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叶要结婚了。
我是从她妹妹苏小冉的朋友圈看到的。
配文很简单:“姐姐要幸福。”
上一次和苏小冉聊天,还是她高考那年。
往下划,翻到第三张时,指尖僵住了。
是婚纱照。
苏叶穿着白纱,站在草地上,怀里抱着一束粉花。烫了的长卷发披在肩头——不是高中时那条扎得低低的马尾了。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眉眼弯弯,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挑不出一点错,是婚纱照里最标准得体的笑容。
可那不是她的笑。苏叶笑起来,有一种极轻极软的温柔。
这张照片里没有。
我停在这条朋友圈页面很久,最后只截了一张图。
截完图后我才发现,自己的食指指腹在微微发抖。我把它按在冰冷的实验台台面上,压了几秒,直到它不动了。
我把手机扣在实验台边,重新低头去看柱子。
洗脱剂刚换过比例,液面缓慢往下走,玻璃柱里那条浅黄色的带子被一点点拉开。
博士第三年,我的生活精确到可以用分钟计算。
七点四十起床,八点十分到实验室。过柱子,点板,接馏分。
我早就练就了一项本事:把所有不敢深究的情绪,用实验压下去。
等所有实验收尾,已经将近午夜。
我摘掉手套,站在水槽前。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砸在玻璃管壁上,溅了我一手。
冲洗干净,把器皿倒扣在沥水架上。
我关掉水,擦干手,拿起手机。
输入密码:745240,十年了,从来没有换过。
屏幕还停在那张截图。我把她放大了,又缩小,反复几次,最后锁了屏。
在我的记忆里,苏叶从来不属于这样盛大温柔的烟火场景。
她应该是十六七岁的模样,坐在教学楼里,垂着头安静写题,细碎的刘海遮住半只眉眼。窗外偶有风穿堂而过,撩起她颊边的碎发,她没抬手去别,任它飘着。只在翻页的时候,才用手指轻轻压住纸角,把吹皱的页角抚平。
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的苏叶重叠起来。
走出实验室,走廊寂静无人。整条长廊的灯都是声控的,我往前走一步,头顶的灯应声亮起,身后的光亮便次第熄灭。
我往前走,灯光追着我,又不断被我抛下。
光影明灭间,我忽然想起高中教学楼的旧走廊。那时候走廊尽头总有几盏灯常年损坏,傍晚会留出一段漆黑的路。每一次走过那段黑暗,苏叶和我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安安静静地陪我走完那十几米的路。
我从前总贪心,觉得那段路太短,总想再走慢一点,再长一点。
原来不知不觉间,那条小路,早就走到了尽头。
我推开楼梯间的门,声控灯应声亮起,短暂明亮过后,又迅速陷入死寂的黑暗。
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她说的那个‘好’字上。
我现在才明白,那不是一个回答,是一个句号。
从实验楼出来,已经过了十二点。
我回到出租屋,没开灯。
包扔在沙发上。
白大褂脱下来,乙醇味还沾在衣服上。
我以前一直觉得,人只要不停往前走,就不会被什么困住。
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发现,有些东西不是靠“往前”就能甩掉的。
我去厨房接了杯水,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下午那张婚纱照。
动作停了一下。
我把杯子放下,拉开阳台门。
夜风一下灌进来。
我蹲下去,从柜子最下面翻出半包烟。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碰了。
只有实验连续失败、或者情绪压得太厉害的时候,才会抽一根。
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有点恍神。
白烟慢慢升上去,在风里散了。
我低头咬烟。想起很多年前的教学楼。
晚自习结束以后,楼梯口总有人偷偷抽烟。冬天风大,烟味会顺着走廊一路飘过去。
那时候我最烦这种味道。
总觉得呛。
风把烟吹散的时候,我低头咳了一下,但还是没掐。
我解锁手机,点开那张截图。
苏叶穿着白纱,站在别人身边。
我靠着阳台栏杆,低头看楼下。
凌晨一点,小区只剩几盏零散的灯还亮着。风把烟灰吹落下去,很快什么都看不见。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那片白纱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像很多年前教室里飘起来的粉笔灰。
九月的教室闷得人发躁,风扇在头顶慢吞吞地转。
我趴在桌上转笔。
苏叶抱着书,从门口走进来,不急不慢。
走到我前面那个位置,坐下来。
她把书放到桌上时,最上面那本习题册滑下来一点。
她低头扶正,动作很轻。
班主任在讲台上念名字。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苏叶”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