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大批大批的屋房瓦设上,残雪斑驳。
高出唯一的声源:“阿娘,为什么街上一个人都有啊。”
她抬头,看到一幕,耳边只剩一句:“祖宗,你不要命了!”母亲拽着孩子,忙伸手“啪嗒”一声就把窗子重重阖紧,两人影子冲淡,室内仅剩的一盏灯也被人吹灭。
沈昭明看着唯一一扇窗关闭,都未看向李隼:“为何要下令全程宵禁?”
李隼知道她在想什么,简单回道:“上元夜,这么宽敞的街道就我们两个人,不好吗?”
沈昭明蹙眉,好什么……
她短暂的摘下幕离,缓上两口气,随后开口道:“可上元佳节一年就这么一次,大人总不能为了自己一时畅快,不顾长安那么多的百姓啊。”
李隼走在前面,扬声道:“沈姑娘知道的,我性情乖戾,自然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沈昭明跟上两步:“不是吧,我才还对你有些改观……”
李隼闻声辨步,得体转身,退后两步:“那沈姑娘今夜便把我当作一个寻常百,可好?”
寻常百姓。
沈昭明冷笑,她可没这个胆子。
更何况,这四个字,无论如何他没关系。
说是没这胆子,放眼这个大汉,谁敢当着李隼的面直呼“宦官”二字。
她算得上首当其冲,这么一想,都有些佩服自己的胆量。
李隼负手走在前面,沈昭明自然看不清他说这话的神情。
后来,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她终于懂得,为何这个上元夜李隼要刻意走在前面了,那是一个死之人抱着一份决绝的,诉出了他生命的绝唱:
“我呢,下辈子只想做一个寻常的百姓,种几亩地,栽几棵树,闲了呢,便去游山玩水。”
“就像话本里的那样,丰年好大雪,和自己的亲人,爱人一起围炉煮酒,修撰经史,做一个逍遥自在的人。如果命运,允许我再自私一点……”
此处,他顿足停住,也没有说话。
沈昭明没有打断他,就像在水水榭亭中,他没有打断他一样。
他的表情庄重,似是在想接下来的话,须臾道:“我愿闾里把酒,京中打马,意气不羁;我愿游遍山河,尽见锦绣,自由恣意;我愿看遍蜀中,不生羽翼,便可登仙,真正的看遍人间烟火,看遍世间百态。”
可今生已然向着半百靠近。
他没有中途退出的可能,更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这一生无论他情不情愿,都要困守在朝堂之上,永无解脱脱处之可能。
说这话的神态,竟是连一个寻常百姓都不如了。
————
沈昭明回忆起一个人。
春风和煦,两人坐在一起闲聊,忽然感概道。
“真是可惜啊,这篇文章,文采斐然,竟然是出自一个人人喊打的奸宦手里,可惜啊。”盯着手中的宣纸,垂目惋惜神情,她至今都记得。
那是沈昭明第一次听到“李隼”二字。
即可将信接过来,将信将疑的回了句:“是吗?我看看。”
一个对书道不甚了解的人,都会瞠目的程度。
一笔好字。
宋敕的履历和政绩是不错的。
但若是论书道上的造诣,李隼的文采功夫并不逊色于他,甚至有过之,而不不及。
其实很多人都不记得了,这个人曾是永侍年间的探花郎。
原本该继任李家世世代代的清流衣钵“以修史为己任”替后来者踏清涤清的道路。
不至于让生者蒙冤,死者枉死,谁都不曾料到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被困在庙堂,多年与自己的初心拉扯,变成如今说这番的落寞模样。
东风灌袖,李隼岿然不动,沈昭明盯着他的脊背。
《汉朝戒律书》《官员选举制度》等一系流传至今影响后世的书册出自李隼之手。
不同于年少锦绣华美的字句,却对当时朝堂官政有着独到的见解,措辞简单而又犀利的语言。
一阵见血的概括当时的宦海浮沉的官场。
而他说最后一句却是:“再也不要做这.......中书令,李大人了。”
劈骨凿筋,劳心劳力。
紧绷一夜的人彻底松弛下来。
卸下身上沉重的枷锁镣铐,完完整整的立在她面前,既非乱臣贼子,也非牝鸡司晨。只是一个充斥伤痛,需要有人为其疗愈的,活生生的人罢了,沈昭明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可怜。”
“为什么。”
这个问题,是残忍的。
李隼应她,无异于将鲜血淋漓的伤口,再一次扯出口子,坦诚布公的呈现在她面前。
沈昭明做好封口的准备,谁料道李隼已经答道:“想好了,这是第一问。”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李隼直接道:“历史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而改变,因果循环,徒劳无功,最后空留一副残身。从一开始的希望,失望,最终绝望地走向各自的命运,这中间有太多的遗憾,无从适应,无法弥补。”
沈昭明脱口而出:“你的遗憾是?”
李隼轻声道:“我的遗憾是没有和一个人,好好过一个上元节。”
这么简单?
现在李隼看着年靠四十多岁的人了,年少的遗憾带到今天,也不容易啊。
还是和他猜测的一样,那个他等的人早已.......
沈昭明带着些许小心:“那个人是........”
