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的串子抬着浑身是血的涂山璟进来的时候，阿月手里的捣药杵差点掉地上。
她穿越过来已经三天了，靠着对剧情的记忆和医科生的底子，迅速跟小六混熟了，也顺理成章地加入了回春堂这个乱七八糟又温暖的大家庭。
此刻看到那个面目全非的人被放在草席上，她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原著里寥寥几笔的“遍体鳞伤，腿骨寸断”，真正摆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是文字根本没法传达的。
“小六，我来帮你。”阿月挽起袖子凑过去，声音不大但很稳。
玟小六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姑娘三天前莫名其妙出现在清水镇，什么也不记得，但处理伤口的手法比他这个常年跟血肉打交道的人还利索。他没多问，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人，谁还没点秘密。
“行，按住他，我把烂肉剜出来。”
阿月点头，双手稳稳地压住涂山璟的肩膀。
阿月的手很稳，力道却轻，像是怕弄疼一个正在做梦的人。
清理创面、剔除腐肉、接骨、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她配合得很好，连小六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你以前是当大夫的？”
“学医的。”阿月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的汗，语气自然而坦诚，“还没毕业呢，就……到这来了。”
小六没再追问，倒是旁边的老木啧啧称奇，说捡回来一个不要钱的帮手，回春堂这是烧了什么高香。
涂山璟在草席上躺了整整七天，阿月每天给他换药、擦身、喂药，嘴上一刻不停。她知道他听得到——原著里写过，这个人虽然一动不动，但意识清醒，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屈辱和痛苦。
“今天天气不错啊，外面太阳好大，老木的瓜藤又爬了一截。你快点好起来，回头带你出去晒太阳，闷在屋里容易长蘑菇。”
她一边换药一边絮叨，语气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涂山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阿月注意到了，但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笑了笑，把一碗药端到他嘴边：“张嘴，良药苦口，但总比疼着强。”
喂完药，她用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全程没有多余的眼神停留，没有刻意的温柔缱绻，就是一个大夫对病人最干净、最认真的照顾。
涂山璟不知道的是，阿月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赶紧养好吧涂山璟，姐姐的任务就是把你照顾利索了，别耽误你和你官配的感情。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涂山璟已经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动了，阿月也彻底融入了回春堂的生活。她方向感极差，出了门走上五十步就分不清东南西北，所以采药的活儿从来不叫她，倒是把后院那几畦药圃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天傍晚，阿月正在院子里翻晒草药，晚霞把整个清水镇染成暖橙色，空气里飘着隔壁家炊烟的味道。她心情不错，哼着不知道哪个世界的歌，手里的小铲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土。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时，她以为是老木回来了，抬头一看，手里的铲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逆着光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白衣白发，身姿挺拔如寒松，面容冷峻似冰雕，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相柳。
阿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原著里的文字再生动，也不及此刻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那种冷冽的、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深冬旷野里骤然吹过的一阵风，让人本能地想后退，缩进衣服里。
她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来找小六要药。她也知道他那张冷脸底下藏着什么——一个把所有的柔软都藏进海底贝壳里的妖怪。
相柳的目光冷淡地扫过院子，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仿佛她跟院子里那堆柴火没什么区别。
玟小六从屋里出来，看到来人明显僵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两人的对话阿月没怎么听进去，她蹲在地上假装继续翻药，实际上一颗心跳得厉害，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是相柳！！
穿越之前她看原著的时候，就对这个白衣白发的九头妖心疼得不行，如今真人站在面前，那种心疼和悸动混在一起，像被人往心口上擂了一拳，又痛又甜。
相柳跟小六进了屋，阿月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按照剧情，相柳以后会隔三差五地来，他的伤需要回春堂的药，而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不可能去别的地方求医问药。
机会有的是。
