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人即使相对坐着也没什么温情氛围，月白的长条桌布垂到地上，上面搁着泛冷光的银具，再鲜亮的家常菜也显得空洞虚伪，像电视剧里光鲜亮丽的道具菜。
窦珉习以为常地走过去坐下，虽然两个人都不怎么下筷，但总归不会有毒的。
时梧看见他来了，有些困疲的面容稍稍一振，“宝贝，我还以为你这周也不回来了。”
她真丝衣袖擦过自己洁净的碗碟，给窦珉盛了一碗汤。窦珉接过来的手一顿，他注意到时梧应该是刚刚洗完澡，头发丝还残着水雾。
对面窦真惟穿着没换下的西装，漠然的表情，和整个家里恬淡温馨的风格格格不入，但他本人似乎根本没察觉或者也可以说不在乎。
他和时梧的结合完全是非自愿的，这是窦珉唯一知道的一点。
从他记事起这个家里就冷冰冰，三人之间似乎存在某种禁忌——三人中两两遇见还能说上几句话，一旦碰齐反而没了话。
窦珉觉得他们三个可能是彼此的催化剂，齐心协力把局面催化成哑巴聚会。
要是一直这样也没什么不能忍受的，这么多年也该习惯了，可是……
“我吃好了，公司还有事先走了。”窦真惟突兀地放下筷子，磕在瓷碗边脆生生的响。
时梧和窦珉两人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窦真惟扯了扯领带，嗤笑一声离开了。
窦珉等他走后，才漫不经心扫一眼家里。
平心而论，看得出来这栋别墅的装潢是花了心思的，主人当初一定怀着温暖美好的设想，每一个细节都充满对未来的希冀和憧憬。
乳白的瓷砖反射着天花板上悬挂着的巨大水晶灯灯光，一尘不染到刺眼的地步，刚刚拖过地了，还有水痕。有时候窦珉觉得这家里太干净了，干净得连人气也留不住。
窦珉陪时梧吃完了一顿饭，他难得主动回来一趟，时梧心里挺高兴，只是还没说话就听见窦珉问：“你不是说以后不会和他纠缠在一起了吗？”
窦珉一直低着头，把碗底的一块藕翻来覆去，时梧知道不是自己的错觉，窦珉确实说了那句话。
她温柔而有点苍白的脸上表情一下子散了个干净，嘴唇动了下随即偏过脸去，说不出话。道歉的话已经说过很多次，再说也没用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时窦珉反而看向她，心底几乎是有点痛恨时梧这副好像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说的样子，他也一直这么相信着，但事实是时梧没有。
窦珉无法忍受氛围地起身要离开。
不止氛围，他还闻到了时梧和窦真惟的信息素，胃里温暖的食物顿时变成沉甸甸的石头，摩擦柔软胃壁，很想吐。
阿姨见状刚追上来几步就停住了脚步，因为时梧在桌边撑着手起身不慎撞倒了玻璃杯，尖利的碎裂声掩盖住窦珉关门的声音。
这都是什么事啊……
阿姨是家里老人，眼角褶皱深深，回身忍不住叹息。这家里就没一个人让她放心。
窦珉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到丁心秋了，看样子丁心秋也是这么想的。
丁心秋刚从一处住宅楼梯出来就看见了窦珉，离他的电动车不远，脚步很快，看着心情不佳。
“窦珉。”丁心秋叫住他。
窦珉转过身，眉抽动了下，有点意外的样子。
“你这是要去哪儿？赶时间吗？”丁心秋转着食指上的小电驴钥匙笑问，心里却有点担心。
窦珉没什么表情，“回家。”
丁心秋走过去，站定仔仔细细看了看他的脸色，“你知道你的脸现在很白吗？你不舒服吗？”说完，两只手自然而然地贴上自己的和窦珉的额头，感觉了下。
窦珉不想多停留的样子，“我还有其他事，先走了。”
丁心秋：“等等，这儿离你家远吗？要不先去我家待会再走吧？现在太晒了，你吃饭了吗？”
窦珉张嘴想拒绝，但看见丁心秋在数一会奶奶要做的菜时又微妙地停住了，忽然就没能说出口。
“走吧？奶奶手艺很好的。”丁心秋揽他的手臂，往小电驴走去，把一个明黄色头盔戴在他头上，替他扣好，眼里藏不住笑。
窦珉心里那股郁气不知道什么散了，语气有丝察觉不到的无奈，“你在这里做什么？”
丁心秋拧油门启动车子，不忘回头说：“帮奶奶送缝好的衣服。你抓紧我。”
五点的太阳余热未散，但坐在车上吹着拂面而来的微风别有一番惬意，丁心秋开得很稳，带他绕过大街小巷往回开。
开到一半，丁心秋突然笑出来，窦珉：“你笑什么？”
丁心秋语气悠哉，“我觉得我俩有缘，不管在哪都能碰见。”
开到一片树荫笼罩的街道，人少了不少，景观树上不知名的紫色花蕊辗转翩翩落下，落到底下停着的汽车顶上，有遛狗的路人举起手机拍照。
丁心秋感受到头盔后脑勺上传来一点重量，开玩笑：“不会饿晕了吧？”
“好好开车。”过了会，传来不紧不慢的一声。
丁心秋笑了下，心口情绪才松了点。
很快，丁心秋在楼下充电桩处停了车，摘头盔放回后备箱里。这会正是饭点，大多数下班的人才开灶，或爆炒或文炖的食物香气从油烟机管道和窗户里争先恐后钻出来，丁心秋嗅了嗅，丝毫不嫌弃沾上满头满脸的烟火气。
“走吧，”他看向窦珉，顿了下，“你走我前面。”
