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狱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顾城《一代人》

白狱纯洁无瑕,里面的一切都是白的,囚犯的囚服白得泛冷光,墙壁、铁门,甚至连地板,都白得让人心头发麻。这里是戒“暗”所,是洗涤灵魂的白狱,病房的白都不足以体现它的高尚。

在这里,不叫服刑,叫“涤罪”。囚犯不叫囚犯,叫“涤人”,狱警不叫狱警,叫“引者”,惩罚不叫惩罚,叫“涤荡”。

而白狱,是涤罪之狱。

许在清跪在惩戒室的地上,手里的白布已经擦了四遍瓷砖,早把瓷砖擦得透光闪亮,可规训中,不擦满十次不可停。

入狱一个月,他每日在这白狱做着不同寻常的规训、教化。名曰洗身、洗心、洗掉罪恶。

他看着瓷砖上那张白得不像人的脸,数不清自己入狱以来,跪了多少回。他不怕在这里吃苦,他真正怕的,是有一天洗着洗着,把真正该记住的事也洗掉了。

六月的天,在白狱这个地方根本感受不到炎热,日头射在白墙上,看着都比冬日的雪还要冷。这个地方说是监狱,其实偏得要死,在一座孤岛上,岛具体在哪里,外界不知道,里面的涤人、引者更不知道。

嗡——

头又开始痛了!

许在清痛苦地闷哼出声,跪在地上双手抱住头,额头抵在洁白瓷砖上,脸色扭曲。

“涤身”发作了。

每个囚犯在入白狱后,都要服用一种叫做“涤身”的白色药丸,这颗药丸会无规律、偶然性地发作,有时如蚊咬,忍忍就过去了。可有时又会让人头痛欲裂,像有千万只红蚁在脑中横冲直撞,噬咬脑花。

就像许在清现在这样,冷汗直流,急促地喘着粗气,那股钻凿、爆裂、针刺的疼痛还在脑中不断放大,越来越剧烈,持续绞炸。

许在清忍不住磕地板,试图用撞击痛去掩盖脑中摸不着的痛。

大约过了十分钟,许在清的额头磕红了,“涤身”的作用也渐渐消散。

他瘫在洁白瓷砖上,眼睛无神地看着白净的天花板倒映出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许在清今年23岁,身高180,长得清秀俊逸,五官精致漂亮,眉宇间带着近乎柔美的温软,却又清朗帅气,是那种在人群中让人一眼惊艳,再看惊鸿的长相。

最让人惊呼的是,他有一份光明的职业。

22岁顶尖警校毕业,成绩年年断层第一,当刑警半年,便接连破获连环杀人案和贩毒大案,是警界最闪亮、最有前途的未来之星。

可因遭同行嫉妒甩锅,被贬基层,抗议不公无效后愤然辞职,被全国大小警局拉黑,只能靠送外卖给患有遗传性强直的12岁弟弟赚钱治病。

谁知,一次刮蹭豪车,被富豪好心不追究放走后的半个月后,他被刑警押到法院,以□□数起、杀人十几等罪名在庄严的法庭上被当场宣判无期徒刑,押往白狱。

而他一脸愕然地看着突然窜出来的“父亲”一脸眼泪地哭喊着让自己洗心革面,不明所以。

这个“父亲”,竟是他半个月前送外卖刮蹭的豪车主人。

直到被蒙眼登上飞往归墟蜃岛的直升飞机,他才明白过来,自己不过是那个豪车主人选中的替罪羊!

许在清从方才的头疼中缓出来,回过神来,才重新跪起,拿白布擦拭瓷砖上自己方才流下的汗。

他手抖得不像话,虽然身体没有感觉了,可那股子的虫噬样痛,仍然在他心尖上跳动,仿佛下一秒,那万千红蚁又重新爬进脑中。

许在清真的不怕吃苦,可这种时不时就来一次,一次十几分钟的折磨,不仅磨身体,还麻木本心。

他要想办法克服这种“涤身”的作用,哪怕只是减轻一点点痛苦,他也愿意付出极大的代价。

哪怕是跪着舔地板。

擦完十次瓷砖之后,许在清转身就要走出惩戒室,眼角瞥见角落的地板上,裂了一条细微的缝,露出一丝灰色。

这条灰缝在一片洁白的地板上,显得那么刺目。

许在清心头一紧,这条缝如果被发现了,他这个负责擦地板的人绝对是第一个被“涤荡”的人,想到他们的手段,许在清忍不住退后几步,不敢看到那条灰缝。

可越是醒目的东西,越能勾住他的心弦,许在清犹豫两下,走上前几步,蹲在灰缝边,盯着看了许久。

等脚蹲麻了,他回过神来,正想起身,那灰缝似乎闪了一下,重新吸引住他的目光。

许在清停住,他看着那条灰缝,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地下室的家,大大的裂缝,破烂摇摆的木床还有缺了一条腿的餐桌。

