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拿着吧,”虞玟把手中的身契递给巧儿。

薄薄的一张纸,戥子都称不出来的轻,却承得起一个人的自由和性命。

巧儿愣站在那儿,眼睛盯着那张纸,局促又害怕地不敢上前。

“过来拿呀,”虞玟朝前递了递,见人跟傻了似的,起身上前攥起巧儿的手塞到她手中。

“拿好了,别丢了。”

“我,奴婢,”巧儿眼神左右飘忽,看了一圈陈设,捏着那张纸攥了攥。

鼓足勇气道:“奴婢先不走了,姑娘身边没个人伺候。”

虞玟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走至桌边坐下,声音清冷疏离:“管好你自个就行了,我是侯府的嫡亲表姑娘,还怕没人伺候?”

门外庭中草绿花浓,枝条蔓蔓,这些日子院儿里就主仆二人,无端看着萧瑟。

巧儿讷讷许久,终是没有再开口,捏着那张身契跪下,给虞玟磕了个头,全了主仆之仪。

虞玟眼睛有些热,一股酸意直冲鼻腔,她侧抬头看着屋顶的梁柱,指了指榻上的包袱,让巧儿拿走。

里头装着几件虞玟以前的旧衣,还有答应给巧儿的放良改籍的钱。

那只拎着包袱的手,手指上冬日开裂的皲口还未好全,内里粉红的肉和指节上的厚茧形成鲜明对比。

虞玟瞥到:“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只管来找我就是。”

“是,”巧儿吸了吸鼻子小声回答:“谢谢姑娘,我走了,姑娘保重。”

芷兰院只剩虞玟一人住在里面,两个护卫日日把守门院,拦住各路牛鬼蛇神。

这几日外头闹哄哄的,吵得虞玟看书都静不下心,泼辣刺耳的声音飘过院门。

“婚姻大事皆由父母做主,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就是你那侯爷外祖父侯夫人外祖母来了,我虞家让你嫁,他们也拦不了。”

这人是虞玟的祖母,贪财又刻薄的老太太,来这劝说虞玟答应梁家的婚事,已经连续几日了。

虞玟气得咬牙切齿,大声嚷道:“嫁嫁嫁!你这么想嫁你自己嫁去!”

一句话把老太太气了个倒仰,被人扶着站直,手叉腰又大吼起来:”你怎么说话的?来人,把这门给我撞开!”

人还没上前,两个护卫往门前一站,“谁敢上来!”护卫亮了亮拳头,轻轻吹了吹。

跟在老太太身后服侍的婆子讪讪地又退了回去,虞玟听着外面的动静,再次喊话:

“我的亲事我做主,我不嫁,谁敢擅自做决定,就等着侯府的人来!我已给我外祖父去了信,算算日子人也该到了!”

虞老太太一听脸色骤变,旁边伺候的人小声劝说:“表姐,侯府咱们可得罪不起,大郎的仕途还捏在别人手里呢。”

梁虞两家的亲事因着当事人不同意,成了僵局,虞玟让人把礼给梁家送了回去,日日盼着京都来人。

京都阳武侯府,侯夫人收到外孙女捎来的信,笑得不见牙,打开看了一半人就昏了过去。

“若不是你当初贪生怕事,我的心头肉怎么会草草嫁人,落得个芳华早逝不说,更害得我的娇娇小小年纪被人迫害!”

阳武侯面色胀红,拳头攥得紧紧,额间青筋鼓出,眼底腥红,强忍着怒气一言不发。

“你哑巴了!”看他不说话,侯夫人更来气,抓起榻边的茶碗砸了过去。

“母亲!祖母!”一屋子孙跪了一地。

阳武侯顶着一头茶水,愧疚难忍,忽地眉头皱起,呼吸短促,只感觉一股气从脖颈直冲脑心。

竟有中风之兆,阳武侯捂着胸口,强行让自己镇定,身体撑不住地斜倒下去,大郎尚兰琚见势不对,赶忙冲起身扶住他。

大儿媳王氏也急忙上前,两人一前一后顺气,小儿媳秦氏慢了一步,站在旁边满脸焦急,看侯夫人也撑不住的样子,忙过去顺气安抚。

屋内乱哄哄一片,好在府医还没退下,施过针后,阳武侯病情暂且稳住。

府医又把了脉,说:“侯爷切不可再动气,心绪起伏也要控制住才是……”

