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东风摧残,击落两岸边上的几簇绿梅,大抔大抔的花烬惨荷裹挟着流水,一路东流。
其背金陵讳莫如深,眼前复濯楼,流光溢彩。
沈昭明单薄影子投在的纱窗上,彼时,偶一风过,刚要伸手拢了拢衣物。刚想下楼的人,还未迈出一步,便听到人群中有人高喊冷斥道。
“宦官,你不得往生,阖该死后永坠地狱。”
根据史料记载,汉朝仁而有道。
到底是怎么样宿怨,得此不堪入耳的评价。
沈昭明心生猎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众人的视线也齐刷刷落在一处。
铺天盖地的雪暮下,百姓洋洋洒洒,直戳心肺的攻讦如潮水般涌出,伴随着即将到来的飞雪,任何收敛之势力。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站在这个老天刻意安排的位置,她亲眼目睹,静徜期间的车马,直接被逼仄的言语围困的密不透风。
驾车人那双布满细纹的手,忙紧赤朱马缰。
整个人向身后仰,掌心即可见血,刻下勒痕:“请郎主稍等片刻。”他一面说,一面轻轻拍着马背。
沈昭明向前迈出一步,细量着人众人的神情。
或疾言厉色,或面目狰狞,只恨不得将最恶毒的言语,冠其身,侮其名。
她没有任何举动,没有任何表情,彻底成了一个异类,就像她不属于这个朝代一样,从未可以不站在任何人的视角来审判这场羞辱到极致的别离。
后世古籍史书记载:
宦官李隼,拜官中书令,独揽半壁江山。在他拦权专政期间,绞杀贤相,架空皇权,贪名逐利,骄奢成性。放眼此生行径,可谓将“奸佞”二字展现的淋漓尽致。千百年来,对此口诛笔讨者,从无间断。
沈昭明原以为后世夸大其说,不过就目前情况看来,史书工笔还是过于……仁慈。
“不得往生。”
她念着四个字,忽觉头顶一阵寒意。
人忽然觉得有些冷,忙退后几步,不再直视楼下惨烈的场景,随之引起另一重纷乱的脚步。
鱼鳞编甲大步向前,大丛大丛的黑影掠过,停驻在阴冷的古道上。两厢混乱间,些许人畏惧寒铁冰冷,心生畏惧,斜眼瞧着车内人,收敛气息,挥袖离去。还有些不甘之人,伴随着咒骂,一步三回头。渐渐的其余人如是,大步跟上前人的脚步。
一朝明朗,车马却未动。
早春最后一股寒气,车幰一角被风撩起。
车内端坐之人棱角分明,早已年逾双十,不似前方的驾车人,努力直背,却依旧难掩佝偻的姿态。
沈昭明摇头,那人不是他们口中的奸相。
按照当今的年份计算,现在的李隼起码五十岁,早已垂暮之年,属于他当权时代彻底落下帷幕。
这一年朝堂政权正式完成交替,学生刘墉掌握朝堂的绝对话语权,重用贤才良将,实行水利交通,开凿渠道,灌溉粮草,纵横交错,惠及八方,有生之年的,如此种种,为后世奠定了不可磨灭的基础。
刘墉一个极有作为的帝王,心中有丘壑。
要说此生唯一的污点,后继史学家翻来覆去扒拉也就一点——他是李隼的学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凡是和这个名字沾染上一星半点,管你尊贵如帝王,也是要被反复鞭笞。
更有甚者夸大其说,年轻的帝王尚未亲政之前,就对这位老师心怀怨怼,一遭爆发,直接将李隼的尸骨丢的远远的,眼不干为净。
可现在看来.......
