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八周年

十月十七日。八周年。

傍晚五点,苏晚开始做饭。

红烧肉切块焯水。热水冲在肉上,油花散开,混着姜片的辛辣味,厨房一下子暖了。她用漏勺翻了两下,肉块在沸水里翻滚,表面从红变白,浮沫聚在锅边,她用勺子撇掉,一勺一勺,舀了五六次才撇干净。

锅中下入冰糖,小火炒。冰糖块在锅底融化,从透明变成琥珀色,气泡密密麻麻地冒出来,焦糖的甜味黏糊糊地贴在空气里。她把肉块倒进去,“滋啦”一声,油星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烫了一下。她没有缩手,继续翻炒,肉块裹上糖色,油亮亮的。淋入料酒,酒气蒸上来,呛了一下,她侧过脸,眨了一下眼。再放生抽,颜色变深,加了姜片和八角,添热水没过食材。大火煮沸后转小火焖煮,盖上锅盖。她熟知,需要整整两小时。

排骨汤已经炖上了。萝卜切滚刀块,刀落下去,萝卜裂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切完,她把萝卜拢在手心里,捧起来放进砂锅。和焯过水的排骨一起,小火慢慢煨。盖子盖好,缝隙里冒出一缕白雾,细细的,飘到抽油烟机下面,被吸进去。

鱼是下午去市场买的。鱼摊老板与她相熟,笑着搭话:“今天鲈鱼新鲜,做糖醋口味?”她应声点头。老板从水箱里捞出一条,鱼尾甩了两下,水珠溅到她袖口上。老板动手处理鱼鳞,刮刀从鱼尾往鱼头刮,鳞片飞起来,落在案板上,银白色的,一片一片。反复冲洗两遍,鱼身还是温的,她接过去,塑料袋勒在手心,留下一道红印。

清炒时蔬。菜心,摘了老叶,指甲掐进菜梗,发出清脆的“啪”一声。盐水泡过,菜叶上的水珠滚落,在盆底聚了一小摊水。

四菜一汤。

蛋糕是昨天做好的。三层奶油,她做了三次才成功。

头一回,蛋清打发不足,打蛋器在碗里嗡嗡响,泡沫稀稀的,提起来尖角就塌了。糕体塌陷,中间凹下去一块,像被谁踩了一脚。她把蛋糕从模具里扣出来,裂了。站在厨房里,端着那个裂了的蛋糕,站了一会儿。扔进垃圾袋,闷响一声。

第二次,奶油抹不平。握着刮刀反复修整,刮刀贴着糕体转了一圈又一圈,奶油一会儿厚一会儿薄,怎么都抹不匀。她停下来,看着那个坑坑洼洼的表面,手指在刮刀上收紧。又抹了二十分钟,还是不行。放下刮刀,把奶油刮掉,重新来。

第三次。分蛋时严防蛋黄混入,蛋清倒在碗里,透明的,黏稠的,拉出一条细线。开中速搅打,打蛋器在碗里嗡嗡响,泡沫从稀变稠,从透明变白,提起来,尖角立着,不倒。抹奶油时,刮刀贴着糕体缓缓转动,奶油平整如镜,表面光溜溜的,照出她自己的影子——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蜡烛插好了,数字8,还没点。

她从晚上九点开始等。

客厅的灯全开着,顶灯是白色的,照得茶几上的玻璃反光。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屏幕上有人在笑,有人在哭。她没看。

她坐在沙发上,腰挺直,手放在膝盖上。茶几上的水杯里,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用指甲弹了一下,水珠破了,流下来,在杯壁上留下一道水痕。

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她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厨房里的汤还在灶上,小火煨着。盖子轻轻震动,发出极细的“嗒嗒”声,像有人在轻轻敲。她没起来去看。

十点。她起身走进厨房,把汤重新加热,调至最小火,用勺子轻搅两下。勺子碰到锅沿,发出一声轻响。她把勺子放下,声音没了。盖好锅盖。

十点半。她走到阳台上。

楼下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小区道路上,路上没有人。花坛边的长椅空着。对面楼有扇窗户亮着,一个女人在阳台收衣服,把晾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夹子在风里轻轻晃,碰到晾衣杆,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她看着那个女人收完最后一件,关了灯。那扇窗黑了。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没穿外套,抱了一下手臂。

十一点。手机震了。

陆哲远的消息:有大客户,晚点回来,你先睡。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正要锁屏,许星燃的消息跟着进来。她敲下“恭喜”二字回复。再点开陆哲远的聊天框,反复输入、删除,最终一字未发。锁屏,将手机扣在茶几上。

