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不是,”虞玥低下头辩驳:“那不是姐姐。”

裴云裳哼了声,“那就是,衣裳不对,那是因为她裹着州学生员的学子服。”

她刻意加重了“裹”字的语气,转移众人的注意力,果然众人被她的话牵动。

关注点从虞玟怎么到对面去了,变成了虞玟穿着外男的衣裳。

“学子服?好像真是。”

“那不是与外男授受不亲,这可怎么了得!”

裴云裳计谋得逞,眼中难掩兴奋,众贵女中,李三姑娘面色难看凝重,眼睛定定看着虞玟湿透的裙摆,见裙下绣鞋还在,松了口气。

乜了眼裴云裳,眼神冷冽,转身吩咐下人去叫舵手返航。

两艘画舫齐齐转舵,全速向码头驶去。

李家大娘子桌氏守在码头,听见女儿汇报,面沉如水,容不得细想,连忙着人一起将虞玟送回家。

又请了大夫上门,备了各式赔礼,只道是下人懒怠疏忽,没注意虞大姑娘饮醉了酒,自己失足跌下去的。

“实在对不住啊,妹妹,”卓大娘子拉着徐氏的手,满含歉意道:“这事全是我的错,原想着让姑娘们玩得随意,这才没跟上船去,不成想出了这等意外。”

她先说下人疏忽懒怠,后说虞玟饮多了酒失足,撇清了自家干系,也不落个推脱责任的口舌。

虞家虽然只是个七品小官,可虞玟有个世袭的侯爷外祖父,但裴家更不能得罪。

两难之劫择其轻,卓大娘子现在只盼着虞玟溺晕了头,什么都不记得就好了。

徐氏没表态,眼睛只望着脸色苍白的虞玟垂泪,半晌后揩泪道:“我家玟儿好端端去赴宴,却落水叫人给抬回来,叫我如何向她外祖父母交代!”

卓大娘子僵笑着,知道徐氏身份尴尬,宽慰道:“妹妹宽心,等我回去,立刻叫人去同尚侯请罪,这事全是我家责任,侯府是罚是骂我们都认,绝对不会推责。”

徐氏揩泪的手一顿,叹口气望着虞玟,抽了抽鼻子,扑上去哭起来,做足了慈母心肠。

那头梁恪回府,一进门就被喊去了正院问话。

梁恪如实回答,梁定邦听完面不显色,手搭在案上,手指交替敲着桌面,是在沉思想事。

梁恪立在厅中神色如常,一旁的梁慎则沉不住气,眼神飘忽,一会儿看向主位上的爹,一会儿看向同为庶子的梁恪。

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梁定邦抬眼,看着梁恪做下决定,朝外吩咐道:“刘福,进来!”

大管事刘福揣着手恭敬地走进来,“阿郎。”

梁定邦:“去请官媒,置办聘礼,选就近吉日,去虞通判府为咱们三郎提亲。”

“是。”刘福应道,侧目看了眼衣裳还湿着的梁恪,目光重新望向主位。

问道:“阿郎,这聘礼的规制……”

梁定邦不满地抬眼,说:“按照嫡子的份例来!”

“是,”刘福恭谨地退下去。

热心救人,却要落下一桩亲事,梁恪思索再三,虽知道事情也许没有转圜,但还是决定努力一把。

“父亲,儿子以为此事恐怕不妥。”

“怎么?”梁定邦睨着梁恪,语气不虞。

梁恪:“贸然前去提亲,难免被指攀附,现虞大姑娘落水前因未明,恐会被猜疑。”

梁定邦若有所思:“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梁恪恭谨地回答:“以不变应万变,且看虞府如何应对。”

梁定邦没直接表态,眼神定定看了梁恪许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老实话少不冒尖的儿子。

细一打量,才发觉这个儿子,是他众多子女中,气度最为内敛之人,像一块待打磨的璞玉。

少许时日多加打磨,定能出人头地。

梁定邦惊觉刚才的决定太过仓促,那虞大姑娘的名声,他也听过,行事跋扈,不敬父母,不修女德,实不堪为良配。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再收回来传出恐会得罪人,梁定邦思索道:“你们先下去吧,这事先不用管,好好做功课。”

梁恪没再继续,同梁慎一齐行礼后退了出去。

“三哥,那可是通判之女,你怎地还推拒?”梁慎不解,作为嫡子的大哥都只娶得门当户对的商户女。

他们这些庶子,能娶到士族女娘,明里就压了嫡子一头,这么好的事怎么还往外推呢?

梁恪乜了他一眼,“父亲刚问了功课,五弟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了吗?”

梁慎悻悻道:“不说就不说,问什么功课,扫兴!”

不到两天,虞大姑娘落水被外男救起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的平民都在议论。

“听说是州学学子救起来的,这下算是攀上高枝了。”

“不对,明明就是船工救的,漕河水那么深那么急,那些个文弱书生惜命的紧,哪里会去救人。”

……

这些话风一样传到虞蟾贵耳朵里,惊怒之下发了好大脾气,着人去止流言,不见成效,反而越传越盛,急得他嘴生燎泡。

这两日虞府上下一片阴云,大姑娘被送回来两日,人却像是失了神智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任人呼喊都不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吃也不喝,药都是让人掰开嘴硬灌下去的。

就在下人开始传虞大姑娘快不行要准备后事的时候,虞玟总算清醒振作起来。

起身后吩咐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去裴家捉拿裴云裳。

虞蟾贵一听个裴字,脸色骤变,不同意拿人,反而斥责虞玟,自己喝多了失足,反而怪罪到别人身上。

“你还是不是我爹!”虞玟受了委屈没有得到安抚,反而被怪罪,一时悲愤难忍。

“我都差点死了,让你去抓推我下河的凶手,你不分黑白斥责我。”

虞玟泪珠如雨帘落下,近乎失声地咆哮:“有你这样做爹嘛?”

