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姬话音刚落，室内空气骤然凝滞。
青年七彩琉璃的眼眸冰冷地转向她，折扇啪地一声展开，花扇挡他半边脸。
“夏油？”他尾音轻扬，“哎呀，我叫童磨噢。”
折扇下的嘴角浅笑弧度微敛，“不过，绿姬小姐为什么要叫我夏油呢？”
绿姬后知后觉自己不该这么喊，她悄悄抬头望了眼俊美的高大青年，喉咙间发出为难延长的“嗯”音，绞着手指。
海蓝绿的长发勾勒出她发红的脸颊，倒映进童磨眼眸，他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干涩的下嘴唇。
绿姬深吸一口气：“其实，我来自千年后。”
“噢，你来自千年后。”童磨的扇子顿了顿，七彩眼眸微微睁大，“千年后？”
“没错！千年后的教主大人收留了我，我却没能保护好您。这一次，我一定会守护你！”
童磨用折扇轻敲太阳穴：“……绿姬小姐稍等片刻，我去拿些治脑子的药来。”
“真的！”绿姬急急上前一步，“您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人，我们两个就像亲兄妹一样，您悲伤我就会悲伤，您幸福我就会幸福。”
“家人？”童磨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挑眉一笑，“呐，绿姬小姐，我对你来说这么重要的话，陪我玩个游戏不过分吧？”
笑眯眯的。
苍白俊美的面容不再被折扇遮掩，垂落额前的白金色碎发微微被风吹起，七彩琉璃眼眸像发现宝物一般明亮美丽。
青年走到酒柜下，轻松抱出一坛半人高的酒。
绿姬瞪大眼睛：“啊？”
童磨：“我最近十分想喝酒，但酒进了嘴里就像猪糠一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绿姬不明所以地看他，忍不住又看了看酒坛。
童磨将酒坛放在地上，拆开泥封，垂眸看绿姬：“或许是少了你这样美丽的女子陪同我喝，连带饮酒的乐趣也没了。”
青年身形高大，说话时投下的黑影淹没绿姬，她近乎看不到什么光亮。但是一抬头，就会撞进对方眼里的彩虹。
绿姬不太明白童磨话里的意思。
明明在现代的时候教主大人并不是喜欢酒桌文化的老板，而且他很讨厌她去酒吧。她一去酒吧回到家都是偷偷摸摸的，有一次被当场抓包，教主大人生气得几天都不跟她说一句话。
“我们就来比比看，谁先喝醉吧。”童磨打开酒坛。
*
两人对坐窗边，明月高悬。
照到白玉酒杯在他指尖转动，映照出青年单腿屈起的坐姿，他单手托腮，不着痕迹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绿姬。
“教主大人，只是喝酒也很无趣，不如我们打赌，你输了就和我离开吉原。”绿姬双手放在桌面，上身前倾。
童磨面不改色，扬起尾音“哦”了声：“若是我赢了呢？”
“赢了就告诉您。”
“好吧，我也有个地方想带绿姬小姐去。”
“什么地方？”
“赢了就告诉你哦。”
他们拿来骰子开始玩起时下从西洋传来的酒桌游戏。
第一局，童磨轻易取胜。
绿姬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绿姬仰头，将杯中的酒吨吨吨喝下，用手背擦了擦嘴唇边缘。
她正了正色：“刚才是让教主大人，接下来我可不会再让了。”
双眼因全神贯注而明亮，雪白的颈肩皮肤很快染上酒红。她一无所知地仰头，仿若摆放在肉食主义者面前的一盘美味。
童磨垂下单薄苍白的眼皮，艳丽的容色晃过笑意，轻轻摇了摇扇子：“好呀，我拭目以待。”
他看起来胸有成竹，但绿姬现代时可以说是咒术师里的夜场街溜子，什么酒桌游戏都不在话下。
第二局，绿姬报数后，敏锐地捕捉到童磨眼中笑意发生微妙的变化。
她果断道：“开。”
童磨的笑容瞬间凝固，沉默片刻后，唇边戏谑消散。
凝视着笑意吟吟的绿姬，他缓缓地抬起一杯酒饮尽。
第三局，两人报数后，纷纷沉默着注视对方。
童磨展开折扇挡住下半张脸，七彩的琉璃眼眸弯起。
