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乱葬岗

顾星推门进了客栈,大堂不大,几张方桌摆得紧凑,柜台后面的掌柜正在低头拨算盘,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视线在顾星身上扫了一下就移开了,落在她身后的承牧身上时顿了一瞬,手上的算珠错了一颗,他重新拨回去才开口,“两位客官是来住店的?一间还是两间?”

顾星回头看了承牧一眼,“两间,要挨着的。”

掌柜低头翻了翻簿子,拿了两把铜钥匙放在柜台上,朝楼梯的方向指了一下,“天字号靠里两间,走廊尽头拐角,两位客官慢些走。”他说完又看了承牧一眼,目光落在他赤着的脚上,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多问,重新低头拨起了算盘。

顾星把其中一把钥匙递给承牧,他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把黄铜色的钥匙,带着点好奇。

两人沿着窄窄的木楼梯上了二楼,顾星在走廊尽头停住,推开了靠里的那扇门,房间里陈设简单。

承牧站在隔壁房间的门口没有进去,他握着钥匙站在门框边,“明日什么时候走?”

“天亮就走。”顾星说,“你先歇着,明日还要再赶一天的路。”

进了屋,没多久,天就黑透了。

顾星闭着眼靠在床头,呼吸放缓,突然不远处出现了一股气息,很淡的一缕,带着一股湿润和阴冷,紧接着,这股气息慢慢扩散开来,贴着缝隙渗了进来。

是鬼。

顾星从床上坐了起来,黑棍握在手中,拉开房门侧身滑了出去,走廊很暗,只有尽头还点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那股阴冷的气息沿着走廊朝着楼梯的方向流动,像是一条贴地滑行的蛇,顾星顺着气息追了过去,尽量不发出声响。

还未走几步,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开门声,然后有人跟了上来,脚步放得很轻。

顾星皱了一下眉,没有停下来,继续朝楼梯口的方向走,身后的人也继续跟着,步调和她几乎一致。

追到大堂的时候那股鬼气已经从门缝里钻了出去,顾星停在客栈大门内,侧过头,看着身后那道正从楼梯口走下来的银白色身影。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肩头和垂落下来的长发上,他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在幽暗中依然清晰可辨。

“你跟着我干什么?”顾星压低声音。

承牧站在大堂中央的阴影里,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身侧,他的手指微微攥着衣摆的边角,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委屈,“我以为你又要偷偷跑掉。”

顾星握住的棍子的手松了半分,她看着承牧此时站在大堂里的姿态,赤着脚,银发散乱在肩上,眼睛紧盯着她。

先前还说要杀了她,现在又摆出这样的姿态,唉,顾星轻吸了一口气,“我没有要跑,我察觉到有鬼出现,是来追它的,不是要偷跑。”

顾星说话时,一股比方才浓烈了数百倍的鬼气从镇外的方向涌上来,在镇上翻涌着。

顾星的视线从承牧身上猛地转向门外,她重新攥紧了黑棍,脚跟在地面上转了半圈,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整个人就朝大门的方向掠了出去。

门板被她推开的瞬间,夜风裹着那股浓重的鬼气迎面扑来,阴沉、浓密,带着一股腐烂了许久的腥臭味。

她追着那道气息的方向跑过镇子空荡的主街,鞋底在石板地上发出轻声却富有节奏的声响,街两侧的铺面沉默地立着,门窗紧闭,没有一盏灯亮起。

鬼气的源头在镇外的乱葬岗里,乱葬岗的泥土像是被翻动过,那股气息正从其中持续地往外渗,混浊而黏稠。

乱葬岗比顾星预想的大,冬天没有草,贫瘠的地面上露出密密麻麻一排的浅坟,许多已经塌了,露出底下朽烂的棺材,却没有白骨。

这些坟头都没有碑,没有标记,只有许多插在土里的竹竿和悬在竿头的褪色布条,布条在夜风中翻卷着,看着像是人皮。

指尖触到布条的瞬间,一股黏腻的寒意顺着指尖钻进骨头里,那不是粗糙的麻布,而是皮肤风干之后特有的韧性,边缘还带着卷曲的角质层,在月光下泛着蜡黄的光。

顾星缩回手,指甲缝里嵌进几缕灰白色的纤维,她低头闻了闻,血腥味已经很淡了,但混着泥土和腐殖质的腥甜。

竹竿忽然晃了一下。

没有风,周围的布条却同时朝她的方向翻卷过来,那些塌陷的坟头下面传出细碎的声响,像是骨头在泥土里摩擦着翻身。

“不该来的……”一个声音说。

“活人的气……”另一个说。

“留下吧,留下吧……”

