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情深不寿

安华殿的正中间摆着一尊弥勒佛,不染尘埃,和其洁净。

在当今的社会,佛教已经走向衰败,有研究表明,如果一个国家佛教的盛行,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是一种悲哀的体现,这个说法在魏晋南北朝时代展现的淋漓尽致。

多少人穷尽一生痴迷,不问苍生反而问鬼神,只因为佛讲究因果循环,活着的人将今生的希望,寄托在来世,只盼下一世,不要再重蹈覆辙,如履薄冰的活着。

夜晚时分,偌大的殿内却无人掌灯。

唯一照亮光明的周身的人也刚折返回来,随后蹑手蹑脚阖上门,将安华殿留给二人。

折茵守在殿外,没了刚刚的锐气,时不时担忧的望向殿内。

“那么长时间你避而不见,我只能如此,你不要怪我。”

跪在蒲团上的人张开眼,却没有起身。

和顾誉一样,跪着的人披麻戴孝,全身不佩戴任何首饰,素的干净,仰头间满殿佛身尽现她眼中,此人正是当今唯一皇子的生母,宋敕一母同胞的亲妹——德妃宋挽。

顾誉对宋挽这个人的的情绪,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要说恨吧,宋挽只是和宋敕从同一个人的肚子里爬出来而已,老天注定,她无法选择,可要毫无怨怼,让他去接受一个灭他满门的人,他没有圣人心胸,也远做不到。

宋挽已经年老,依旧颠来倒去,反复说着这些言辞。

“这十年里,你放不下,李大人也过得很辛苦。而我今夜能做的,只希望可以为你们稍稍弥补,九泉底下,我也能有这个脸面,去见先皇后,去见先皇,还有你顾家满门。”

“你竟是……”

话里话外,无一不是对顾家的愧疚,自己的家族,只字未提。

顾誉闭眼坦言道:“这些年,你做的已经够了。我对你........了无恨意。今日折茵去见李大哥,我相信李大哥与我是一样。”

听到这话,宋挽一晃神,蒲团上那道纤弱的影子随之一晃。

十年间,顾誉说过最“柔和”的一句话。

她几乎是下一刻红了眼眶,未免失态,她清了清嗓子,却发现自己没法道出一句话。

所有人命运的齿轮,始于春和元年。

离麓山的一场叛乱,顾家用后位作为出兵勤王的条件,捆绑住已经娶妻的微末皇子,宋挽由妻变妾,必然是痛极,好在她是个明事理的姑娘。平日里与皇后和皇帝也维持着面上的恭敬,只是这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来不是两个身不由己的女子可以决定的。历史的齿轮滚滚向前,一环扣着一环,不留情面的碾碎了他们所有人,来到现如今这个悲壮的局面。

叫“隼”的困在金玉囿堂。

叫“誉”的金戈铁马。

这人的名字,若然和命运息息相关,这么一想,当真讽刺。

顾誉沉默了许久:“今夜我们........”

宋挽直道:“你们只管放心大胆的去做,宋敕已经被贪嗔痴念蒙蔽了眼睛,回不了头了。”

顾誉早就知道是这个答案,依旧钦佩宋挽的决绝。

这些年,文武百官一直揣摩着两人的关系。

殊不知,兄妹两人的关系早就来到了冰点,今夜过后,连仅有的,最后一丝情谊都不剩了。

“李隼见到沈姑娘了吗?

“是,见到了。”

“折茵。”

“奴婢在”

“去拿两瓶金疮药给顾将军。”

“是。”

顾誉拿着手中的药,最后回头看着仍旧跪的人。

若不是她据理力争,李隼没有那么容易收刘墉为徒,成功达到今天的官阶。

自己也没有办法回到回到京城,她确是仇人家的女儿,也是确是两人向上攀爬的云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李,顾两人没有办法恨他,也没有办法原谅她。

宋挽作为一个道德上的“疯子”亲人和仇恨,感情和理智。

多年来回撕扯,终于可以喘上一口气。

“折英。”

折英刚要应声。

便听宋挽道:“你看外面。那片夜色,和当年离麓山。一模一样。”

————

戌时,含章殿。

槐树稀疏的树影下,黑压压一群人。

若不是怕惊扰城内的层层戍卫,手握画轴的人,险些笑出声来:“有了这大汉边境城防图,北渝定不会亏待丞相。来日高官爵禄,丞相便只等着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罢。”

宋敕看了那人一眼,面无表情。

一旁的内侍,连声附和:“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我等乔装改扮,混入人群,出城的好时机啊。”

彼时,春雪飘然,密密砸砸,肆无忌惮。

他忙将画轴塞进袖袍:“这宝贝,可不不能淋湿半点。”

北渝君主早有吞并九州的野心。

奈何前有“杀神”顾臻,用兵如神,这么多年,大汉这块肥肉久攻克不下。

好不容易顾臻乱箭穿心,又冒出来一个“顾誉”顶了位置,在赵诃眼中,此番软硬兼施,多番谋算下,天时地利人和统统占尽,今夜必须要保证万无一失。

由远及近,寒靴踩在僵冷的石阶上,来人步伐失去了往日里的规章。

众人沉浸的思绪遭其打断,赵诃面上的不悦昭然若揭,一旁的人见状,刚要开口,灌耳就是粗重的喘息声。

张稷礼都未行,忙道:“宋丞相,城中探子来报,李隼已经下令,长安城今夜全城宵禁。家家户户,不得外出,违者依法处置。现下城中空空如也,只怕.......无处藏身。”

“宵禁?”宋敕拧眉。

“是,死士已经待命,要不我们干脆.......”张稷寒剑出鞘,在脖颈上比手轻划一道。

“又是那人阉人?”

“不错。”厌恶的神情从赵诃眼中溢出,直接明讽,开口道:“若不是他与许闻昌改造了神弩营的弓箭和布防,汉朝早已是我北渝的囊中之物,何以等到今日。”

“李隼现在何处?”宋敕开口,盯着张稷。

“与人共游上元佳节.......”后边的话,宋敕瞧着他,目光逼人,一言不发。

他不喜说话做事一遮半掩的人。

张稷有些窘迫,方才继而道:“据探子来报,身影瞧着……像是个姑娘。”

宋敕瞳孔猛然缩了缩:“姑娘?”

宋敕盯着张稷沉默不声,旋即转而嗤道:“和一个阉人共游上元,她也不嫌恶心。”

官场上讲究和光同尘,宋敕再厌恶李隼,也少有流露这样的目光,唯独在听到“她”时,恨不得将人拆腹入骨,生吞活剥,张稷看着多年多年冷静自持的主子,心里亮堂几分。

“管她是谁。”赵诃一面目光投向宋敕,一面死捂着袍子。

“现下当务之急是咱们该怎么出这个长安城。烦请宋大人,四角城门拿个主意。”

“东门,其余人分散三门。”

宋敕说罢甩袍,大步朝前走去。

张稷,赵诃紧随其后,一干人嘈杂的脚步声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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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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