侯夫人也稳住了,经此惊变,她泪眼涟涟不住啜泣,后悔刚才口不择言。

阳武侯挥退府医,用气声说:“去找媒人,给玟姐儿在京都寻一门亲事,门第低些无妨,有无功名都可。”

“是,”尚兰琚应下。

侯夫人低头垂泪,一边心疼丈夫这般岁数还为子孙事劳心劳神,一边又不愿意看到外孙女再所托非人。

她眼睛望向一旁还未娶亲的二孙,迟疑后斟酌道:“门第低的也不见得好,兰瑛当时不就……要不,要不把人接家来。”

“母亲!”

王氏喊了一嗓,把屋内所有目光都喊了过去,她上前两步挡住侯夫人的视线,竭力放低语气:“母亲,林大娘子前些日子来过,有意咱家小二郎。”

尚小二郎疑惑地看向母亲,他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正要张嘴问,被王氏一个眼神瞪得闭了嘴。

侯夫人知道王氏的意思了,拉下脸盯着她,片刻后又把目光望向秦氏。

秦氏倒没王氏那么大反应,轻言细语道:“涣哥儿的亲事倒是还没有眉目,娇娇我也喜欢的紧,等涣哥儿下学回来,我问问他的意思。”

侯夫人脸色好了点,伸手抓着秦氏手,态度亲热:“还是你惦记娇娇,不像有些人,嘴上说的好听。”

王氏被当着众人面落了脸,她斜了秦氏一眼,低下头退到一边。

秦氏理了理婆母衣裳,温言道:“二姐与兰瑜一母双生,同我也是手帕交,我自是把她的血脉放心上的,当年还想着把娇娇抱到身边养的,可惜虞家不肯。”

提到这事,侯夫人刚下去的火气又复燃,瞪着王氏忿忿道:“哪里是虞家不肯,分明是有些人怕娇娇回来分家产。

嘴上还说得好听,什么娇娇没了母亲,不能再没了父亲,又把那心黑的贱人送过去做续弦,说什么定会养好娇娇。”

侯夫人越说越气,最后干脆喊了王氏诘问:“你说的那贱人给你发誓,保证会把娇娇当主子对待,现在如何!?”

王氏面红耳赤地辩解:“儿媳,儿媳也是念着娇娇幼失母,要是再没了父亲,岂不可怜!”

侯夫人出身将门脾气火爆,当即丢了个软枕砸过去,“你还敢狡辩!当年,当年……”

“母亲——”尚兰琚满脸刺痛地跪了下去,“求您不要再说了!”

侯夫人脸色一顿,看着不似她也不肖父的大儿子,后半截话终是咽了下去。

“都散了吧。”阳武侯疲惫不堪,闭上眼休息。

“什么?”尚涣不敢置信,指着自己鼻子问秦氏:“我跟表姐?”

秦氏点头,“嗯,你表姐出了些事,前头那门亲事退了,现在虞家逼她嫁人。”

秦氏是真喜欢虞玟,当自己女儿一样的喜欢,只是虞玟和尚涣从小跟个冤家似地,见面就争,这事终得要问尚涣自己的意思才行。

“不行,不行,”尚涣连连摇头,“我耳朵都会给她拧掉,不行!坚决不行!”