刘墉逐渐握紧的手骨。
师徒两人的关系并不像,后人口中的那般。
沈昭明空想着。
第一次,思想越过那些已经存在的檄文。
无人在意的角落。
前方无足轻重的驾车人短暂的抬头。
寒风吹响了沈昭明的衣袂,也吹动了驾车人陈旧的幕离。至此一眼,隔着喧嚣的人群和一道陈旧的幕离,沈昭明瞧不清他,但他似乎清晰瞧见了她,甚至是一种想要将她穿透的目光,似是挑起寸寸肌肤,浸透入骨,滚烫的无法忽视。
“李隼。”
她不由自主向前两步,比方才所站之位更甚。
现有出土的史料对于李隼本人的的容貌没有详细记载,由此给世人留下了更多遐想的空间。
如以往沈昭明脑中所构建的,无一不是阴毒狡诈,老奸巨猾的权臣形象,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佝肩耸背的驾车人,堪称“平庸”两字具象化的人,和李隼这种朝廷鹰爪联系在一块。
可事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她脱口而出。
而驾车人似乎听懂她口中的话。
他忙慌收回视线,伸手“嗖”地一下,迅速的掩好幕离,企图自己泯灭在人群中。
沈昭明蹙眉。
幕离就这么拢上去了?
什么都没看清呢,然而接下来的对话,是在好的位置,都无法听清的。
————
“李大人,道路已清。”范行之走到马车前,抬手作揖。
“范大人辛苦。”车内传来不辨情绪的四个字。
听着两人简短的对话,驾车人愣了愣神。
小心掀起幕离的一角,入定般看着宽阔的街道,拽着缰绳的掌心慢慢合拢,皮肉摩擦着缰绳依旧渗血。
范行之再催促一声:“大人,李大人.......该走了.........”
应这番话的。
是驾车人的幕离在风中轰轰作响。
前方的马儿似是感受到了什么。
回头蹭了蹭驾车人的面庞,鼻息发出滚烫的热气,化作一团雾气散在寒气中。
李隼伸手了摸它,温柔一笑:“是啊,该走了……”
彼时,一汪雪水随着他迟缓的动作,流淌向下,尚且有滚滚坠落之势。若是换做旁人,只怕浑身僵冷,直打冷颤,这个人浑然不觉,五官闭塞,只想痴痴的望再望远方的角楼一眼。
天降春雪,横跨古今,又是一年上元节。
那底是怎样的一个故事,我们尚不得而知,围守在车马前的众人,无一不是见证。
局外人单单想着都喉壁苦涩,反复咀嚼,还是觉得难以下咽,更何况亲临的人呢?
或许是老天仁慈,李隼牵挂一生的人,此刻已经见到。又或许是对李隼一生亏欠的补偿,豁达的丢给他这么些年,让他教出了最好的学生。
李隼转头看了眼刘镛,刘墉也看着他,当年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撑着一口气也要和宋敕辩上辩的人,岂不闻光影如快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鬓间白发滋生,青春不在,生机退色。
刘镛深刻的意识到一点,李隼真的老了。
“师父,学生可以为你.......”后面两字尚未出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响起,卷起漫天雪粉落在陈旧的白衣上。
范行之盯着车轱留下的印迹,无奈笑笑。
其实有什么好辩解的呢,诚然史料浩如烟海。
不过是,对亦对,错亦对,直指人心,不可尽信,顿悟一生,见性成佛,今日方知我是我。
李隼对自己一生的释然,源于他已花尽毕生所学去践行了年少时就选择的孤道,并且一门心思走到了天黑,以至于后人对他是非功过的谈论,早已经不重要了,既然不重要,又何必多说。
至于遗憾……肯定是有的,命运的诅咒一开始就落在了每一个人身上。
那些荒唐的,难挨的,载入其中,苦苦挣扎求而不得的,都会化作历史哀鸣下的一声叹息。但我仍然希望,像我们彼此牵挂一样,直至带入那轮回,再相逢。
复濯楼下,李隼栓马下车:“镛儿,替它重新找一个新主人。”
这句话,多少有点刻意,车内也无人应答。
李隼不再说什么。
待他离开后,车里传来一丝哽咽声。
————
移步换景。
高楼之上的人,一人站在故事结尾,看完这场闹剧,她呆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要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那人的眼神呢?