“开。”他吐字清晰。
绿姬握着筛盅的手一顿，抿了抿唇。
此后数轮，双方互有胜负，但绿姬喝得面红耳赤，手紧紧把握酒盏。
“继续、继续……我没醉，我还可以继续的。”
“若不然绿姬小姐认输吧，今天就到此为止。”童磨单手撑头，兴致渐浓。
“不。”绿姬鼓起脸颊，眼眸睁的圆溜溜，张开五指，“看，我还认得这是五噢！”
童磨唇角微扬，给绿姬的酒杯斟满酒：“那么，绿姬小姐想带我去哪呢？”
绿姬缓缓歪了歪头，目光飘到虚空，最后聚焦在童磨七彩的眼眸：“……我听说民间有猎鬼人存在，我也想去那个地方。”
童磨把着杯盏的手指微微用力：“绿姬小姐也要杀鬼？”
他倾身笑了起来，轻柔的笑声从胸腔飘到绿姬耳畔，就像柔软的羽毛让她耳轮发痒。
绿姬抱着酒壶用力摇头，唇角笑得灿烂：“不！我只想和教主大人去一个不会有人伤害教主大人的地方。”
童磨摩挲着酒杯，注视她绯红的脸颊，他主动喝下了杯子里的酒。
“欸——教主大人你这次不是没输吗？”绿姬拿过他面前的酒杯，看到里面空空如也。
童磨敲了敲杯盏：“多亏了你，我终于找到了点喝酒的乐趣哦。”
绿姬一愣，毛茸茸的额前碎发吹拂颤动的眼睫，低头握拳掩唇，肩膀左右晃了晃，脚后跟更是翘在半空。比起小狗，此时的她用脸颊贴着酒杯，更像脑袋都快埋进桌子的幼猫。
“教主大人呢，您说的地方是哪里？”她小声问。
童磨合起扇子，凝睇着面前少女，口吻轻浮地一字一顿：“极，乐，世，界。”
绿姬喃喃重复：“极乐世界？”
“欸呀，看来没办法继续了。”童磨忽然敲了敲太阳穴，“谢谢了绿姬小姐，这次让我很是尽兴。”
她睁大眼，眼皮被一只冰凉修长的手蒙住。
眼前充盈着黑暗，耳畔放大男性轻柔冷冽的呼吸。
“下次见噢，绿姬小姐。”
猛烈卷着酒香的风扑面而来，她睁开眼时，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绿姬蓦然回神，重新上妆，脸又恢复了满脸麻子，才走出这间和室。
花楼里很是嘈杂，来往的男男女女搂抱着经过绿姬。
绿姬扶着护栏一步步朝杂役屋子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黑金面具、露出一对深紫色眼眸的黑发男人与她擦肩而过。
那一瞬，对方侧过头淡淡瞥了她一眼。
绿姬也若有所感，不经意对视后，双方都挪开了视线。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一进门就跟老鹁撞了个面对面。
老鹁不情不愿地给了绿姬一吊钱：“你走吧。”
绿姬收了半吊钱，将另一半推给老鹁：“我还不能走，妈妈。”
离开这里的话，她根本不知道还能在哪等到教主大人。
即便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下次见，绿姬仍然选择继续留在花楼。
*
过了些天，吉原由秋入冬。
深更半夜，绿姬仍然在打扫花楼的院子，枫叶掉的很快，她不得不加快打扫速度。
恰在这时，后门传来有人叩门的声音。
夜里寂寥，绿姬顶着寒风小跑过去。
远远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她心底一个咯噔。
花楼一向是咒灵诅咒喜爱的地方，不会是什么人被追杀来求救了吧。
绿姬连忙开门，黑夜浓郁，看不清周围。她左右环顾，小心提灯走出几步，顺着血腥味皱着眉向右边拐角瞧去，空出的另一只手握拳，做出随时迎战的准备。
灯影落在地面，忽然一阵幽风袭来，卷着铁锈腥味剧烈扑面，绿姬脚步微顿。
拳头挥出的刹那，幽微细腻的檀香吞没她所有攻势。
身形高大的黑影倒向绿姬，她浑身一僵。
“教、教主大人？”
童磨闻声缓慢地颤了颤白橡色眼睫，然后轻柔地睁眼，少女柔软白皙的皮肤近在咫尺，青紫色的血管不断跳动，海蓝绿眼眸含着摇摇欲坠的泪渍。
“绿姬小姐……”他嘴唇微张，苍白牙齿在月下染血，舌尖紧顶上颚，声音轻柔如常，“能帮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