窦珉见他拢了下后领。
两人就那么奇怪地走了一段路，好不容易捱到丁心秋家门口。丁心秋不得已上前一步，掏出钥匙开门。
“奶奶我回来了，还带了朋友，你今天多煮点饭。”丁心秋进门就喊。
李露芸从厨房探头看见他身后跟着的窦珉，没多问就说：“好，你们先去房间玩着，我做好饭叫你们。”
窦珉经过厨房时跟她问了声好，李露芸看见自家孙子在他背后蹑手蹑脚地往自己房间走去，想到他房间乱象当即清楚了什么。
心如明镜般，李露芸看着眼前这个后辈眼里不知不觉又柔和几分，“哎好，不用管奶奶，你和心秋去玩就好。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呀小珉？”
窦珉一怔，“没有。”
李露芸说什么也不让他来厨房帮忙，推着他去了丁心秋房间。她手掌温度很暖和，窦珉甚至觉得胃里都安静了不少。
李露芸帮他们掩上门，一时房间只剩两个人，隔绝了锅铲声显得很静。
丁心秋正把一件短袖塞到枕头底下，转身就看见窦珉被推进来了，没话找话说：“我奶奶还是很好相处吧？完全不用紧张。”
窦珉想到那张申请表上写着丁心秋是离异家庭，那么他就是奶奶一手带大的了。
“伤口怎么样了？”窦珉还站在他门口，没进去。
“好得差不多了。”丁心秋说。
以往早就凑过来让自己看了，今天倒是有点奇怪，窦珉凝着他说：“过来我看。”
丁心秋背过手，“不用看了，真的好了。”
窦珉没再要求，自己走过去了，坐在他旁边，丁心秋往外挪。他看见了但是没管。
到底还是看到了，伤口不算深已经结痂了，不知道会不会留印。窦珉握着他手臂，眼帘垂着看不清情绪，丁心秋动了动胳膊，窦珉回神放开他。
丁心秋觉得有点热，打开了风扇，一边玩笑说：“虽然我金盆洗手了，但是将来谁惹你了我也还是能帮你去教训他的。”
窦珉亲眼看着一片绯红从他脖颈爬到脸颊，有愈演愈烈之势，淡淡说：“我让你去受伤干什么。”
丁心秋按中档风力的手指一错，按到了摇头，他连忙纠正回来。
等坐回来时窦珉已经走到他书桌那了，在看他那堆旧试卷和练习册。“方便看一下吗？”窦珉回头问。
丁心秋也跟过去，挺大方，“看吧。”
窦珉抽出来最下面那本，丁心秋觉得他真是不按套路出牌，“那是我很早写的了，还是不……”
看着那一面红叉，丁心秋没脸说下去，伸手去抢道：“别看了。”估计窦珉这辈子都没看过这么多错题。
窦珉也没为难他，很轻易就让他抢走了，丁心秋不经意看见他唇边弧度上扬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逗自己。
看来情书里说的是真的了，窦珉思忖。
丁心秋把那本练习册扔到桌上，“算了你要看就看，正好让你看看我的努力。你信不信，虽然我喜欢你但做题目的时候还是一边做一边骂你。”
窦珉好笑，“我的错。”
丁心秋倒否认这点，“没。”
他低着头整理书桌上的东西，露出一截修长白皙脖颈，窦珉看见一角淡绿，很快随丁心秋动作被衣领遮住。
“奶奶知道吗？”窦珉忽然问。
丁心秋懵了一下，想了想才知道他在问什么，“知道啊，她还支持我呢。她一直都挺支持我的。”
半天没等到窦珉出声，丁心秋要转头的动作僵硬地止住，他后颈腺体处覆上一片冰凉柔软，有人在轻轻地勾他的抑制贴边缘。
丁心秋轻轻吸气，抬手摁住窦珉作乱的手指，扭头瞪他：“干什么？！”
如果你能接受的话，最快的脱敏方法就是去主动接触别人的信息素。
心理医生一年前说过的话响在耳边，窦珉眼都没眨，抬手撕下了那张抑制贴。
丁心秋后颈被他按着没法后退，上半身就忍不住就往后仰，没有抑制贴的压制眼尾都红了，“窦珉，别玩了，我发情期真到了……”
窦珉把他拉向自己，眼神晦色一片，“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丁心秋用手捂着后颈，但捂不住那点丝丝缕缕逸散到空气里的山茶花香。
窦珉靠近他，丁心秋感觉到他轻轻嗅了下，脊背颤了下，“你不是……”闻不到信息素吗？
就像把丁心秋抱在怀里，窦珉嗓音幽幽响起，“有些beta闻得到的，但是——没感觉。”
说完窦珉放开了他，眼里有抹嘲弄，不知道是对谁。
这时奶奶在外面喊他们出去吃饭了，窦珉也准备开门出去，忽地被丁心秋拽住了手腕。
不同于他的，丁心秋手心温度很高，几乎有些灼人。
窦珉视线从两人的手移到他脸上。
“你不讨厌的话，下次再试试吧？”丁心秋脸还红着，眼里那层朦胧的水汽散去，变成明晃晃的不服和挑衅。
久到丁心秋以为他一定会拒绝自己。
“好啊。”窦珉眉间松开，语气有点像做了个简单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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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Chapter 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