坐回沙发,手指无意识在膝盖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不知道画了多少个。

电视里综艺结束,开始放广告。一个女人在阳台上收床单,白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苏晚看着那床单,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十一点二十。她终于站起来,走到餐桌前。

红烧肉不冒热气了,盘底的酱汁凝了一层,油亮的,像冻住的蜡。排骨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拿勺子搅了一下,散开,又聚拢。鱼没动过,鱼眼珠发白,蒸老了。清炒时蔬也没动过,菜叶蔫了,边缘卷起来。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

墙上时钟走动,秒针不停跳动。滴答、滴答、滴答。她听得真切,始终没有抬头。

开始收菜。

冰箱门拉开,冷气扑在脸上。不是凉的,是冰的,像冬天开门时冷风灌进来那一瞬。她打了个寒颤,没有缩。

红烧肉倒进保鲜盒,酱汁刚好没过最上面那层肉。盒子是透明的,肉块堆在里面,油花凝在酱汁表面。盖子扣严,四个卡扣一个一个按下去——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前两个脆,后两个闷。她按最后一个的时候,用了点力,指甲盖发白。

糖醋鱼个头大。她持刀切分头尾,刀刃剁下去,比平时重了几分。平时她切菜很轻,刀刃落下去,像怕案板疼。今天重了。案板震了一下,鱼头滚到一边,断面整齐,鱼肉莹白。她看了一眼,没有装进保鲜盒,直接拿手指捏住鱼头,丢进垃圾袋。动作干脆,没有犹豫。鱼尾也扔了。垃圾袋里闷响一声,像什么东西落到底了。

剩下的鱼身分装入三个餐盒。她用筷子夹,鱼肉很嫩,一夹就散,她改用勺子,一勺一勺地舀。一一摆进冰箱。

清炒时蔬单独装一盒。她用手把菜拢在一起,捧起来放进盒子,手指沾了油,滑腻腻的。

排骨汤盛入大碗,覆上保鲜膜,沿着碗口层层缠紧。指尖按压边缘,逐一排尽气泡。膜面绷得紧实,指尖轻弹,发出清脆一响。

蛋糕没动。

还在冰箱最上层,三层奶油,蜡烛插在中央。奶油表面结了细密的水珠,她用指尖抹了一下,水珠破了,流下来,在奶油上留下一道细痕。数字“8”歪了一点,她伸手想扶正,指尖碰到蜡烛,又缩回来了。没扶。

关上冰箱门。

客厅的灯还开着。她走到玄关,鞋柜上,陆哲远的拖鞋依旧鞋头朝外,两鞋相隔十厘米。她凝望两秒,抬手关掉客厅的灯。

灯灭的瞬间,屋子暗了。厨房冰箱的指示灯亮着,一个小绿点。阳台外面有光透进来,路灯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她走进卧室,没有开灯。床很大,她睡靠窗那一侧。另一侧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没动过,床单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她脱了拖鞋,地板透着凉意,脚趾缩了一下。她上床躺好。

窗帘留有缝隙,月光斜斜切入,在床单上拉出一道细长白线。她侧身望向光影,那道窄光形如细刃,尖端恰好落在枕边。她伸出手,指尖放在那道白线上。凉的。不是月光的凉,是床单本身的凉。洗了很多次,面料薄了,贴着手指,软塌塌的。

手机亮了。凌晨两点。

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刺眼,她眯了一下眼。陆哲远的消息:“今晚太晚了,我住酒店,不回来了。”

她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扣在枕边,屏幕朝下。光灭了。

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道白线落在她后背上,凉丝丝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冬天,陆哲远把她的衣服塞进被窝里。早晨天还没亮,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翻衣柜,把她的毛衣、保暖衣、袜子一件一件拿出来,塞到她的脚边。她假装没醒,把脚趾伸进毛衣袖子里。毛线软软的,暖暖的。

她又想起地下室那个晚上。他跪在地上,从纸箱里拿出一桶泡面,撕开盖子,倒水,等了三分钟。热气从纸碗里冒出来,泡面的味道充满了整个房间,咸的,香的。然后端给她,说“等我有钱了,天天请你吃好的”。她接过来,纸碗烫手,她用袖子垫着。喝了一口汤,烫,舌尖发麻。“这就挺好的。”她说。

她睁开眼。白线已经移到床沿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床的另一侧。空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没动过。

她打开手机。凌晨两点十分。大赛官网的报名页面还亮着。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她把亮度调低了一格。盯着那个报名页面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

然后退出来,把页面加了书签。

锁屏。手机扣在枕边。

灯没关。

本章埋下参赛伏笔,女主即将匿名报名设计大赛,收藏多多,日更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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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八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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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烬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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