李隼吞咽一口:“下次你就知道了。”
沈昭明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这个答案了。
刚要开口再说什么,前面递过来一段红绸:“正月十五,也是求姻缘的好日子。”
祈福许愿,汉朝流传下来的习俗。
大相国寺的红绸年年因为这一习俗——红绸高悬,远远望去就和红云一样,好看极了。
沈昭明看着鲜红的绸缎:“我不信这些,缘分天定,强求没有意义。”
她是无神论者,无神论者是指那些不信仰任何神灵或宗教的人。
她对二十一世纪的哲学理念,科学思想根深蒂固,就像他对所处时代的生存,将红绸递给她的执拗一样强烈。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思想,简言将人拒掉了。
李隼背过身,很长时间未动,沉默不语,也没有将手中的红绸放下。
沈昭明抬手搭他的肩膀上,清晰的感受到,李隼的肩旁在微微发颤:“我是不是说了什么........”
李隼感受到那一抹温热,转过身笑着:“没有。”
这语气哪是没有事情的样子啊。
沈昭明没有合适的身份和立场去管这个人情绪上的波动。
但好歹李隼也给了她一件衣服,请她吃了顿饭,也遵照约定,没有逾举。
她思虑再三,开口道:“可是你看着........”
李隼却道:“真的没事。”
得了,摆明不愿意说。
沈昭明想了想:“大人,其实你人还是不错的,就是这说话,总是一知半解的,有的时候还真的挺让人.........”
沈昭明无声的摇摇头。
这个人要是生在现代社会,估计能气死一堆教师,跟着他的史官,估计也是骂骂咧咧的上班精神状态,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在官场上混下来,还能权倾朝野的。
她不免有点好奇。
——
大相国寺最后的暮中钟声传来。
沈昭明脑中“嗡”的一声。
忙推断着按照现代二十四小时的时间换算,整个人人开始迫切起来。
靠,她已经和李隼耗了那么长的时间,沈昭明回望着这条长长的街道:“大人,你看我今夜陪你一路走来,又是吃元宵又是游上元夜的,算是好好过一个上元节了吗?”
李隼料到她接下里的话,眼神黯了黯,单单这吐出一个字:“算。”
听到肯定的答案,沈昭明开口道:“那既然这样,我这个替身,是不是可以功成身退了?”
见他像个木头定在原地,既不说话,没有放她走的如何举动。
沈昭明彻底慌了,忙道:“大人答应我三件事换三问,有的问题还缄口不言,那我只能自己去找答案了。”
她慌不择言,随意编排了一个理由。
想到电视剧里的穿越角色,在这漆黑的夜里,脊背就阵阵发寒。套路化的困守在这里久了,得知无法回去的可能性之后,思想逐渐被这个世界同化,最后郁郁寡欢的终结一身。
沈昭明现在只想着回去,这黄梁一梦无论如何,都该到头了。
李隼喉壁中泛起一阵苦涩。
他捏了捏袖子里的锉刀,过了许久,终于点头。
“我走了。”
“嗯”
“我真走了。”
“嗯”
“我走了,可就不回来了。
“我知道。”
李隼咙中带着哽咽声。
永侍十五年,春雪持续落下。
眼看没有丝毫收敛之势,就好像是为他,送别离人的践行。
不偏不倚,不慌不忙,落恰到好处,否则,当沈昭明再一次回首之时,只怕要看到他眼尾通红,眼中含泪。
即便对面不识,也依然选择遵从自己的本心。
李隼没有再收刻意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径直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欣然的接受着,自己再也见不到她的事实,也终于无后顾之忧,坦然坐在泥泞里,去接受属于他最后的命运。
李隼撑着自己的仪态,却无论如何都不再是渊重自持的样子。
放弃挣扎后,他索性扬声喊道:“沈姑娘.......”
沈昭明陡然回头,李隼硬是逼下自己情绪。
单薄的身影铺子地上,毫无“攻击性”可,李隼清了清嗓子,展声对她喊道:“如果,你见到了那个为我远道而来的姑娘,请你帮我告诉她,我……爱过她。”
这个人放到她生活的世界里,距今有几百年的时光。
早已是黄土一杯,白骨一抔,凡今之人,运用的科学手段技术,都未曾发掘有关李隼尸骨藏于何处的具体信息,更遑论遗言之类的话术。
“大人,你口中的姑娘是谁啊?”
“下次,你就知道了。”
沈昭明一愣,又是这个答案。
她是第一次见他,他是真的很解她,李隼在看寄托在她身上昔年未曾斑驳的一片山水,而沈昭明则望着他漂泊的背影,消失在她的视线。
在这铜镜般的人生里。
是穷其一生的等待更痛苦,还是一个朝你走来,逐渐陌生的爱人更痛苦?
十八年后,李隼懂了,也明白了沈昭明昔年的感受。
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完全准备,脑中无数次推演着,两人再相逢的场景,可当她望向我时,那陌生而又探究的目光,我仍旧觉得如芒在背,如临深渊,好在现在的她懵然不知。
又是一年隆冬,在春日里,分飞的双燕各自东西,远远向寒云飞去。
天地之大,人何其渺小,他们会有再见的那一天吗?
李隼摇摇头,应该是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