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地府

银白色的长发在夜色中像一道被风拖长的痕迹,他赤脚踩过雪面的声音又轻又快,在狼啸声越来越密集的夜色中迅速远去。

顾星攥着那颗果子在风雪里站了一息,确认银发男的身影已经彻底融进了夜色中后,她动了。

她把果子塞进怀里最深处,和那株忘忧根贴在一起,然后看准方向,拔腿就跑。

不知跑了多久,她将手指卡在嘴里,短促地吹了一声,声音尖锐而短。

吹了几次后,远处的雪幕中传来了一声回应,伴随着马叫声,马蹄踏雪的闷响,由远及近。

平安从一片矮岩后面奔了出来,鼻息喷着白雾,鬃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冰霜,看见她就冲了过来,蹄子踩过雪面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顾星一把攥住了它垂落的缰绳,脚踩马镫翻身而上的动作一气呵成,马在她坐稳的瞬间就转了半个方向,不需要她催促就朝来时的路跑了出去。

马踏过雪原的速度极快,蹄子刨起碎雪在身后飞溅成一道白色的幕,风从她耳畔呼啸而过,把她的发丝和衣摆一起拽向后方,她伏低身体,手臂贴着马颈。

顾星注意到,远处那片狼啸密集的区域在她离开后不久忽然安静了下来,十几声狼啸同时断了声,干净利落,没有余音。

一声巨响从她刚才站着的地方响起,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冻硬的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带着碎冰飞溅的闷响。

她没敢回头,默默又提了速。

银发男站在空了的灰石旁边,垂着手,银白色的长发在风里微微地飘动着,他的脚下散着一些碎冰和从石块表面被砸落的苔屑,石面上有一道新鲜的不规则的凹陷,像是被什么硬物重重地砸过。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凹痕,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空空荡荡的雪地,连马蹄印都被新落的雪覆盖了,她已经跑远了。

银发男的眼眶边缘泛起一圈薄薄的红,他抬起手,什么都没有,果子,忘忧根,连同她的承诺,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在那块灰石旁边,站了很久,风把他的长发从肩侧吹起来又落下,吹起来又落下,雪落在他身上,积了一层又一层,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低而哑,“你骗我。”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线条绷紧了一瞬,眼眶里的暗红在他说话的间隙里更深了一层,“你又骗我。”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嘲弄与倦怠。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灰石的凹痕上,又抬起来望向远处那道已经彻底被风雪吞没了方向的马蹄印,银白色的发丝在他脸侧被风反复地吹拂着。

顾星策马奔了一整夜,马在黎明时分跑不动了,她在一片枯草丛生的坡地上勒马缓了缓,喂了一把干粮和水,让平安先休息休息,自己去到了地府。

直到那片熟悉的、散着长明灯幽暗光晕的地府入口出现在她面前,顾星舒了一口气,她穿过甬道,经过那几道刻着莲花纹的石廊,在忘川河的桥头找到了孟婆。

孟婆正蹲在灶台边往锅底添柴,见她来了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截露出来的布巾边角上,嘴角浮起一道满意的弧度,“这么快就找到了?我还以为你得在高原上耗到开春。”

顾星把那株忘忧根从怀里取出来递过去,根须完整,气息清冽,带着点腥味。

孟婆接过去端详了两眼,忍不住露出笑意,转身往灶台后面走去,从一口上了锁的小木箱里翻出一把匕首,“这把匕首,虽然比不上阎王那把,但凑合着也能用,可以削弱一些龙气,”孟婆说着,她朝顾星的方向伸出手,指尖捏着那柄匕首的刀背,刀尖朝下,“拿去吧,对外别说是我给的。”

顾星的指尖还没有碰到刀柄,整个地府忽然震了一下。

他出现了,从甬道那头的黑暗里踏了出来,赤着脚,银白色的长发在地府的幽暗光线中泛着一种刺目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光,他的眼睛边缘有一圈暗红色。

他的目光穿过整条石廊落在桥面上站在孟婆面前的顾星身上,那束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脚往前踏了一步。