阿月转身跑进灶房，麻利地生火烧水，从柜子里翻出最好的她前两天上山采药的时候顺路摘了些野山菊，晒干了留着泡水喝，清甜去火。
她一边煮茶一边在心里盘算，相柳那性子，硬凑上去肯定不行，会被他一巴掌扇飞，但什么都不做也不是她的风格。
茶煮好了，她端着托盘走到堂屋门口，正好听见相柳冷冰冰地跟小六说了一句什么，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小六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点了点头。
阿月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聊了半天了，喝口茶歇歇。”她笑着把托盘放在桌上，先给相柳倒了一杯，语气自然随意，“山菊花泡的，回春堂没什么好东西，但这个还挺香的，你尝尝。”
相柳没动，甚至连看都没看那杯茶一眼，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一种让人后背发麻的冷意。
被他这么盯着，阿月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但她硬是把那股怯意压了下去，脸上的笑没减半分，眼睛直直地看回去。
她只是笑着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看到了什么让她开心得不得了的东西。
“你盯着我干嘛？”阿月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歪了歪头，“我脸上又没开花。”
相柳没理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阿月心里的小烟花噼里啪啦地炸开了——他喝了！他居然喝了！她煮的茶！
玟小六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疯狂给她使眼色。阿月装作没看见，又给相柳续了一杯，嘴里念叨着：“这个花茶清热降火的，你以后要是嗓子不舒服可以多喝点，我晒了好多呢，回头让小六给你带一些。”
相柳放下茶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了进门以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你不怕我。”
阿月眨了眨眼，认真地点了点头：“嗯，不怕。”
相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他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跟小六拿了药便离开了，白衣白发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阿月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玟小六凑过来，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上下打量她：“你知不知道那是谁？那是相柳，辰荣军的军师，杀人不眨眼的大妖怪，你对着他笑得跟看见亲哥似的，你是不是嫌命长？”
“我知道。”阿月笑着把剩下的半壶茶倒进自己碗里，端起来喝了一口，“可你不觉得他真的很帅吗？”
小六：“……”
“而且他眼睛好好看，声音也好听，就是那种……”阿月想了想，“就是那种你明知道他会咬人但还是想伸手摸一下的狼，你懂吗？”
“我不懂。”玟小六面无表情，“我只知道你要是再这么作死，下次他来的药费就得记你头上了。”
阿月嘿嘿一笑，端着自己的碗回了灶房，一边洗碗一边哼歌，心情好得像中了彩票。
当天晚上，她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相柳那个冷冷淡淡的侧脸。她干脆坐起来，把被子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对着窗外的月亮傻笑。
她知道追相柳不容易，可阿月这个人，天生就不知道什么叫知难而退，况且她知道剧情。
第二天一早，阿月就行动了。
她起了个大早，把昨天晒好的山菊花分出一小袋，又把自己采的几味常用的止血消炎的草药配好，装进一个干净的小布包里，扎得整整齐齐。小六一起床就看见她在灶台前忙活，旁边还摆着几个刚出锅的饼子。
“你干嘛呢？大清早的跟过年似的。”
“给相柳准备点东西。”阿月头也不抬，把饼子用干净的布包好，“上回我看他手上有一道新伤，估计是战场上弄的，光吃药不够，还得外敷。这个止血散是我自己配的，效果比普通的好，你下回见他的时候带给他。”
小六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忙前忙后，眼神复杂：“我说阿月，你是真不怕死啊？”
“怕啊，怎么不怕。”阿月把布包系好，转过身来冲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反驳的认真，“可怕也要去，这才叫喜欢嘛。”
小六被她说得一愣，半天没接上话。
阿月把手里的布包递给小六，又补了一句：“对了，你跟他说，那个饼子是刚烙的，趁热吃，凉了就硬了。”
小六接过布包掂了掂，叹了口气：“行，你死了别来找我。”
“放心，我命硬着呢。”
阿月冲他挥挥手，转身继续去翻她的草药，晨光落在她脸上，她可是认准了一件事就绝对不会回头。
小六把那个布包和饼子交给相柳的时候，相柳沉默了很久。
“她让你带的？”白衣白发的军师语气冷淡，但捏着布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然呢？我吃饱了撑的给你烙饼？”小六翻了个白眼。
相柳没说话，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里面分门别类装好的药粉，每一包上都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用途和用法，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特别认真。
他合上布包，面无表情地把它收进了袖中。
那天晚上，辰荣军营的营帐里，白衣的军师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个咬了一半的饼子。饼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