发世界帮帮她?
【当前】人间不值得:算了吧,我上回帮她拉了个人,那人转头就在世界喷她,我可背不起这锅。
骆襄铃把当前频道关了,深吸一口气,点开匹配队列,准备打第十二场。
"最后一次。"她对自己说,"打完这场,不管输赢,我都回去睡觉。明天再想别的办法。"
四
匹配成功的提示音响了。画面一转,她重新出现在青石擂台中央。
对面站着一个白衣剑客。
骆襄铃下意识地先扫了对方一眼。成男建模,身材修长,一身素白外装不带任何花哨的纹饰,腰间悬着一柄通体墨黑的剑——她认得那把剑,"墨渊",是上个版本副本首通奖励的稀有武器,全服拥有者不超过五十个。能拿这把剑的人,操作至少是服务器前两百的水平。
她往上看ID。
"许谔。"
两个字,简洁得像随手敲的。没有什么诗词歌赋的修饰,也不带符号表情。骆襄铃的第一反应是——网名过关了。再看时装,白衣墨剑,清清爽爽,没有那些亮瞎眼的氪金特效外观,也过关了。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道门槛了。
能打得过她吗?
对面那个白衣剑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擂台另一侧,像一尊被月光浇透了的白瓷瓶。比武开始前有十秒的倒计时,骆襄铃盯着他看了足足八秒,对方居然也一动不动地让她看。
倒计时"3、2、1"结束的瞬间,骆襄铃几乎是同时按出了"惊扇"控制技——她决定抢先手,奶妈打剑客本来就劣势,不能给对方先动的机会。
折扇合拢一拍而出,朝着剑客面门直取。然而她扇子挥出去的那一刹那,对面的人影忽然模糊了一下。
是"踏影"——剑客的瞬步位移技能,冷却八秒,使用时角色会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向任意方向闪避三个身位。她的惊扇打中了残影,系统判定"未命中",而那道白色身影已经贴到了她左侧不到两步的距离。
太快了。
骆襄铃下意识地向后翻滚——奶妈的闪避技"翩若惊鸿",施放时角色会朝后弹开一小段距离并附带0.3秒的无敌帧。她落地后立刻扇面大开准备读"回春诀"抬血线,可她的技能读条刚亮起来的瞬间,一道墨色的剑光已经斜斜掠了过来。
不是刺,不是斩,是"挑"——剑客最基础的平A三连的第一段,伤害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但附带一个极其短暂的僵直效果。她被这一剑挑得微微趔趄了一下,读条被打断了。
紧接着第二段平A横削而至,角度刁钻,正好卡在她闪避技能冷却的空档里。骆襄铃硬吃了这一剑,血条掉了不到十分之一,但她的身形被那股横向的力道带得往擂台边缘歪了一步。
第三步——她意识到对方根本没想跟她打血量。
他想把她"推"出擂台。
骆襄铃心里一凛,赶紧切换操作模式,从"保守抬血"转为"反向压制"。她赌对方下一剑还是平A三连的第三段——那是一记斜劈,方向和前两剑连成一条直线,只要她往右前方滚,就能躲开同时反绕到对方身后。
她滚了。
然后她就撞上了一堵"墙"。
那白衣剑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预判了她的闪避路线,长身一立,剑身横在身前,恰好卡在她翻滚落地的位置。"嘭"的一声,她的角色撞在对方剑身上,系统判定为"碰撞僵直",她整个人像撞上了一面冰墙似的弹了回来,双脚踉跄地往后连退三步。
右脚后跟已经悬在了擂台的边缘。
骆襄铃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试图放出一个"破障清音"把自己推回场内。但她还没来得及按下技能键,那白衣剑客向前迈了一步,不疾不徐地抬剑,剑尖在她角色肩头轻轻一点——
"砰。"
她的黄衣身影像个被戳破的纸鸢一样,飘飘荡荡地坠落擂台。
【系统】红叶湖襄铃挑战失败。许谔 胜。
全程不到十五秒。
骆襄铃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失败"的标识,脑子里一片空白。三招。对方只出了三下平A,一个技能都没放,就零伤把她打下了擂台。她甚至没来得及给他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
这差距……差得也太离谱了。
观众席上的弹幕瞬间炸了。
【当前】小兔乖乖:卧槽!三剑!
【当前】人间不值得:这剑客谁啊?许谔?没听过这个ID啊。
【当前】吃瓜群众一号:武神榜上没这人啊,小号吧?