沈昭明想得入神,连后边多了个人也不曾警觉。
良久,听见有一人道:“沈姑娘,复濯楼今日贵客包场,有要事相商,速速离去吧。”
沈昭明转身,一位素未谋面的将军。
这种似曾相识,却又无法相认的感觉,直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是一个猎奇心强烈的人,隔着迷障,在这无法琢磨透的朝代,无法参透的一干人等。习惯了事事明朗的人,显得尤其痛苦。
她正要开口,眼前之人似是猜到她的话,当机立断开口:“沈姑娘,走吧。”
沈昭明一愣。
这是连开口的机会,都不吝啬于她。
很多年后,她独自躺在摇椅上。
临终前终于明白,原来这最后一次的相见,不靠任何外界的器皿,不靠任何人为因素,而是李隼在大相国寺苦求半生得来的,随风而起的红绸上写着这样一段话:“与沈昭明,再见一面。”
或许老天听到了这个人的诚信许愿,两人皆来应了这次告别,李隼一生的即将结束,到达解脱的彼岸,沈昭明的一生还要苦苦挣扎很久。
如今的她只能用,算了,这两个字。
左右并非今世之人。
术业有专攻,历史这种东西,还是留给专业的人来探讨吧。淡忘这段记忆,不过是时间或早或晚而已,秉承着早晚这些人会从她的脑中剥离的想法。想明白的人最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雪中的车马,不欲再辩,径直从顾誉身边离开。
眼神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
顾誉全程没有抬头,话也说的深冷,仿佛有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强硬的横在他喉管中,欲说还休。
时间不可避免的让他们在一场已经注定的命运相遇,有些人踽踽独行,有些人困于樊笼。
最后都不约而同的,变成史书上两行僵冷的文字,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眼中这场春雪,似乎要将所有人湮灭,随后伸出手,冰渣雪粒在指尖慢慢融化,身在局中的所有人,都在为这场既定的悲剧,哀痛沉默着。
“不对啊……”
沈昭明脚步停住:“他怎么知道我姓沈。”
混沌的思想在决堤的那刻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刚想转身,迎面便是方才驾车之人。
李隼见到她亦是怔住。
一副僵硬的身躯在此刻轻轻发颤。
缓缓流淌的血液提醒着他,沈昭明清晰存在与他的生命之中,占据不可磨灭的位置,为了遮掩不堪的姿态,他忙低下头,步伐慌乱。
两人即将擦肩而过之际,沈昭明一把拉住了身旁之人的袖口,不禁开口:“老人家,你是不是.......”
李隼本能盯着那只拉着他袖口的手。
古籍修复师,一个常年需要握着各种的器具的工作。类似于锉刀,镊子,小针等,积年累月下来,沈昭明的手自然不像平常二十岁的姑娘细白柔嫩。
透过一层单薄的衣衫,李隼体会到那一层淡淡的薄茧,如此真实,也就够了。
“汝非非当世之人,速速离去吧!”
