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穿书火葬场
1982 年深秋,北方省师范大学的大礼堂灯火通明,新生主题演讲比赛刚刚落下帷幕,台下潮水般的掌声此起彼伏,久久没有停歇。学校礼堂内雷鸣般的掌声几乎要震穿人的耳膜,苏晚感觉自己的耳膜一阵阵发疼,她动作有些僵硬地抱着那份已经宣读完毕的演讲稿,一步步走下讲台。指尖冰凉,甚至泛起了一层因紧张而产生的、冷白色的薄汗。
就在刚才,台上炽烈耀眼的聚光灯灼热地打在她身上,她完成了这场面向全校的征文演讲。然而,脚跟还没在台下站稳,一道清浅而温和的男性嗓音便拦在了她的身前。
“苏晚同志,你的演讲充满了感染力,仿佛初升的朝阳一般熠熠生辉,令人心潮澎湃,我心向往之。不知今后,我能否有幸与你一同探讨学问,携手勤学共进?”
说话的男人眉眼生得十分斯文俊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色毛衣,脖颈间还松松地围着一条看起来是手工编织的粗线围巾。此人正是中文系颇有些才名的林文。
苏晚闻声抬起眼帘看向他的那一刹那,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一大段完全不属于她自己的记忆碎片汹涌地奔袭而来。那些充斥着人生惨剧与不幸的画面铺天盖地地砸下,让她浑身骤然激起一层冰冷的寒意,如坠冰窟。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因为连续加班过度,最终猝死在了电脑桌前。临死前夜,她还在熬夜追完一本讲述八十年代背景的军婚狗血小说。怎么一睁眼,竟会身处于这场八十年代大学礼堂的演讲活动之后?
那本小说,名字叫作《八零冷面军官的甜心小娇妻》。而此刻她所占据的这具身体的主人,正是书中那个连正经配角都算不上的悲惨炮灰——苏晚。
原著里的苏晚出生于一个贫瘠困苦的农家,父母早年便为她定下了一门亲事,未婚夫是那位常年驻守祖国边疆的军官江屹。原主内心极度渴望读书求学,江屹在得知她的心愿后,主动每月按时寄来生活费和各种紧缺的票据,几乎倾尽自己所能,全力支持她踏入了大学的校门。
可是,进入大学校园后,原主遇到了同样痴迷诗文、风度翩翩的林文,被他口中那些浪漫的风花雪月和不切实际的理想哄得渐渐迷失了方向。两人私下里频繁往来,关系日益亲密,最终偷偷逾越了应有的底线。原主在惶恐不安之下,写信给远方的江屹,单方面解除了婚约,满心天真地以为从此便能与林文共筑理想中的美好人生。
然而,这虚幻的美梦转眼间便化作了残酷的炼狱。
林文其实早已在乡下老家娶妻生子,却刻意向她隐瞒了这段过往,用尽花言巧语哄骗原主辍学与他成婚。婚后,公婆对她百般苛责虐待,林文也暴露了薄情寡性的真实面目,动辄冷暴力相向,甚至四处勾搭别的女同学。原主艰难地生下女儿后,又因未能生出儿子而受尽婆家的磋磨与白眼,最后落得重病缠身、孤苦无依、凄惨离世的结局。
而被原主无情辜负的江屹,在解除婚约后全心投入军务,凭借出色的能力一路步步高升,最终迎娶了家世匹配、温柔贤淑的原著女主,人生顺遂圆满,与沦落泥泞的原主彻底成为了两个世界的人。
前世作为读者的苏晚,看透了这个炮灰的悲惨结局时,只觉得原主恋爱脑严重,简直无可救药。可如今,当她的灵魂真真切切地换进了这具躯壳,切身感受到原主残留的那份委屈、不甘与悔恨时,心口却像是被冰冷的河水彻底浸透,沉重得无法呼吸。
林文见她久久沉默不语,便又上前逼近了半步,语气刻意放得更加缱绻温柔:“晚晚,我们往日里志趣相投,彼此心意相通,你我之间这份情谊……”
“不必了。”苏晚猛地从纷乱的记忆中回过神来,声音陡然拔高,清晰而冷硬地打断了他。周遭路过的同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纷纷侧目望来。林文也被她这骤然转变的冷淡态度惊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苏晚眼底压着一层深深的冷嘲。前世读小说时,她只觉得这个角色恨铁不成钢,如今亲身站在这里,感受到原主残留的情绪与记忆,只觉得眼前林文的每一分殷勤都透着虚伪,令人心生厌恶,几欲作呕。原主曾经掏心掏肺地为他写诗,甚至省下江屹辛苦寄来让她改善生活的钱,给他购买书籍读物,换来的却只有彻头彻尾的欺骗与最终的毁灭。她苏晚,绝不可能重蹈这覆辙。
林文脸色微微僵硬,还试图再说些软话来拉扯关系、挽回局面。苏晚的目光却冷冷地落在了他颈间那条粗糙的手织围巾上——那是原主第一次学习编织,熬了整整好几个夜晚才织成的,原本满心欢喜地打算寄给远方那位默默付出的未婚夫江屹,却被林文用花言巧语轻易哄骗了去。
她没有半分犹豫,伸出手,一把狠狠地将那条围巾从他脖子上拽了下来。
毛线因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而有些松散脱落,一部分落在了林文的怀里。他猝不及防,错愕地低呼出声:“苏晚,你……你这是做什么?”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不少好奇的目光聚焦过来。苏晚拎着那条已经变得皱巴巴的围巾,语气坦荡而直接,没有留下丝毫转圜的余地:“这条围巾,本就不是为你准备的。它是我要寄给我未婚夫的东西,现在,劳烦你还给我。”
林文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难堪至极:“这分明是你之前亲手送给我的礼物,大家都看见的,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当众反悔?”