【当前】醉酒当歌:这打法是老手的路子,压级号吧估计。
骆襄铃盯着擂台中央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手心又开始出汗了。但这次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终于找到了"的悸动。
技术顶尖——通过了。
网名不奇怪——通过了。
时装不辣眼睛——通过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她深吸一口气,比刚才打任何一场都要紧张,点开了私聊对话框,把那条今晚她重复了十一次的、又蠢又直白的话,第十二次打了出去——
【密聊】红叶湖襄铃:你是A城的吗?情缘吗?
她按下发送键,感觉自己像个在悬崖边扔纸飞机的傻瓜。
一秒钟。
两秒钟。
对面那个白衣剑客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擂台中央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看她的角色信息,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屏幕左下角跳出一条系统提示:
【系统】玩家"许谔"正在查看你的角色资料。
骆襄铃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又过了几秒,对话框里终于亮起了新消息。
【密聊】许谔:在。
就一个字。
骆襄铃盯着那个字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猛地从懒人沙发上弹了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按在键盘上,打出了今晚她最真心实意的一句话:
【密聊】红叶湖襄铃:缘分呐大侠!!!
对面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接着又是一条消息。
【密聊】许谔:A城。我看到了你的坐标要求。可以。
可以。
骆襄铃把这两个字看了四遍,然后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笑了一会儿。她觉得有点傻,又觉得挺值得——三个月的等待,三个小时的蹲守,十二次被打下擂台,到头来换来这两个字,好像全都值了。
她点开"情缘申请"界面,犹豫了一秒,是发"普通情缘"还是"高级情缘"——后者需要花两千游戏币买一枚"同心结",绑定后会有特殊称号和额外效果。她咬了咬牙,从背包里翻出自己攒了半个月的金币,买了一枚红色的同心结,朝那个白衣剑客发出了情缘邀请。
对方秒点"接受"。
【系统】恭喜玩家"红叶湖襄铃"与"许谔"结为情缘!愿二位携手江湖,白首不离!
系统公告在世界频道刷过的时候,观众席上那群人又炸了。
【当前】小兔乖乖:????打一架就情缘了??
【当前】人间不值得:我看了三小时的戏,就这??
【当前】醉酒当歌:比武场找情缘还能这么玩?学到了。
骆襄铃关掉了当前频道的所有弹幕,世界瞬间清净了。游戏画面里,她的黄衣女号和那个白衣剑客并肩站在擂台上,头顶多了一个粉色的"情缘"小标识,在比武场的月色下像两颗挨得很近的星星。
她看着许谔的角色,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刚才那股冲劲儿过去之后,涌上来的是无数个问号——这个人什么来路?为什么以前从没在服务器里见过这个名字?他那把"墨渊"剑从哪里来的?他的操作明显是武神榜前列的水平,为什么榜上无名?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还是先挑了个最安全的话题。
【队伍】红叶湖襄铃:那个……明天有空不?一起打个本?
【队伍】许谔:行。几点?
【队伍】红叶湖襄铃:我下班之后,大概八点吧。
【队伍】许谔:好。我等你。
"我等你"三个字打在屏幕上轻飘飘的,但骆襄铃盯着它们看了好久。这三个月的游戏里,从来没人对她说过"我等你"。她都是一个人卡着点上线,一个人在世界频道喊"野队有没有人",一个人被拒被鸽被放风筝。
她合上电脑屏幕的瞬间,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烧烤摊偶尔传来的喧嚷声。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桃花劫》的APP推送——"您的情缘许谔已上线"。她才刚下线,那个人居然还在线上。
她忍不住又打开了游戏,发现许谔没有去打本也没有去PK,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比武场的擂台上,一个人。
骆襄铃没有现身,只是切到观战模式,远远地看着那个白衣身影。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许谔脚下踩着的,是比武场擂台正中央那块刻着"武"字的地砖——而那个位置,恰好是她刚才被打落擂台时站过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骆襄铃心跳漏了一拍。她截图保存了那个画面,然后火速关闭游戏、合上电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一气呵成。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块形状像飞鸟的水渍在月色里泛着微光。
明天八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十七岁第一次收到男同学递纸条的晚上。明明只是游戏里的一个情缘绑定而已,她连对方是圆是扁都不知道——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好像这一脚踩下去,前面的路忽然有了光。
三个月的寻找,在比武场第十三次重逢的瞬间,尘埃落定。
五
第二天清晨,骆襄铃顶着两个黑眼圈挤进了早高峰的地铁。她在地铁上打开手机APP瞄了一眼《桃花劫》的好友列表——许谔的头像是灰色的,离线状态。"也对,谁会大早上在线啊。"她自我安慰地关掉手机,把下巴埋进围巾里。
但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放昨晚那一幕。
三剑。零伤。那个白衣身影踩着月光站在擂台上,像一幅水墨画里被不小心多添了一笔的留白。
她隐隐觉得,这个"许谔"身上藏着什么东西——不只是操作上的深不可测,还有那种给完她一个"在"字之后就再不多说一个字的分寸感。不像之前那些私聊她的牛鬼蛇神,一上来就问照片要微信约见面。许谔从头到尾只说了"在"、"A城"、"可以"、"行"、"几点"、"我等你"——七句话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但每一句都让她觉得,对方是把她的消息认认真真看完才回复的。
"程序员吧。"骆襄铃给下了个初步判断,"打字像写代码似的,能省则省。"
地铁到站,她汇入人潮挤上升降梯。办公室里照例是周一早会的例行公事,主管老周在上面讲Q3的KPI指标,骆襄铃在下面神游天外,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描着"许谔"两个字。描到第三遍她才猛地反应过来,把那个名字涂成一团黑疙瘩,耳根微微发烫。
"骆襄铃,上次那个甲方方案改完了没?"