看着密密麻麻插在土里的竿子以及竿子上的人皮,顾星似乎明白为什么这片乱葬岗的鬼魂没法投胎了,那些插在坟头的竹竿根本不是标记,而是是钉魂桩。

有人用秘法把尸体里的的魂魄钉在朽烂的骨头上,让它们日日夜夜看着自己的尸身腐烂,怨恨日积月累,最终汇聚成了这片坟地中央那团漆黑的浓雾。

雾里有东西在成型,先是几十只苍白的手从地面钻出来,指甲又黑又长,往她的脚踝抓。

紧接着是半张脸浮出雾面,那张脸挤满了整片雾气,五官扭曲,嘴角裂到耳根,不时有人脸闪过。

“你摸到了我们的皮,”巨脸张开口,阴冷至极,“那就留下来,替我们数一数……到底有多少人。”

顾星后退半步,脚下踩碎了一截白骨。

顾星的黑棍贴着掌心旋了半圈,尾端重重杵进土里,“数?”顾星说,“我不识数,要不你们自己报个数?”

巨脸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黑雾骤然炸开,化作几十道灰色影子扑向她,每一道影子里都挤着好几张脸,有老有少,有的还张着嘴做尖叫状,发出尖利的声音,带着一股蛮横的怨气,凝成锋利的爪牙,朝她撕去。

顾星不退反进,黑棍横扫出去,棍身带起一道暗沉的风,正中最前面的一道灰影,“一,”

“啪”的一声脆响,那团影子像是被砸碎的陶罐,从中间裂开,里面的脸惊恐地散了一地,还没来得及重新聚合,顾星又是一棍,那些碎片便化作灰烬,纷纷扬扬落进土里,“二,”顾星甩了甩棍子。

其余灰影明显滞了一瞬,它们虽然疯,却还记得疼,但身后那团黑雾中央的巨脸又发出呜咽般的号令,逼着它们再次涌上去。

这一次它们学聪明了,不再正面扑,而是贴着地面游走,缠上她的脚踝。

顾星跳起来,脚尖踩着一截露出的棺材板借力,整个人腾空翻了一圈,黑棍朝下猛地一戳,棍尖精准地钉进脚边一根竹竿的根部,“三,”

那根竹竿剧烈震颤,“咔嚓”裂开,突然从土里弹出一具蜷缩的白骨,白骨的颅骨微微仰起,眼窝里那点绿光颤了颤,飘出来时带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黑雾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啸,巨脸的表情开始扭曲,那些原本属于不同人的五官在它脸上疯狂切换,时而是一个老妪的双眼,时而是孩童的圆眼。

它意识到,这人是想拆了它。

“拦住她!”巨脸吼出来,声音岔成了七八种不同的腔调。

但顾星已经拔出了第二根、第三根……

每拔一根,就有白骨从土里弹出来。

许多影子从巨脸中脱出,那些灰色影子逐渐清醒,脸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此时,乱葬岗上只剩下最后一根竹竿了,立在乱葬岗正中央,比其他都粗,上面缠满了人皮布条,层层叠叠。

顾星走过去时,那团黑雾已经缩得只剩一丈见方,巨脸伏在雾面上,五官耷拉着。

“……别拔。”它小声说,声音里只剩下一个年轻女人的音色,抖得厉害,“我不要走,别拔,我不想走。”

顾星蹲下来,黑棍横在膝上,她看着那张脸上那双属于年轻女人的眼睛,“你是第一个被钉进来的?”

“是。”

“你是自愿的?”

“是。”

“也是你教它们剥人皮挂竹竿就能留在这的?”

“不想走,想留下来,想再看一看,还没等到她,不走,我不走,只要挂得够高,她就能瞧见,她会来的,会来的……”巨脸碎碎念,她得在这里等着,可是在等谁呢?

她忘记了,一边念叨一边想,是要等谁呢?

没人来,

没有人来,

他们都没等到。

要等谁呢?

顾星没说话,她把黑棍竖起来,棍尖对准那根粗竹竿的根部,轻轻一撬,竹竿断成两截,底下埋着一具完好的女尸,衣裳还能勉强看出碎花布纹。

她的魂魄从巨脸中脱出,清秀的一张脸,眼神却呆滞,“不走,不能走,要在这里等,要等……”

“你在等谁?”顾星心想,难不成是在等情郎?

结果,她看了顾星一眼,眼睛眨了眨,“等娘,对,娘说会来接我的,我得等娘,娘找不着我,会急的,我得等娘,把皮挂在竹竿上就不会走丢了,不会走丢了,娘能看见……”

她想起来了,她在等娘,可娘怎么还不回来?

天都黑了,娘怎么还没回来?

“娘,娘,娘去哪里了?娘,娘……”姑娘越说越激动,转着圈的看,想看清楚她娘去哪了。

连声尖利的娘,叫得顾星心里酸涩,她意识到了,这姑娘先天就有问题,死了之后,想法依旧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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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