秦氏笑了,“你若不愿意就算了,叫媒人出去寻摸寻摸,总能寻到合适的。”

尚涣松了一口气,看着秦氏担忧的脸色,又问:“表姐出了何事?怎么还退了亲呢。”

秦氏望了眼黑漆漆的夜空,“被人推下水,让个男子救起来,谢家那边借此退亲。”

“好他个谢忠实,”尚涣气愤道:“就他长的那个憨样,也敢退我表姐的亲,明儿就让人捆了他,非揍得他满地找牙不可。”

“你别冲动,谢家如今跟三皇子走的近,”秦氏看着儿子道:“人也没在京都,据说跟三皇子去办差事去了。”

说着她忽地嘶了口气,眼睛睁大了点,脸上惊疑不定,“那地方刚好也是楚州。”

她望着儿子的眼睛,忍不住猜测,外甥女遭此劫,会不会就是谢家一手策划的。

尚涣也反应过来了,瞬间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正色道:“我怀疑此事定与谢家有关,不然不会这么巧,他去楚州办差,表姐就在节点落水。”

母子二人面面相觑,心中各有答案。

尚涣想了想开口:“表姐经此大难,咱们不去个人是不行的,明儿一早我就去找博士告假,亲自去楚州。”

按说撑腰这种事派个毛头小子去显得不重视,但尚涣下学回府路上,就听随从说了今日府上事。

大伯夫妻俩明显靠不住,祖父祖母病了必须留个掌事的在府中操持,算来算去只有尚涣这个小辈去才最合适。

次日一早,尚涣带着一队精心培养的府卫出发。

婚事迟迟敲不定,最着急上火的莫属谢忠实,遣人去梁家催了几次,都无功而返。

不得已,只又腆着脸请主子支招。

赵晟对这个朽木已经彻底失望,跟蠢人待久了脑子都会生锈,若不是时机未到,他真的懒得再看这人一眼。

心里纵然万般嫌弃,脸上还得做出礼待的样子,赵晟觉得自己堪比越王。

“阳武侯府的人明日就到,你想促成这门亲事,不妨从来人身手入手。”

谢忠实:“来的是?”

赵晟:“人称小侯爷。”

“他?”谢忠实不屑,一个毛头小子顶什么事?

赵晟瞥他一眼,冷冷道:“来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虞家大姑娘应下梁家的亲事。”

“听说她向来心气桀骜,为人跋扈,”谢忠实说:“让她心甘情愿应下亲事,只怕是不可能。”

“再桀骜的人也有软弱的一面,”赵晟搓搓手,“是人就有软肋,有软肋就会受制。”

“表姐,开门!”尚涣大喇喇地喊道。

虞玟拎着衣裙匆匆从屋内出来,鞋都掉一只,拉开院门看到尚涣风尘仆仆的脸,以及后面的一队侯府卫。

又是高兴又是委屈,“你怎么才来!”

她上前拉着尚涣的手,把人往院子里带。

尚涣看她清瘦了不少,又看院儿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不由大怒。

停下脚就要去正院,“他们竟敢这般苛待你,你等着,弟弟我去给你讨回来!”

虞玟又是高兴又是心酸,却又不想在尚涣面前落了名头,便解释:“是我不要人在跟前伺候,看了心烦都赶出去了。”

她把人往屋里拽,拎起茶壶倒了杯冷茶递给尚涣。

“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跟我说说。”

尚涣一行是坐船来的,码头下船时,正好听到有人议论,问了一嘴也没个真实。

“就我信上写的那样,”虞玟绷着脸说:“现在传我没了清白,祖母……虞家,让我嫁给救我那人。”

尚涣思考了会儿,又问:“梁家那边是何态度,且那人如何,你可打听过?”

虞玟摇头:“我这些日子没出去,府里的下人都怕我,只打听到是个商户家的庶子。”

商户?还是庶子?

尚涣想也没想就摇头,“那不成,咱们这种人家,就是下嫁也不能与贱庶为伍。”

这话着实难听,虞玟眉头皱了皱,不由想起那人面目温润,言辞举度皆不俗。

看了眼尚涣说道:“那人是个秀才,你别说那么难听,叫人听了狂妄。”

尚涣眼睛一眯,盯着虞玟看了半晌:“那人长相如何?”

虞玟点头,“挺好的,”又盯着尚涣的脸瞧了瞧,肯定道:“你跟他比都略逊色。”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跋扈嫡女低嫁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