“我何时亲口说过这是赠予你的?你又有何证据?”苏晚抬起眼,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这个年代男女之间的往来向来含蓄,私下赠送物品这类事情,双方绝不会当众明确言说,林文此刻根本拿不出任何一句可以当作证词的公开话语。
不等他再组织语言辩驳,苏晚已从自己的钥匙串上摸出了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剪刀。只听“咔嚓”几声清脆的响声,整条围巾在她手中被剪得支离破碎,随后被她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被不相干的外人碰过的东西,我想,我未婚夫也不会再要了。”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围观的学生们窃窃私语声更响了,不少人看清了林文此刻的窘迫模样,再结合苏晚的话语,已隐约猜出这恐怕是他单方面纠缠苏晚,而非两情相悦。
林文又羞又恼,脸涨得通红,不得不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苏晚,不过是一点小小的误会,我们明明彼此心意相通,何必要闹到众人围观,让彼此都如此难堪的地步?”
苏晚却径直向后退了半步,刻意与他拉开一段明显的距离,姿态防备又疏离,仿佛在躲避什么令人不适的脏东西:“林同志,请你谨言慎行。我与你,仅仅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关系,除此之外,不存在任何超越同学范畴的私人交情。”
紧接着,她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宣告:“我自幼便已定下婚约,我的未婚夫是一位现役军人。你应该清楚,破坏军婚是国法所不容的严重行为。在此,我郑重请你自重,不要再随意攀扯关系,以免损害我的名誉。”
这番话的分量极重,如同重锤敲击。林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惨白。在那个军人地位崇高的八十年代,破坏军婚的罪名足以毁掉一名大学生的前途。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脸上血色尽失,生怕旁人当真听信这话,彻底断了自己在中文系苦心营造多年的才子人设,让他多年经营的名声与形象瞬间崩塌。
苏晚的余光瞥见礼堂门口掠过一抹挺拔的军绿色身影,心头微微一动——那应当就是书中男主江屹。她顺势抬高了几分音量,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我未婚夫一身戎装保家卫国,是我心中顶天立地的英雄。比起那些只会空谈风月、不切实际的人,我心中唯有他一人。生是他的人,死也是他的人,旁人不必痴心妄想,更不该有任何非分之想。”
话音落地,她余光瞥见林文颜面尽失,脸色由红转青,最终咬牙撂下一句“你迟早会后悔”,便狼狈地挤开围观人群,快步逃离了现场。
苏晚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她刚打算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辅导员却匆匆寻来,面带为难地低声说道:“苏晚,你家里来人了,在校门口等你许久,似乎有急事。”
苏晚心头微怔。原主家中拮据,往返省城的车费花销不小,父母向来节俭,舍不得轻易出门,怎么会突然不打招呼地赶来学校?这实在有些反常。
她顺着校门口的方向抬眼望去,那道方才惊鸿一瞥的军绿色背影,此刻正静静立在梧桐树下。他身形宽阔挺拔,肩背线条利落而分明,仅仅一个背影,便自带一股凛然正气,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苏晚心头猛地一跳,莫名生出几分预感,下意识加快脚步,朝那人走去。
对方似乎察觉到动静,闻声缓缓转过身来。他五官深邃冷硬,眉眼锋利如刀裁,鼻梁高挺,身形目测足有一米八七,周身沉淀着军营淬炼出的沉稳气场,即便不言不语,也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男人薄唇微抿,淡淡开口,低沉的嗓音裹挟着几分厚重的磁性,清晰传入她耳中:“你好,我是江屹。”
苏晚望着这张足以惊艳岁月的俊朗面容,再想起原主放着这般可靠良人不要,偏偏一头栽进林文编织的虚情假意之中,最终落得火葬场结局,心底只剩无尽唏嘘与感慨。
这便是原著里被原主一再辜负的未婚夫,也是她眼下在这陌生时代里,唯一清晰可见的生路。
江屹的目光落在她白净清秀的脸上,方才礼堂里她字字坚定维护自己的话语,仿佛仍清晰回荡在耳边。他素来冷静自持,耳根却在此刻悄无声息地漫上一层浅红,目光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方才在校外,恰好听见你说的话。饿了吗?我请你吃饭。”
苏晚抬眸,看向他眼底那藏不住的柔和与暖意,心底越发笃定——这条镶金的军人大腿,她必须牢牢抱紧,绝不能再重蹈原主的覆辙,走上那条通往火葬场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