“你,”看着与亡妻如出一辙的面容,虞蟾贵气短,踟蹰片刻,强硬斥责:“你还有没有点士家女模样,跟市井泼妇有何异!”

虞玟就那样红着眼流着泪地瞪着他,扬着头梗着脖子,那么倔强又那么脆弱。

虞蟾贵避开那质问一样的眼神,放柔了语气,“为父知道你此番受难,心中不平……”

“不——你不知道!”虞玟终于崩溃,垂下头颅,手捂着腹部声嘶力竭。

“你不知道,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在乎你的仕途,怕得罪裴家,得罪上司……”虞玟细数多年来受的委屈。

指着面前那个虚伪又自私的亲爹,宣泄着自己所有的不满。

“你只在乎你的脸面,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就像他们说的,你不喜欢我娘,所以也不喜欢我,恨不得我死了!

好洗去你当年靠着我母亲外祖提携才得授官的耻辱!”

虞蟾贵面色愕然,后背发凉,他下意识左右看去,察觉附近没人,心才重新恢复跳动。

“胡言乱语!”虞蟾贵压下惊慌,拔高声音斥问:“我就是这般教你的!你看看你哪里有点士家女模样,妄议亲爹,你这是不孝!”

虞玟半点不让,怒回道:“父慈子孝!你先不慈,凭什么指我不孝!”

“你——”虞蟾贵气急,高高举起手,“你这是反了,跟亲爹顶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有本事你就打!”虞玟抬起头,扬着脸激道:“打了看你如何跟我外祖父交代!”

虞蟾贵这辈子最屈辱的事,就是当年被榜下捉婿,连累他被人嘲笑半生。

虞玟的话成功刺到了他的痛处,虞蟾贵没了理智,重重一巴掌打在了虞玟脸上。

打完朝外咆哮道:“来人!这逆女得了失心疯,把她给我关进祠堂,对着虞家列祖列宗,好好清醒清醒!”

虞玟跌在地上,眼底惊愕交加,直到被人架着拖走,她才反应过来。

挣扎着大吼:“你敢!”又呵斥架着她的下人,“放开我,给我放开!”

“我外祖父是当朝侯爷,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把她嘴给我堵上!”虞蟾贵追出去:“送进祠堂,任何人不许探视!”

葳蕤轩里,虞玥依偎在徐氏怀里,听完下人的汇报,嘴角抑不住地上扬。

“她怎么这么蠢呐,明知父亲在气头上,还这么不知收敛。”

徐氏点了下她的嘴,眼含责备:“多嘴,娘教你的都忘了不成?”

虞玥把头埋进她胸腹撒娇:“没忘,母亲教我的,我都记在心里。”

“记得就好,”徐氏望着轩窗外开败了的花,怅然道:“你父亲生了气,这两日乖些,做些清火的吃食送去。”

“是,女儿明白。”

虞玟被关进祠堂的当夜就发高热,先前受惊一场还未好全,这下又心绪悲怒交织,铁打的身体都熬不住。

烧了半夜都没人发现,清早看守祠堂的婆子进来。

看到人倒在地上,面色通红还不住抽搐,吓得神魂俱灭,立刻喊了人。

虞玟又被送回了芷兰院里,虞蟾贵着人请了大夫上门,施了针开了药把热退下去,一家子才松了口气。

饶是虞玟忤逆,虞蟾贵也不敢让她就这么死了,像虞玟说的,他不好跟侯府交代。

虞玟又陷入了昏迷,虞蟾贵怕她醒了继续胡说,下令关了芷兰院的门,不许人探视,只留了一个签死契的下人伺候。

再次醒来,虞玟后知后觉的认识到自己被困的处境,这次她不再声嘶力竭地吵闹,而是安静坐在屋内。

伺候的女使换了人,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虞玟观察了两天,把人叫到跟前来。

“你叫什么?多大年纪?签的活契还是死契?”

巧儿战战兢兢站着,如实回答:“叫虞巧儿,今年十三,签的死契。”

虞玟:“什么时候入的府,为什么签的死契。”

“正月,正月入的府,家里受了灾,养不活那么多人。”

“那怎么签的死契?不是能签活契?”

巧儿咬着唇,一双粗糙的手揪住衣摆,低声答道:“死契多二两,爹娘做的主。”

多二两银子,就可以买一个人的命,虞玟看了下巧儿,又观了下自己。

看似天差地别的身份,实际没什么分别,都受父母挟制,一辈子都受人安排做主。

“你恨你爹娘吗?”虞玟看着那双怯生生的眼睛问道。

“不,不恨。”

“为什么?”

巧儿带着泣声回答:“爹娘生我一场,又养育我多年,合该孝敬他们。”

“都是狗屁!”虞玟不屑道:“都把你卖了,拿着你的卖身钱吃喝逍遥,你还替他们说话,当真没点怨气?”

虞玟怕她不理解死契活契的区别,还特地解释了一下。

巧儿听完神色茫然无措,半晌后低下头,‘不怨’两个字卡在喉咙吐不出来。

“你想不想恢复自由身?”虞玟看火候差不多了,终于露出目的。

巧儿睁眼看着她,眼底闪过亮光。

虞玟继续道:“替我送个东西,送到了我就把你的身契给你,还替你出改籍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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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扈嫡女低嫁后
连载中●匿名 /著