速度极快,带着毫不掩饰的攻击意图。

顾星在他出现的那一瞬就伸手抓了孟婆手里的匕首,孟婆比她还快了一步,她手腕一翻,把那柄匕首甩向了顾星的掌心,刀柄精准地落进了她的指间。

顾星的五指合拢的同一刻,银发男已经掠到了桥头,一掌推向了她的胸口。

她侧身避开,膝盖压低了重心,黑棍和匕首在同一只手上交替着格挡和反击,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短而利,黑棍的棍风在桥面上荡开了一阵阵细小的波纹。

银发男的动作没有任何章法,全是本能,每一击都卡在了她防御动作切换的间隙里。

孟婆退到了桥的另一侧,手紧紧攥着,顾星抽空看了一眼,不像是担心她,目光炯炯有神,像是在看热闹。

孟婆看了一会儿,似乎是想起来这是哪了,咳嗽了两声,“要打出去打,这桥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要是一会儿塌了,过往的魂魄都得掉进忘川里去。”

她的话音刚落,银发男的一掌扫到了桥栏的雕花柱上,石柱裂了一道细纹,碎屑扑簌簌地落进忘川水里。

地府里开始乱了,甬道两侧的门缝里探出阴差的头,一张张青白的脸上堆着茫然和不知所措的惊慌。

有魂魄飘了出来,站在石廊尽头张望,被身后赶来的阴差拽回了原位。

长明灯的火焰开始随着不断碰撞的声波不断地跳动,灯油从灯盏里晃出来几滴,滴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一片混乱中,银发男的动作忽然慢了一线,他的视线从顾星的脸上短暂地移开了一瞬,落到了她怀里那点隐约露出来的,衣襟缝隙间透出的一丝琥珀色的光上,他眼眶里的那圈暗红在一瞬间加深了。

两人的身形在桥面上分开又撞上,黑棍的棍风与银发男翻飞的衣袍搅在一起,把桥边灶台上几摞青花碗震得叮当作响。

孟婆退到桥头,怀里抱着那只锅盖,看着自己苦心熬好的汤被震得在锅里翻出一层层泡沫,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被淹没在兵器碰撞和掌风搅动的破空声中。

阎王来了。

他出现得无声无息,没有喊停,也没有介入打斗之中,而是站在桥的另一端,捻着一串墨色的珠子,看着桥面上翻滚的两个人影,捻珠子的手停在某一颗上,微微扣了一下。

那颗珠子磕在另一颗上的声音在嘈杂的声响中并不响亮,可一瞬间,整座桥面上的空气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从上方按住了。

顾星感觉到棍子挥出去的时候风阻猛地增大,银发男的身形也滞了一下,他的那一掌推出去的速度降了半截。

两人不约而同地收势退开了半步,目光同时转向桥的那一端。

阎王站在桥头的石阶上,捻着珠子,面色看似平静,他看着银发男,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捻珠子的手没有停,可节奏比之前慢了些,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够了。”他说,“地府不是演武场,奈何桥也不是你们撒气的地方。”

银发男站在桥面中央,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和背后,微微有些凌乱,他看了一眼阎王,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敬意。

不知为何,他的视线又移回到顾星身上,那一圈暗红色的眼眶边缘没有消退,反而在顾星回看他的那一瞬间又深了一层。

“你们之间的纷争,本王无意介入,可这是地府,不是尔等随意造次的地方。”

阎王想了想,看了一眼银发男,又看了一旁板着张脸的顾星,到底还是向着顾星,开口劝道,“这样吧,你等她先将自己的事情办完,办完后,她再吃这颗果子,不然,她不会吃的。”

银发男站在桥面中央,银白色的长发在长明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的目光从阎王脸上移到顾星脸上,眼里的暗红色还没有完全退去。

很诡异,即便是这种场合,顾星还是产生了一种他是小狗的感觉。

按下心头诡异的想法,她朝银发男的方向走了两步,在离他大约三尺远的地方停下来,把那颗果子从怀里掏出来,伸到他面前,“果子给你拿着,”她说,“你先替我收着,等事情结束后,我来找你,你看着我吃,到时候我不会再跑了,也不会再骗你。”

“现在我心中挂念的事情没有处理完,你让我吃,我也不会吃的,你若是逼我,我就一手捏碎这颗果子。”

“等我事情处理完了,没旁的事了,我们再好好翻旧账,行吗?”

银发男看着那颗琥珀色的果子,很诡异,没回答好还是不好,而是说了句,“你捏碎了这一颗,我还能找到下一颗。”

顾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了,关注点应该是这个吗?她有些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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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