一瞬间,冰凉的袖口从掌心剥离,垂落在地,他忙向上走着,再不敢回头。
沈昭明停在原地,顾而回望。
年过半百的的老者,一袭白衣袭地。
清白错落间,像极了早春里最后一株绿梅,又像那一汪雪水,即将埋没在这个春天。
她忽然很想叫住他,让他留下。
可对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她能说什么,再者,他要真是李隼,与她又能有什么关系?一场不明所以的梦罢了,非得和史书上寥寥几笔的陌生人有什么牵扯,犹豫过后,还是决定放手。
李隼离了逼仄的环境。
独自一人靠在白壁上,他闭着眼,吐出一口白气,用自己可以听得见的声音:“老人家。”
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
他已经独自一人,寂寥的走过了半生。
而她青春如昨,明亮鲜活,他生平所有的怯意,都系她一人身上。从前不敢直视那人离去的背影,这么多年,好像也没什么长进。
他忽而笑了笑自己。
反倒是褶皱皮肤,眼角生出的细纹一遍遍警醒着他,他已然独自走过了中年昏聩,老年昏庸,而她依旧是记忆里,正如倒映着他的青春,如水般澄澈。
所以我又怎能舍得……
你与重逢之时,让你见到我如此模样。
如果不是隔着那道无论如何都无法逾越的鸿沟,无法挣脱的命运,我想我应该会勇敢的向你迈出那一步。
恰如你我初见那天。
李隼站在高处,俯视这大好山河。
站上凭栏处的动作没有一丝惊恐,以一种以其安详的样子,颓然坠下,恍然间,走下台阶的人听到沉闷一声,类似银器物件掉落雪中,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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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明打了一个冷颤。
刚推开楼门,割肤般的寒气扑面而来,强忍着不适将碎发全部挽到而后,露出前方清明的视线。
还未走两步,一位禁军跌跌撞撞的跑过去。
背后沉闷的声再度响起。
禁军重摔在青石板上,铁甲剐蹭地面,连带着细微的雪末呛入鼻中,匍匐在地的人抬头,原以为等待他的是一顿铺天盖地的责骂,却不想范行之迎面朝他走来,只字未发,沉默的将人扶起。
那人一愣,手指着后方,颤道:“李大人,跳……跳楼了。”
沈昭明径直转身,原本冲散的人群重新聚拢。
一群人漠然围观者血泊中的人,眼中不见丝毫悲鸣,而是以一种极其平静的耐力,接受着眼前的一切。
温热的鲜血正不断从耳鼻口目中溢出,一点点蜿蜒的血痕映在皑皑白雪中,显得尤为刺眼,外头的风雪没有丝毫退意,世人的欢愉没有一刻停歇。
虚妄的人终是物消失在历史长河,不可复得,众人的苛责指点并未随着那人生命的消失而停止。
偶尔一两个人谓叹道:“如此,也算死有余辜。”
顾誉亲自上阵,赶忙把周遭的人遣散。
不远处,范行之低着头,对于这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悲剧,似是早有预料,真正落到实处,还是忍不住惋惜,红了眼眶。
“我即可禀明陛下,此处交给顾将军善后。”
“是。”
他应道淡声,情绪未从情绪中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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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通明处,几张泛黄的纸张从刘镛手中滑落。
一眼望不到头的宫廊里,范行之负雪而来的脚步声清晰的回荡在众人的耳边。
刘镛一时间竟不敢看他。
须臾,来人低声道:“陛下,李大人已经........驾鹤西去。”他顿了顿:“走的时候,不卑不亢,面色从容。”
刘墉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君子死而冠不免,无论何时,李隼都是那个敬重衣冠的少年。这极度自负,而又极度自卑的一生,终于随着外头这场春雪一块落下,即便背负万世骂名,也要涤清这条道路,未后世铺路。
刘墉转身,看着“复濯楼”这三个流光溢彩的大字,明白了这组楼真正的含义。
从今往后,他要一个人面对这个世道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也好,遵循旧制,休养生息也罢,他的身边再没有了李隼这个人了。
如此沉重的断颈之痛,今日算是饱尝到了。
很长时间,刘镛都没有反应。
他沉默的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张,转而呆望着金陵的方向,想起老师生前常念得经文《白骨观白骨》有言:
脱去皮囊,无非二百零六骨。
穿上衣裳,可有一万八千相。
刘镛低声吟完。
投在地上的影子忽然矮下去一节。
身后的范行之,及内楼内所有的宫人忙天子一同俯跪地上,面朝梅邬金陵山所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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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元年,早春。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一年。
宦官李隼自复濯楼一跃而下,在一个世人眼中寿终正寝的年纪。皇帝根据生前唯一夙愿不设牌位,不造墓陵,百官无需服素,天下无需禁娶,只置一口薄棺葬于家乡梅邬,草草了事。
悠悠众口,戛然而止。
此去经年,百姓只道。
被阴霾笼罩多年的大汉王朝,终于迎来了第一缕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