"啊?"她抬头,老周正隔着会议桌看她,"改、改完了,下午发你。"
"嗯,抓紧。"老周敲了敲桌子,"别老走神。"
会议结束的时候,她抓起手机冲到茶水间接了杯咖啡,借着等人的功夫又打开了游戏APP。这一次,许谔的头像亮起来了——"在线"。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晃了一下。上午十点,工作日,这个人居然在线。自由职业?无业游民?还是跟她一样摸鱼打工人?
她犹豫着要不要发个消息问一句"你怎么白天也在",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最后还是缩回来了。"太主动显得我多上赶着似的。"她把手机塞回兜里,端着咖啡往回走,走了三步又掏出来,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密聊】红叶湖襄铃:白天也在?你不上班吗?
发送之后她就开始后悔。"你不上班吗"听起来像查岗,他们才认识一个晚上,这话说得太冒失了。
但许谔的回复来得很快。
【密聊】许谔:今天调休。你忙你的,晚上见。
"晚上见"——三个字,骆襄铃对着手机屏幕默默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锁屏塞进抽屉,再拿出来喝第二口咖啡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的。
晚上八点,她准时上线。
好友列表里许谔的头像已经亮着,见她上线,几乎是秒发了一个组队邀请过来。
【队伍】许谔:来了?
【队伍】红叶湖襄铃:来了来了!今天打哪个本?
许谔发了一张游戏内截图——副本列表里被他用红圈标出来的那个,是"幽冥宫殿·困难模式"。
骆襄铃看到那个名字就倒吸一口凉气。幽冥宫殿是当前版本五人本里最难的一个,困难模式更是野队的修罗场,她之前跟野队灭过七次,最远只打到第二个Boss。两个人打困难模式?这人有毛病吧?
【队伍】红叶湖襄铃:……你认真的?两个人?
【队伍】许谔:你奶得住就行。
骆襄铃盯着这行字,手指攥了攥鼠标。说实话,她有点被这句话激起好胜心了。"你奶得住就行"——这话说得好像她才是那个可能拖后腿的人。她好歹也是打了三个月副本的熟练工,单奶一个五人本虽然吃力,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队伍】红叶湖襄铃:走着。
两个人传送进副本的瞬间,幽冥宫殿那扇刻满符文的玄铁巨门在面前轰然合拢,通道里两排幽蓝色的长明灯从暗处一路亮到深处。
那个白衣身影走在她前面半步,墨渊剑出鞘三分,剑身映着蓝光泛出一层冷冽的银辉。许谔没再打字,只在她视野里停了一秒,像是在等她跟上。
骆襄铃握紧扇子快步追了上去。
通道尽头,巨门上的符文开始缓缓流转。
三个月来,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副本入口处的阴风,吹得人竟然有点暖和。
骆襄铃跟着许谔踏入幽冥宫殿大门的那一瞬间,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她从未见过的系统提示——
【系统】检测到队伍中有"特殊身份"玩家,"幽冥宫殿·困难模式"将自动调整为"隐藏难度"。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特殊身份"那行小字是什么,巨门已经在她身后轰然关闭。而她面前那个白衣剑客的背影,在蓝光映照下微微停顿了一下。
队伍频道里,许谔难得地打了超过五个字的一句话:
【队伍】许谔:有点意外。不过应该没问题。
骆襄铃想问"什么意外",但话到嘴边,第一波暗箭已经贴着墙壁两侧破空而来——而许谔拔剑的速度,比昨晚在比武场上还要快出整整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