他当时就在想,如果这个地下室塌了就好了,这样,他就有理由带着弟弟搬出这个潮湿的地方,搬到一个有充足阳光,利于弟弟病情的楼房里。

“毁了多好……”

许在清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他伸出手去摸那条细缝,微小的凹凸感让他心尖一颤。

“咚——咚——”

拳头捶在瓷砖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毁了多好……”

连捶了十几下,手上传来痛感的时候,许在清才停下手,静静地盯着那条没有一点变化的灰缝。

又蹲了许久,脚上再度传来微弱的麻感,他才重新回神,就要站起身离开。

“这地板,你怎敢砸?”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沉沉无波。

许在清心头一颤,猛地回头,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男人。

不是涤人!

他身上穿的那身暗红黑色军装制服,这高不可攀的装饰让他瞬间断定,这人极有可能是白狱的最高掌权者——典狱长!

可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许在清又不太确定起了刚才的推断,典狱长会这么年轻?

如果不是典狱长,那一定是比狱警……也就是比引者还高的身份。可不管是哪种身份,都是他惹不起,又躲不掉的人物。

“我在问你,这地板,你是怎么敢砸的!”这人又开口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话中语气,更沉了几分。

这人耐心不好。

“回长官,刚才涤身发作,没忍住捶了几下,不是故意的,求您放过我!”许在清跪在地上,双手抱头,额头抵在洁白的地板上。

这是白狱中典型的认错认罚姿势。

临迟没有回应他的求饶,迈腿走向他,真皮长靴的暗红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许在清面前停下,扫了一眼他不长不短的头发,目光随即转向角落里那条勉强可见的细缝,又看回许在清小拇指侧那没来得及消去的红。

“抬起头来。”临迟的声音很轻,没有多余的起伏,也听不出他的情绪。

许在清依言缓缓抬头,不敢直视他,只敢停留在他军装式制服胸前别的鲨鱼徽章上。

临迟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可许在清清清楚楚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和审判的意味。

太久没有等来命令,许在清的视线忍不住往上移。

这人戴着一顶黑色的军官大帽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他逆光站着,许在清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感受到了他的眼神,立马低下头,不敢再去打量他。

因为紧张,许在清的脸比平常更白了几分,映衬他额头上那磕出的红更夺目。

这是一张好看的皮囊。

临迟扫了一眼他黑长的睫毛,还有因为恐惧而颤抖紧抿的嘴唇。

这个监狱什么人都有,高矮胖瘦,粗鲁莽撞,硬朗柔弱,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可他在这里待了七年,白狱的冷,西崖的燥已经让他麻木了,这颗心已经沉入死潭,再无跳动可能,也从没有人能让他多施舍一个眼神。

可这个一身反骨气息的涤人……

有意思……

他看起来虽然是一个弱小无助的涤人,可那骨子里透着一股让人想摧毁的活人感,这个人身上有他已经消失的生气,真想毁掉。

许在清颤颤巍巍跪在地上,头越来越低,目光只盯着他披风的下摆,和泛着冷光的黑色皮靴。

“叫什么?”

“编号……蝶97。”

“我问你名字叫什么?”

“回、回长官,我叫许在清。”

“许、在、清,在清……”临迟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帽檐的阴影下,依然看不清他的眼神。“于清浊间,许一份清明。”

许在清不敢搭话,他不明白这位长官为什么这么解释自己的名字,在他有记忆以来,他的名字一直是“一身清朗,许之平生。”

“多大了?”

“二十三年。”

“以前干什么的?”

“警、送外卖的。”

许在清下意识想说自己是警察,那个身份给了他太多荣光,以至于被逐出后都无法忘怀。

临迟没有错过他的停顿,眼睛微微阖上,没有追问那个细节。

“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临迟富有威压的声音从头顶掠下,许在清本想否认说自己没有犯事,可刚抬头,看清眼前人那双灰眸,到嘴的话又生生压了回去。

“强|奸……杀人……”

许在清绝望无力地讲出自己的罪行,他喊了无数次冤枉都没人听到,现在再说,也只会让眼前人嗤之以鼻。

“强|奸?杀人?”临迟轻促地笑了一笑,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

他蹲下来,伸出手,捏起许在清的下巴,隔着高级的皮制黑手套,能感觉到许在清的下巴在颤。

许在清能闻到他身上的雪茄味道,和局里那些老警察抽的烂制二手烟不一样,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此时被人捏住下巴,他竟然生出一丝贪恋,想多闻闻这个味道。

许是顺从太久,许在清把涤心条都抛到了脑后,眼神就这么直直对上临迟的眼睛。

好死的一双眼……

这双眼里,只映出自己变形的脸。许在清什么都没有看到,没有**、没有波动,可他心头涌上一个想法。

这双眼里,藏着一只昏睡的野兽,随时醒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白狱深处乞求金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